吉林
有一张老照片，两位老人坐在简陋的屋子里，衣着朴素，笑容平静。不认识的人看了，准以为是哪个单位的退休老职工。可说出来吓死人——男的是中国高能物理奠基人张文裕，女的是中国核工业功勋王承书。两口子都是中科院院士。
这屋子里的家当，一台40升的冰箱，一台第一代单缸洗衣机，三个普通书柜塞不下书，拉块布帘就当书架。就这条件，两人过了一辈子。
先说男的。张文裕，1910年生在福建惠安一个穷村子。小时候上两年私塾就去插班四年级，小学毕业考进泉州培元中学。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跑到小学教书，一边挣饭吃一边自学高中课程。校长看他实在太拼，破格推荐他进了燕京大学物理系。
到了燕京，张文裕是真争气。一边上学一边当助教挣钱，毕业留校，又读了硕士。1934年考取“英庚款”公费留学，去了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什实验室，导师是谁？诺贝尔奖得主卢瑟福。1938年拿到博士学位，立马回国。
回来赶上抗战，他想上前线，到处找人碰壁。后来经吴有训介绍，去四川大学教书，半年后又到西南联大当教授。在西南联大那几年，他教过的学生里，有杨振宁、李政道、唐敖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后来响当当的人物。
1943年，张文裕又去了美国，在普林斯顿大学搞研究。1947年，他做了一个震惊物理学界的实验——证明μ子可以被原子核俘获，在轨道上绕核旋转，发射出低能光子。这个东西后来被国际物理学界命名为“张原子”和“张辐射”。凭这一项，他就足以载入史册。
再说女的。王承书，1912年生在上海一个书香门第。1930年考进燕京大学物理系，全班13个人，就她一个女的。四年后毕业，全系第一，拿了“斐托斐”金钥匙奖。接着读硕士，毕业留校当助教。
1941年，她去了美国密歇根大学，师从气体动力学泰斗乌伦贝克。1944年拿到博士，1948年她干了一件大事——发现了一本经典力学著作里的重大错误，然后跟导师一起搞出了“王承书—乌伦贝克方程”，至今还是流体力学的基础。她导师说过一句话：“她要留在美国，诺贝尔奖迟早是她的。”
可这两人，谁都没留在美国。
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过去，两口子就开始谋划回国。张文裕把自己的研究资料拆成300个包裹，陆续寄回国内。王承书也一样，300多个邮包，化名分批寄到香港再转北京。美国政府卡得死死的，申请表递了一次又一次，拒信收了一封又一封。王承书说：“你可以拒绝我的表格，但拒绝不了我的决心。”
1956年，他们终于回来了。王承书站在罗湖桥头，捧了一把泥土说：“15年了，我终于可以为国家干活了。”
回来之后，两口子各忙各的，聚少离多。
张文裕回国后进了中科院原子能所，搞宇宙线研究。他推动扩建了云南落雪山宇宙线实验站，跟肖健一起建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云室组。1960年代去苏联杜布纳联合核子所工作，搞出了一张重子能级跃迁图。1972年，他牵头18位科学家给周恩来总理写信，建议建造中国自己的高能加速器。后来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立项，他在确定物理目标和能区选择上起了关键作用。
王承书更狠。1958年，国家要搞热核聚变，她二话不说接了任务。1961年，原子弹卡在高浓铀上，她又隐姓埋名去了504厂，整个厂区就她一个女的，两年头发全白了。1975年，63岁了，又接下激光分离铀的任务。三次“我愿意”，每一次都把命豁出去。
两人都在北京，可见一面都难。王承书偶尔回家，天不亮又走了。孩子问她怎么总不回家，她没法说。张文裕知道妻子在干什么，但不能问，也不能说。
晚年，两人的日子过得清贫得不像话。那台40升的冰箱用到坏都舍不得换，洗衣机是最老式的那种。张文裕生病坐轮椅了，还让人推着他去对撞机工地看进度。王承书眼睛快瞎了，国家给她配进口药，她嫌浪费不用。
1992年11月5日，张文裕走了。弥留之际拉着王承书的手交代：积蓄全部捐了，10万块在西藏建一所希望小学叫“文裕小学”，3万给泉州培元中学，剩下的交党费。不给儿孙留一分钱。
两年后，1994年6月18日，王承书也走了。查出肺癌时已经是晚期，医生建议住院，她拒绝了：“别花太多资源，我这一生已经用得太多了。”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和积蓄全部捐给希望工程，不开追悼会，不登讣告，不放哀乐，骨灰撒入大海，无碑无铭。
两人一辈子的积蓄加起来，不过十几万块钱。没有豪宅，没有名车，没有留给子女任何遗产。有的是一座建在西藏的希望小学，和一堆塞在布帘书架里的书。
有人问，值吗？看看今天的中国核工业，看看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看看那些站在他们肩膀上继续往前走的科研人员——答案早就写在时间里了。
张文裕发现“张原子”的时候，王承书正在密歇根的实验室里推导方程。几十年后，一个埋骨青山，一个魂归大海。他们这辈子，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如普通夫妻几年多。但要说爱情，这才是最高级的——两个人都把最好的自己，交给了同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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