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一党：佛得角和几内亚比绍差点合并成一个国家？

1975年7月5日，佛得角宣布独立。

独立时的佛得角，国旗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左侧是红色竖条，代表民族英雄的鲜血和反殖民革命斗争；红色部分的一颗黑色五角星，代表非洲人民及其对尊严、自由与和平的希望，玉米穗指向岛上的农业和基本食物，贝壳指向海岛和海洋环境；主体是上黄下绿的横条，黄色代表国家福祉与文化，绿色代表希望和农业。

这个时候的佛得角国旗，基本就是几内亚比绍国旗的翻版。这并不是拙劣的抄袭，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差点合并成一个国家，而把它们拴在一起的，是一个党：PAIGC。

另外，这个党的党旗是这样的。

PAIGC葡文全名是Partido Africano para a Independência da Guiné e Cabo Verde，即"几内亚和佛得角非洲独立党"，同时领导葡属几内亚和佛得角的反殖民运动。

把几内亚比绍和佛得角放进同一个独立运动的人，是阿米尔卡·卡布拉尔。

卡布拉尔1924年生于葡属几内亚的巴法塔，家族来自佛得角。他后来到里斯本读农学，和安哥拉、莫桑比克、圣多美等葡属非洲殖民地的青年民族主义者来往。回到西非后，他做过农艺调查，也组织地下政治活动。1956年，他和异母弟路易斯·卡布拉尔、阿里斯蒂德斯·佩雷拉等人创建PAIGC。

阿米尔卡·卡布拉尔的特殊之处正在这里：他不是单纯的几内亚比绍民族主义者，也不是单纯的佛得角民族主义者。他出生在大陆，血缘和身份又连着群岛；他把葡属几内亚的武装斗争、佛得角的岛屿民族主义、侨民网络和国际反殖民外交合成一个政治项目。PAIGC名字里的"Guiné e Cabo Verde"，正是卡布拉尔设计出来的建国路线。

然而1973年1月，卡布拉尔在科纳克里遇刺，没能看到几内亚比绍和佛得角独立。

卡布拉尔遇刺后，PAIGC领导权重新分配。阿里斯蒂德斯·佩雷拉接过党务领导，并在1973年7月PAIGC第二次代表大会上正式当选总书记；路易斯·卡布拉尔成为几内亚比绍建国核心，佩德罗·皮雷斯和阿比利奥·杜阿尔特则接管佛得角方面。后来两个国家由同一个党执政，根子就在卡布拉尔留下的这套"几佛一体"结构里。

同年9月24日，PAIGC在自己控制的葡属几内亚东南部解放区Madina do Boé宣布独立，成立几内亚比绍共和国：路易斯·卡布拉尔任国务委员会主席，弗朗西斯科·"奇科"·门德斯主持政府，维克托·绍德·马里亚负责外交。

佛得角人阿里斯蒂德斯·佩雷拉则继续任PAIGC总书记，没有进入几内亚比绍新政府，但PAIGC依旧构成新政府的权力基础。

葡萄牙拒绝承认，但许多非洲国家、社会主义国家和不结盟国家很快承认了这个新共和国。到1974年康乃馨革命后，葡萄牙才在9月10日正式承认几内亚比绍独立。

佛得角的独立路径完全不同于几内亚比绍。

要知道，PAIGC的武装斗争主战场在大陆。佛得角群岛没有发展出几内亚比绍那样的本土游击战，PAIGC在此更多依靠地下政治组织、学生网络、侨民动员和国际宣传。

可以说几内亚比绍是PAIGC用游击战争打出来的；佛得角的独立，则要等几内亚比绍的战场胜利先打出谈判资本，再等葡萄牙本土变天。

康乃馨革命后，葡萄牙新政府开始从非洲撤退，佛得角独立才进入实际日程。1974年12月，PAIGC与葡萄牙达成过渡安排。佩德罗·皮雷斯回到佛得角主持PAIGC全国组织，阿比利奥·杜阿尔特进入PAIGC佛得角全国委员会常设书记处。

1975年6月30日，佛得角选出国民议会；7月5日，葡萄牙总理贡萨尔维斯向国民议会主席杜阿尔特移交权力，杜阿尔特以国民议会名义宣布佛得角共和国独立。

新国家成立后，佩雷拉任总统，皮雷斯任总理。佛得角没有几内亚比绍那样的战场，却继承了几内亚比绍战场打出的政治成果。

1975年佛得角的独立，也造就了"两国一党"的奇特体制，PAIGC干部直接分坐两国国家职位。

最神奇的一点便是：阿里斯蒂德斯·佩雷拉既是PAIGC的总书记，同时也是佛得角共和国的总统。

PAIGC内部原本还设想过另一种分工：路易斯·卡布拉尔管几内亚比绍，佩德罗·皮雷斯管佛得角，佩雷拉继续以总书记身份影响两地。

但这个方案没有形成共识。它把PAIGC最高权威悬在两个国家之上，却没有把总书记佩雷拉放进佛得角国家机器。

佛得角没有几内亚比绍那样的军事斗争，独立合法性更依赖PAIGC中央、外交承认和谈判移交。让佩雷拉直接出任佛得角总统，可以把PAIGC总书记的权威转成佛得角国家元首的权威；皮雷斯则以总理身份负责行政接管和建国执行。

路易斯·卡布拉尔虽然是几内亚比绍总统，但在PAIGC党内则屈居佩雷拉之下。

这种权力分配，也为1980年党内和两国关系的裂变埋下了伏笔。

这个根子，要追溯到殖民时代。葡萄牙统治两块土地的方式不对称：几内亚比绍在大陆，族群复杂，治理成本高；佛得角孤悬海上，克里奥尔人更早接触葡语教育，识字率更高，长期被殖民当局派往几内亚比绍当行政书记、税务员、地方官员。佛得角人是葡萄牙在几内亚比绍的中间层管理人。

独立后，这种历史记忆没有消失。路易斯·卡布拉尔政权中，卡布拉尔系和佛得角背景干部很显眼。几内亚比绍本土军政干部的不满，也就不只是反对几个官员，而是反对一种延续下来的中间层统治感：独立前葡萄牙人通过佛得角人管理大陆，独立后PAIGC高层里仍有一批佛得角背景人物压在大陆干部之上。

"两国一党"的体制把这种不满制度化了：佩雷拉是佛得角总统，又是PAIGC总书记；

路易斯·卡布拉尔是几内亚比绍总统，却只是副总书记。

这个结构在PAIGC的"几佛一体"设计里成立，在几内亚比绍大陆的军政干部眼里却很刺眼：本国执政党的最高领袖，竟然是另一个国家的总统。

战争是大陆军人和游击队打的，国家建成后最高党务权威却在佛得角总统手里。

佩雷拉不是1980年若昂·贝尔纳多·维埃拉发动政变的唯一目标，但他"佛得角总统兼PAIGC总书记"的位置，使几内亚比绍军政干部的不满有了制度靶子。

维埃拉本人是PAIGC南线军政系统出身，后来任总理，背后站着大陆军队和游击干部。

他发动政变时，公开理由是路易斯·卡布拉尔滥用权力，实际切断的是卡布拉尔系、佛得角裔干部优势和几佛统一路线。

比绍广播把政变包装成"黑人几内亚人夺回权力"，开始拘捕佛得角出身的PAIGC干部。

对佩雷拉、皮雷斯、杜阿尔特这批佛得角领导层来说，共同革命里他们的位置已经不安全了。

维埃拉推翻的不只是几内亚比绍总统路易斯·卡布拉尔，而是PAIGC共同结构里几内亚比绍那一半的国家核心。

维埃拉政变后还接替路易斯·卡布拉尔任PAIGC副总书记，等于把几内亚比绍这一半的党权也从卡布拉尔系手里拿走了。

佩雷拉无法再用PAIGC总书记身份同时罩住两国，佛得角也做出切割：不再承认维埃拉政权还能代表"几佛共同革命"，1981年1月把本地PAIGC改组为PAICV，即"佛得角非洲独立党"。

几佛统一失败，不只是因为一场政变。几内亚比绍是武装斗争主战场，军队和游击干部的政治分量很重；佛得角的独立更多依靠政党组织、侨民网络、外交谈判和殖民行政接管。

一个是大陆战场国家，一个是海岛文官国家。一个更容易长出军人政治，一个更需要稳定、外援、侨汇和港口经济。

共同的反殖民党可以把它们合在一面旗里，却未必能把它们合成一个国家。

虽然党名删了"Guiné"，但佛得角国旗却没动。也不难理解：PAICV仍然执政，旧旗仍是它的革命合法性来源。它不急着把这面旗扔掉。

真正换旗要等到1991年以后。1990年PAICV解除党禁，9月一党制正式废除。

1991年1月，争取民主运动（MPD）赢得首次多党立法选举，PAICV败选。2月MPD候选人蒙特罗当选总统，3月PAICV和平移交权力。

到这一步，旧旗的意义变了：1975年它代表反殖民胜利，1981年后它代表PAICV继承PAIGC，1991年后它就成了旧一党制和旧几佛统一路线的遗物。新政权要建立自己的国家叙事，就必须换掉这套符号。

1992年8月，新宪法获批准；9月22日，新国旗采用。蓝底，中部偏下有白、红、白三条横带，十颗黄星在旗面偏左处围成圆环。

旧旗讲的是PAIGC、反殖民、几佛统一；新旗讲的是大西洋、群岛、和平、民主化后的佛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