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第一声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炖排骨。
煤气灶上蓝火苗舔着锅底,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我拿勺子撇浮沫,手一抖,勺柄磕在锅沿上,"当"一声脆响。门铃就混在这声脆响里头,嘀——噜——,拖得老长,楼下老式的对讲机,年久失修,每次响都带点电流杂音,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
我没动。
排骨得撇三遍沫子,我老公嘴刁,第一遍浮沫没撇净他能吃出来,筷子一搁,脸拉得比驴还长。我盯着汤面,看那些灰白色的沫子聚成一片,用勺子沿儿小心地刮起来,倒进旁边的小碗里。
门铃第二声。嘀——噜——,比第一声急些,后面跟着几下拍门,声音钝钝的,是巴掌拍在防盗门上的动静,隔着两层楼道还能听出那手劲儿不小。
我关了火,把锅盖斜扣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玄关,踮脚往猫眼里瞅了一眼。
走廊声控灯亮着,昏黄黄的光。门口乌泱泱一片人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打头那个是我小姑子周丽,穿着一件酒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波浪,肩上挎个鼓鼓囊囊的花布包,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边说边拿手背拍防盗门,"嘭嘭嘭",拍得门板微微发颤。
她身后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有抱小孩的,有扛行李卷的,有蹲在地上抽烟的,还有个老头坐了个小马扎,马扎腿磕在楼道地砖上,咔哒咔哒响。
我退了回来。
心口那块地方忽然收紧了,像有人攥着拳头不撒手。我靠在玄关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壁纸,壁纸是去年刚换的,米白色小碎花,贴着凉丝丝的。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
我掏出来看,周丽打的。屏幕亮着,她的名字一跳一跳的。
没接。放回兜里,转身回了厨房。
排骨汤已经撇干净了,我拧小火,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然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一把韭菜。韭菜是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根部还带着潮润润的泥土,我一根一根掐掉枯黄的叶子,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绿。
手机又震了。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每震一次,屏幕就亮一次,周丽的名字在围裙兜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心脏在那儿跳。我把手机掏出来搁在灶台上,屏幕朝下扣着,震动的时候手机在瓷砖上嗡嗡地挪位子,一寸一寸,往菜板那边蹭。
第六次响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第十三次的时候,我老公发来一条微信:"丽丽他们到了,你怎么不开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锅里炖着排骨。"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油烟机开着,声音嗡嗡的,他那边好像也在外面,有风声,呼呼灌进听筒。
"你干嘛呢?丽丽敲半天门了,她说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他嗓门大,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排骨炖着呢,走不开。"我说。
"那你开门啊,开了门再炖,又不耽误。"
"她说带了几个人?"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亲戚,她婆家那边的,过来旅游,住几天。"
"几天?"
"你先开门行不行?二十六口人站楼道里,人家邻居怎么看?"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僵。油烟机呼呼转着,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韭菜择了一半堆在案板上,绿莹莹的一片。
我说:"咱家多大?"
他不吭声。
"两室一厅,八十六平,你告诉我二十六口人往哪儿住?"
"人家又不都住咱家,就住一部分,剩下丽丽说订宾馆……"
"那是她说的,你看见她订了?你看见她身后那堆行李了吗?被子卷都扛着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还在灌,呼呼的,中间夹着他叹气的声儿:"你先开门,这么多人站外面不好看。有事进来说。"
我说了句"排骨快好了"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围裙兜里,继续择韭菜。
门铃又响了。这回没停,一声接一声,嘀噜嘀噜嘀噜,像什么机器出了故障,报警器似的没完没了。中间夹着拍门的"嘭嘭",还有小孩子哇哇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细碎碎的。
我择完一把韭菜,洗了手,掀开锅盖看了看排骨,汤收得差不多了,颜色酱红,肉已经脱骨,筷子一扎就透。
手机在兜里一下一下震。我数了数,从关静音开始算,大概又响了四十多次,加上之前那些,六十六次差不多。围裙口袋那块布料被震得发烫,贴着腿根,热乎乎的,像孵了颗蛋。
周丽的微信也一条一条蹦进来。我划开看了几条: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们这么大老远来的,你连门都不让进?"
"我哥电话都打不通了,你把他怎么了?"
"行,你厉害,你就这么当大嫂的?"
后面几条没再看。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灶台上,让它自己在那震。
排骨好了。我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电饭煲里米饭也闷熟了。饭菜摆上桌的时候天擦黑了,屋里没开灯,就着厨房透出来的光,碗筷映着影子,模模糊糊的。
门口终于安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拍门声没了,门铃也不响了,楼道里空空荡荡,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两副碗筷。老公还没回来,大概跟周丽他们在外面吃饭呢。手机彻底不震了,屏幕黑着,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从来没响过。
我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不知道怎么,眼眶有点热。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劲儿压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慢吞吞地啃。
晚上十一点多,老公回来了。开门声很轻,换鞋声也很轻,蹑手蹑脚走进来,看见客厅灯开着,我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脸有点红,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喝了酒。
我看着他,没应声。
他走过来坐我旁边,沙发垫往下一沉。"丽丽他们……住宾馆了,我帮着安顿的,十六个人挤了两个标间,剩下的去亲戚家了……"
我"嗯"了一声。
"你今晚咋真不开门呢?"他搓了搓脸,"丽丽气得够呛,跟我嚷嚷了一晚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屏幕还亮着,一条未读微信,我最后打的那五个字,一直没发出去,就那么躺在输入框里:
"我累了,别逼我。"
老公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客厅里静悄悄的,钟在墙上走针,咔嗒,咔嗒。他慢慢伸出胳膊,把我往他那边拢了拢,没说话。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那块布料里,闻见他衣服上沾着的烧烤味和啤酒味,还有深夜里那种凉飕飕的风的气味。窗外不知道谁家养的狗,远远叫了两声,又停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五个字到底没有发出去。
也许明天早上会发,也许不会。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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