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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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渐小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街上有马蹄声传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密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然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军队在行进。
丞相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翠缕吓得往我身后缩。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亲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士兵,穿着沾满血污的铠甲,脸上还带着战场的疲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沈小姐,裴将军请你去朱雀门。”
“去朱雀门做什么?”
“将军没说,只让属下传话,请沈小姐务必去。”
我点了点头:“我去。”
翠缕拉着我不放:“小姐,太危险了!”
“没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跟着士兵走了出去。
街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和散落的兵器,但尸体已经被搬走了,路面被粗略地清扫过。
裴昱的兵站在街道两旁,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看到我走过来,纷纷侧身让路。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裴昱的兵都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在最艰难的时候,裴昱曾经在营帐里对着我写给他的那两个字发呆——“活着”。
那个传话的士兵后来告诉我,裴昱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帐中部署攻城。
他拆开信,看到“活着”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将军那几天打仗特别狠,”士兵说,“但打完仗回到营帐,就会摸一摸胸口那封信。”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我正走在朱雀大街上,走向城门。
远远地,我看到了朱雀门。
城门大开,门洞里的阴影很深。
阳光从城门上方斜射下来,照亮了门外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形笔直如枪。
阳光照在他身上,铠甲反射出冷冷的光。
我停下脚步,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但他像是变了个人。
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条更硬了,脸上有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眉梢延伸到太阳穴。
但他的眼睛没变。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他翻身下马。
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站在城门下,仰头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他比我高了太多,我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身上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但他看我的目光,和十年前在墙头递给我饴糖时一模一样。
“沈洛宁,”他说。
他的声音哑了,不像是少年时那种清朗的嗓音,倒像是砂纸磨过的,粗粝而低沉。
“你怎么还没有嫁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的发髻上。
没有妇人的发髻,没有簪花戴冠,我还是小娘子的打扮。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在等你呀。”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站在我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绷得很紧。
铠甲胸前的部分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我看着他,眼里的泪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的衣襟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没有擦,就那么仰着头,笑着流泪。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脸上的泪,忽然伸出手来。
他的手变了。
不再是少年时那双白净修长的手。
而是布满了茧子和伤疤,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但他的手很稳。
他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别哭了。”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哭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他把我拉进怀里。
铠甲很硬,硌得我生疼。
他身上有血的味道、铁的味道、尘土的味道,但我不在乎。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手环住我的背,收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沈洛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回来了。”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嗯。”
“以后不会了。”
我把脸从他铠甲上抬起来,仰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从来不哭。
从小到大,我哭过无数次,他一次都没有。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比哭还让人心疼。
“裴昱,”我说。
“嗯?”
“你是不是从八岁就开始喜欢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不是。”
“你骗人。”
“……你别瞎说。”
“你耳朵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发现被我骗了,低头瞪我。
我冲他笑,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把我重新按进怀里。
“沈洛宁,”他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捣乱。”
“我没有捣乱。”
“你在问我从八岁开始是不是喜欢你,这叫没捣乱?”
“那你是吗?”
他不说话了。
我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很沉。
“……是。”
他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脸埋回他胸口,笑了。
身后,裴昱的兵们站在不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地别过头去。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偷笑,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老兵低声呵斥,“将军的事也是你们能看的?”
但老兵自己也在笑。
后来全京城都在传,说裴将军攻破京城那天,哪都没去,先去朱雀门接沈家小姐。
两个人站在城门洞子里抱了好久,裴将军的兵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没人敢上前催。
还有人说,沈家小姐从城门回来之后,眼睛是红的,但嘴是笑的。
更有人说,裴将军那天回到营帐,把铠甲脱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块全是湿的。
被沈小姐的眼泪泡的。
但这些我都没亲耳听到。
我听到的是裴昱在我耳边说的另一句话。
他抱着我,低声说:“沈洛宁,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8
裴昱进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称帝,也不是屠杀旧臣。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太庙。
他跪在太庙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说:“裴昱不孝,起兵入京,惊扰祖宗英灵。但先父含冤而死,裴家满门抄斩,此仇不报,裴昱枉为人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了皇宫。
皇帝在勤政殿里等着他。
据说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灰白,身边一个太监都没有。
裴昱走进来的时候,铠甲上的血还没干透,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
“逆贼,”皇帝说,“你可知罪?”
裴昱站在殿中,仰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平静。
“臣有何罪?”
“你起兵谋反,攻打京城,这是死罪。”
“臣父有何罪?”
皇帝沉默了。
“臣父为朝廷效力三十年,南征北战,九死一生。边关告急,臣父派臣去前线御敌。臣在前线杀敌的时候,陛下在做什么?陛下在抄臣的家,杀臣的父。”
裴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殿里。
“贪墨军饷?臣父一生清廉,家中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私通北狄?臣父与北狄打了半辈子仗,手上沾满了北狄人的血。陛下,您信吗?”
皇帝的手在发抖。
“裴昱,你——”
“臣不是来跟陛下讲道理的,”裴昱打断了他,“臣只是来告诉陛下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臣父的冤屈,天下人都看在眼里。陛下坐在这张龙椅上,靠的不是天命,是血腥。但血腥总归是要还的。”
据说皇帝当场瘫在了龙椅上。
裴昱没有杀皇帝。
他废了皇帝,拥立了年仅五岁的十二皇子为新帝。
十二皇子的生母是个不受宠的低位嫔妃,背后没有外戚势力,是最好的傀儡人选。
然后他以摄政王的身份,主持朝政。
第一道政令,是为卫国公裴崇平反。
第二道政令,是彻查裴崇案,惩处构陷者。
第三道政令——
“沈家与裴家的婚事,该办了。”
这句话不是政令,是他私下跟我爹说的。
那天他来丞相府,规规矩矩地递了帖子,规规矩矩地在大厅里等着。
我爹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沈伯父。”
我爹看着他,目光复杂。
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年前还是个在边关拼命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是手握天下权柄的摄政王。
他穿着素色常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摆任何架子,就像从前那个翻墙来找我的少年。
“裴昱,”我爹说,“你现在是摄政王了,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伯父说哪里话,”裴昱说,“在伯父面前,我永远是晚辈。”
我爹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来做什么?”
裴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求娶沈洛宁。”
我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当初皇帝赐婚,你没赶上,现在你打回来了,就想抢亲?”
“不是抢亲,”裴昱说,“是求亲。”
“萧珩那边……”
“九皇子萧珩,昏庸无能,德行有亏,不配尚主。”
“臣已拟旨,解除沈家与皇室的婚约。”
我爹挑了挑眉:“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裴昱站起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伯父,”他说,“我从小就跟洛宁在一起,我知道她所有的好,也见过她所有的不好。我见过她没门牙的样子,见过她哭鼻子的样子,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但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他顿了顿,说:“不是因为她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是丞相的女儿,是因为她是沈洛宁,是那个骑在墙头摘枣、吵架吵输了会躲在墙角哭的沈洛宁。”
我爹沉默了很久。
“你起来,”我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裴昱没动。
我爹叹了口气:“我要是说不答应呢?”
“那我就继续跪着。”
“你……”我爹被他气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你跟洛宁吵架,每次都是她赢,但每次你都不服。现在来求亲,还这个德性。”
裴昱抬起头,认真地说:“伯父,我会对她好的。”
“我知道,”我爹说,“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又说:“起来吧,地上凉。”
裴昱站起来,眼眶微红。
我躲在屏风后面,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他说“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的时候,我恨不得冲出去捂住他的嘴。
但听到他说“但还是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在不该说实话的时候说实话呢。
9
婚期定在三月。
和当初皇帝赐婚的婚期是同一个月份。
但这一次,嫁衣是我自己选的。
不是御赐的织金妆花,而是我让绣娘按照我的心思绣的。
大红缎子上,绣着并蒂莲和枣花。
并蒂莲是娘的意思。
枣花是我的私心。
绣娘问我为什么要绣枣花,我说好看。
她没有追问,但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笑意。
裴昱来送聘礼那天,排场大得吓人。
聘礼从卫国公府(皇帝已经发还了裴家被抄的宅院)一路抬到丞相府。
整整三百二十抬,把整条街都堵了。
京城百姓倾巢而出,站在街边看热闹。
“天哪,三百二十抬!这是娶公主的规格吧?”
“裴将军这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都搬过去啊。”
“你们懂什么,裴将军跟沈小姐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了的事,要不是皇帝捣乱,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嘘!小声点!现在可是裴将军说了算,你这话要是被人听见……”
“怕什么,我说的又不是假话,皇帝杀人家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裴昱不在乎。
他骑在马上,穿着大红喜袍,眉目如画,风姿卓绝。
全京城的姑娘都来看他,据说有几家茶楼的窗子都被挤坏了。
“裴将军真好看啊!”
“可惜要娶别人了。”
“什么别人,那是沈小姐!人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手心全是汗。
轿子很大,很稳,但我紧张得坐立不安。
翠缕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姐,您别紧张,又不是不认识。”
“我、我没紧张。”
“您的手都在抖。”
“……闭嘴。”
花轿到了卫国公府门口,轿帘被掀开,阳光涌进来。
裴昱站在轿前,伸手递给我。
他的手还是那样,大而稳,掌心有薄茧。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去。
他握住了,微微用力,把我从轿子里扶出来。
“别紧张,”他低声说,嘴角带着笑意。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你闭嘴。”
他笑了,笑容很好看。
阳光打在他脸上,眉目如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们并肩走进国公府的大门。
这座府邸我从小就来过无数次。
骑过墙头的枣树,踩过后花园的假山,在他书房里打过盹,在他院子里放过风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以女主人的身份走进来的。
大堂里坐满了宾客。
我爹坐在主位上,难得地穿了件绯红色的官服,笑得合不拢嘴。
他虽然嘴上总是嫌弃裴昱,但心里是欢喜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裴昱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高堂之上,只坐着他的母亲。
裴昱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动作很重,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听到身边有人低声抽泣,大约是裴家的旧部。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裴昱。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在宴会上脱下外衫围在我腰上,说“别动”。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
认真、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们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跳动着,把满室的红色照得暖融融的。
我坐在床沿上,裴昱用秤杆挑起盖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今天真好看。”
“我每天都好看。”
“是,你每天都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沈洛宁,”他忽然说。
“嗯?”
“你还讨厌我吗?”
我转头看他。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
他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墙头递给我饴糖时一样亮。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真丑”、“真逊”、“你穿黄色像只鸭子”。
想起他递给我的饴糖和糖葫芦,想起他脱下的外衫和擦泪的袖子,想起他蹲在竹子旁边安安静静陪我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别嫁给别人”。
想起他说“我回来了”。
想起他在我爹面前跪下,说“见过她所有的不好,但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讨厌,”我说,“讨厌死了。”
他笑了。
“那讨厌一辈子行不行?”
“行。”
他伸出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我的耳廓,微微发烫。
“沈洛宁,”他说。
“嗯?”
“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你已经让我哭了。”
“以后不会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暖暖的,痒痒的。
“沈洛宁。”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喜欢你。”
不是“从八岁开始喜欢你”,也不是“见过你所有的不好但还是喜欢你”。
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十年。
从六岁骑在墙头摘枣,到十六岁站在城门下流泪。
十年。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伸手接住那滴泪,拇指轻轻抹去。
“说好了不哭的。”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是蜡烛熏的。”
他看了一眼离我们八丈远的蜡烛,没有拆穿我。
而是笑着我:“好,蜡烛熏的。”
我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一根一根地摩挲我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可以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沈洛宁,”他说。
“嗯?”
“以后墙头的枣子,我帮你摘。”
“……好。”
“吵架吵输了,我帮你吵。”
“……好。”
“来癸水的时候,我帮你——”
“裴昱!!!”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红烛噼啪作响,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墙头的枣树上。
这个季节枣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
但没关系。
春天快来了。
枣树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到时候,会有一只手从墙那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那个骑在墙头摘枣的人。
就像十年前一样。
就像以后的每一年一样。
10
婚后第一年春天,裴昱在院子里给我搭了个秋千。
“你都多大了还荡秋千。”
他嘴上嫌弃,但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还在横梁上缠了三道。
我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推。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枣花的香气。
我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日子很好。
“裴昱!”
“嗯?”
“再推高一点!”
“摔了别哭。”
“不会哭的!”
他用力推了一把,秋千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墙那边的枣树。
枣树上开满了细碎的小花,黄绿色的,不起眼,但很香。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我骑在墙头摘枣,他站在树下说“真丑”。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全天下最讨厌的人。
现在我知道,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裴昱!”
“又怎么了?”
“我喜欢你!”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我大声喊了出来。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但我确信他听到了。
因为推秋千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
“我知道。”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秋千慢慢停下来,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秋千后面,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弯着。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从你六岁那年拿枣砸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啊!”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沈洛宁,”他说,“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哪里明显了!”
“我给你摘了十年的枣子,替你打了一架,为你跪了三个时辰,在边关把你写的信贴身放了一年,这还不够明显?”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求过皇上赐婚。”
我一愣:“什么?”
“你被赐婚给萧珩之前,我去求过皇上,我说我想娶你。”
“可是……皇上拒绝了?”
“嗯。”
他的目光暗了暗。
“他说沈裴联姻,是取死之道,他不允许。”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才去了边关?”
“嗯。我爹说,与其在京城等死,不如去边关拼一条出路。他说只要我立了功,有了自己的根基,皇帝就不敢轻易动我,到时候再提亲,也许还有转机。”
“但是皇帝没给我时间。”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走后两个月,他就对我爹动了手。”
“或许那时候我爹早就知道了,才把我支走。”
“裴昱……”
“没关系,”他笑了笑,“都过去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沈洛宁,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什么事?”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哭。”
“可是我现在就在哭。”
他低头一看,果然,我脸上又挂了两行泪。
他叹了口气,用袖子给我擦脸。
“你能不能别总在我说不让你哭的时候哭。”
“我忍不住嘛。”
“那你别听我说话的时候看太阳。”
“我没看太阳!”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你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好看,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好,”他说,“因为我。”
他弯下腰,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枣花落在水面上,轻轻的,柔柔的,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墙头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笑。
全京城都在嗑我们。
但嗑得最起劲的那个,大概是我自己。
毕竟——
我从六岁就开始讨厌他,讨厌到了十六岁,最后讨厌成了他的妻子。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没出息的讨厌了。
但我乐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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