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第一天到分公司报到，人力资源带着我熟悉楼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个人。三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领带歪着，手里拿着一杯还没盖盖子的咖啡。
人力资源赶紧介绍："这是总部来的方总，新任……"
"知道，空降的嘛。"他打断人力资源的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端着咖啡从我旁边挤进电梯，"听说总部那边待不下去了？跑来分公司镀金？"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消失在那道缝隙里。人力资源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摆摆手："那人是谁？"
"业务一部的主管，李骁。来了五年了，业绩挺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嘴不太好。"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各个工位上的人余光飘过来又飘回去，像风吹过水面又平复。
那杯咖啡没盖盖子，他挤过去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我西装袖子上，干了之后留了个浅褐色的印子，我后来擦了两回才弄掉。
第一个月我按兵不动，每天看报表、进部门、听汇报。李骁的业务一部确实不错，业绩占了分公司将近四成，他本人能力也强，开会的时候发言条理清晰，数据张口就来。但除此之外，他几乎不跟我说话。部门例会我坐旁边听，他全程看着投影仪，汇报完了问"方总有补充吗"，语气客气得像在完成某种规定的社交流程。
人力资源私下跟我说，李骁之前觉得副总这个位置是他的。他在分公司干了五年，从普通业务员做到主管，带出来的团队年年拿第一。总部空降一个人下来压在他上面，他心里不服。
我说知道了。
月底的全员大会，二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打着"三季度工作述职"的标题。按流程是各部门主管轮流上台，每人十分钟，讲上个季度的成绩和下阶段的计划。
前面几个部门讲完了，轮到业务一部。李骁坐在第一排，正低头刷手机。旁边的同事戳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台前。
我站起来走到主持位，把话筒拿起来，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他身上。
"业务一部李骁主管，"我说，"你来给大家做述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扭头看向李骁，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个游戏界面。他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方总，我这个季度……"
"不用讲季度的，"我打断他，把话筒递过去，"讲讲你对我这个空降兵的意见，当面说。"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李骁站在那儿，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泛白。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他接过话筒。
"行，那我就直说了。"他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还是直直的，"方总，你来了一个月，看了八份报表，开了十一次会，但你没下过一次一线。我们部门这三个月跑了十七个客户，你一个都没见过。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数据和客户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我站在台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说完了？"我问。
"没有。"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想干好这个副总，就别跟个钦差大臣一样转一圈就走。分公司不需要来镀金的人。"
我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台下所有人："李骁说得对。我下个月排了三个客户的拜访计划，名单已经定了，待会儿发到各部门。以后每季度我至少跟跑五个一线客户，李骁你带路。"
李骁愣了一下，话筒还举在嘴边，嘴巴微张。
"还有，"我看着他，"你那个咖啡，下次盖盖子。洒我西装上了，干洗费三十五，回头我找你报销。"
台下哄地一声笑了。李骁的耳根慢慢红起来，话筒从他嘴边放下来，攥在手里，指头搓着话筒杆。
"方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个咖啡……"
"三十五，记住了。"我冲他伸手，"话筒给我，你坐吧。"
他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还有点微微的抖。他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肩膀，他低着头没抬起来，但耳根那点红慢慢扩散到了侧脸。
后来那天下班，我在电梯口又碰见他。这次他手里没咖啡，站得规矩多了，衬衫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那颗。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进，跟了一个月之前判若两人。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站在我侧后方，忽然开口："方总，那三十五……我明天带给你。"
"不用了，"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请我喝杯盖好盖子的咖啡就行。"
他从倒影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他说，"明天早上，带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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