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冷雨
翻开道光《晋江县志·祠祀》和石狮市博物馆藏《彭山村清代乾隆手绘地图》，关于灵秀镇彭田村福仁宫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平田境有福仁宫，祀广泽尊王，乾隆年间蔡姓合建，道光重修。”
六个字，一行图注。跟旁边记彭田旧称“平田”、潮退如铺田的来历一样短。
史官笔下，这座夹在红砖厝和铁皮厂房中间的境庙，跟村里那十几位“往南洋未归”的后生伙，都是同样的待遇——名字留得住，命数不留。
没人肯蹲下来，闻一闻宫墙边那股混着浆糊味和香火气的咸湿空气，看一看光绪二十六年出生的蔡火炎，是怎么在民国十二年的秋天，把新婚七个月的阿妻秀勉和腹里的囝，连同半块龙银，一起押给了吕宋的风浪。
彭田村现在是石狮外来工最密的地方，常住人口三千八，外来务工的超四万。
宫埕前的石板路被货车压得凹凹凸凸，缝车声从隔壁辅料厂的铁皮墙里传出来，嗡嗡响。
空气里是浆布的化学味，混着柴油和海蛎煎的油烟。蔡乌坚七十一了，是本村人，以前开印花厂，现在天天耗在宫里扫落叶、补香油箱。
他说，现在的后生仔听不得旧事，嫌慢，嫌苦。可秀勉阿婶的事，是刻在宫口石狮坯上的。
那是1923年，晋江大旱。蔡火炎家里三亩盐田晒不出盐，税单像催命符。
那年头，去吕宋（菲律宾）做“猪仔”是唯一的活路。《闽南侨批史纪述》里写，那几年，泉州府每年经厦门出口的华工数以万计。
驻在石狮金埭头的“鸿发号”客头，嘴里吐出的都是好话：三年合约，先垫船票，到了吕宋烟厂做工，工钱扣。
火炎是新婚，秀勉的肚子刚刚显怀。大哥二哥分了家，这家的天，只能他顶。
按手印那天，秀勉没哭，只是把火炎送到福仁宫。广泽尊王的眼睛是泥塑的，冷冷的。
火炎磕了三个头，说：“我赚够钱就返来起大厝，你顾好身子。”秀勉塞给他一小包龙银，贴在他的心口，那里烫得吓人。
火炎走了十九天才到马尼拉。头两年，批信（侨批）还能通。民国十三年，汇回来五十银圆，秀勉拿去还了盐田的债。
民国十四年的信里说烟厂加班多，再熬一年。到了民国十五年，也就是1926年的农历八月，秀勉收到了最后一封批。
半页信笺，字歪歪扭扭：“母妻勿念，期满即归，已攒足聘金与起厝银，中秋后搭船。”
末尾按着红指印，像一滴干涸的血。秀勉把这张纸裱进玻璃框，挂在眠床边，每日看，每日等。
中秋过了，船没到。再一个月，那个客头回来了，这回落了顶破草帽在蔡家门槛，没带银圆，只丢下一句：“吕宋排华，鸿发号烟厂烧了，人没找到。”
从此，南洋的音讯，像被剪刀剪断的线，一头在彭田，一头沉进了南海。
秀勉没改嫁。她带着囝蔡文良，守着那三亩歉收的盐田。
每天早上卯时起身，炊好咸饭挑到田头给佃农吃；晚上收工，就摸到福仁宫，点一支香，跪在广泽尊王面前。
她不哭，也不念叨，就那么干坐着，看着神像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开门的夜归人。
蔡乌坚细汉（小时候）住她斜对面，他说秀勉阿婶的腰一天比一天弯，可那炷香，雷打不动地烧了三十年。
直到1966年，儿子蔡文良要去香港做制衣，把她接走。
离开那天，她最后一次摸着宫里冰凉的石案，对孙子说：“汝老爸若返来，你代阮点一炷，莫毋记。”
1978年，秀勉在香港过身，八十一岁。骨灰一半葬在彭田祖墓，一半撒进了灵秀山外的海。
蔡文良临终前交代儿子：“族谱上，你阿公那栏，就写‘往南洋未归’，莫写死，咱无看着尸。”
现在翻开元后的蔡氏族谱，蔡火炎的名下，生卒年那栏真的只有“清光绪二十六年生，民国十五年往吕宋未归”这十五个字，后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彭田村像这样的空白，还有十几处。老辈人说，早年落番跟讨海一样，都是签了生死状的。
运气好，衣锦还乡起番仔楼；运气坏，就成了番邦的孤魂野鬼。
只要娘子还在，宫里的香火就不会断，那是留给未归人最后的座位。
如今，彭田的后生仔不再晒盐，也不再讨海。他们搞运动服贴牌，开淘宝店，跑到广州、深圳甚至杭州去做直播。
只有到了正月十六“睇公”、三月廿三妈祖绕境，或者六月十九广泽尊王圣诞，这些在外的后生才会微信转钱回来，跟厝里的老母说：“帮阮点一炷香，问尊王今年顺无。”
他们不说想家，但这笔转账，就是暗号。
蔡乌坚的外甥在杭州，去年清明回来，没跪神也没烧金，就蹲在宫埕上，拍了一张被摸得发亮的石狮头，发了个朋友圈，只写四个字——“阮厝彭田”。
厂房的机器声再响，福仁宫檐角那只断了的燕尾脊，依然在海风口里吱呀作响。
那股浆糊味混着香火味的空气，比任何史书上的记载都来得真实。
它提醒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囝仔，无论你走多远，这世上总有一个角落，有人为你留着一炷香，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答案。
史书只爱写帝王将相的宏图，不肯多记彭田这间老庙里，阿婶等了半个世纪的半截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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