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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顿了一下。妈。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是在麻将桌上就是有事。
我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炸开了。
“雨晴啊!”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出大事了,你哥的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两百七十万啊!全没了!”
她哭起来的时候嗓门很大,像怕我听不见。
我握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沙发垫子还没干透,刚才洗澡溅出来的水印还在上面。
“妈,你慢点说。”
“慢点?你让我怎么慢点!”她喘着粗气,“你哥现在人都傻了,公司里账上空的,那个姓刘的王八蛋跑路了!你说这可怎么办,两百七十万啊,那都是借的钱……”
我听着她哭,手指在沙发垫子上划来划去。
两百七十万。她翻来覆去说这个数,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让它变少一样。
“雨晴,你可得帮帮你哥。”
这句话来了。
“你哥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干出点名堂,现在被人坑了。你好歹是干审计的,账目这些你懂得多,你回来一趟,帮他想想办法。”
我盯着阳台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
“妈,”我说,“哥的公司出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这两天的事!我刚才去他家,你嫂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具体哪天?”
她噎了一下,“反正就这两天!你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都是几个月前的事。
“雨晴?雨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明天请个假回来一趟。”
“我看看吧。”
“看什么看!”她声音又拔高了,“你哥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上班?那是你亲哥!”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屋子安静下来。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我靠在沙发上,想起八个月前的情景。我哥请全家吃饭,那天他特别高兴,说公司拿下了一个大单子。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钱,拿出手机扫了码。
我看到他屏幕上的公司名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
我问他怎么改名字了。他说跟人合伙搞了个新公司,原来的注销了。
可是后来我查过,原来的公司没注销,法人也还是他。
只是股东变了。
01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请了假。
我妈打了三通电话催,最后一通口气已经不太好了。
“你要是不来,就别叫我妈了。”
我打车回了娘家。路上下着小雨,车窗外的街景湿漉漉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菜味扑过来。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客厅里,我哥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挤出一个笑。
“来了。”
我看他一眼。他眼圈有点红,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看着确实憔悴。
“嗯。”
“坐吧,你嫂子去接孩子了,一会儿过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摊着几个文件夹,封面印着公司名字。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在看那些文件夹,赶紧说:“正好,你给你哥看看,那些账目你有没有办法理一理。”
“妈,我是审计师,不是侦探。”
“什么侦探不侦探的,你会看账就看看呗。”
我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对账单,金额不大,都是几万几万的。
我扫了一眼,翻到下一页。
“哥,公司最近半年流水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流水……还行吧,就是被那个姓刘的转走了一笔大的。”
“对账单呢?”
“什么对账单?”
“银行的流水对账单。”
他放下茶杯,“那些东西都在公司财务那儿,我一时拿不出来。”
我妈插嘴:“财务也跑了,跟那个姓刘的一起跑的。”
我看着我妈,“财务也跑了?”
“可不是嘛!”她把一盘炒青菜重重放到桌上,“亏你哥平时待他们那么好,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
我合上文件夹,“妈,这账我看不了。没有原始凭证,光凭这几张表,看不出什么。”
我哥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
“没关系,”他说,“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妈急了,“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两百七十万啊,你拿什么还?”
“阿姨别急嘛。”门开了,我嫂子王丽牵着她女儿走进来。她脸上没什么泪痕,说话也平静,“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把女儿的外套脱下来挂好,走到我妈身边,“妈,您也别给雨晴那么大压力,她工作也不容易。”
我妈哼了一声,“她工作不容易,你老公就容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哥摆摆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沉默。我妈时不时叹气,夹菜的时候专门把肉往我哥碗里放。
我扒着米饭,看见我嫂子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再说。
吃完,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槽前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雨晴,”她声音压低了,“你手上有没有存款?”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妈,我也有房贷。”
“我知道你有房贷,可你哥这事……”
“他公司那个合伙人,你们去派出所报案了吗?”
她洗碗的动作顿住了,“报……报了,已经报了。”
“立案了吗?”
“应该快了吧,你哥说还在等通知。”
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
“妈,公司出事之前,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她没转身,“提什么?”
“比如公司有什么问题,或者他做过什么安排。”
“他能做什么安排?他被人骗了!”
我没再问了。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雨停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哥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有人影在动。
我掏出手机,翻到八个月前的一条微信。
是我哥发的,内容很简单:公司股权调整,需要你帮忙看份协议。
我当时在忙,回他说发过来吧。
他后来没发。
我当时也没在意。
02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以前工作留下的习惯,什么东西都爱拍一张存着。我翻到去年年底的照片,找到几张聚餐时候拍的。
放大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我又翻了翻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做我们这行的,时间久了,对账目上的异常有种本能反应。
我哥公司出事,按理说应该有很多细节对不上。可我妈跟我哥的说法,听起来太顺利了,合伙人卷款,财务也跟着跑,什么单据都没留下。
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刻意打扫过一样。
第二天上班,我趁着午休,查了一下我哥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网上的公开信息显示,公司法人还是林浩。股东一栏里,写着王丽、王建国。
王丽是我嫂子。王建国是她的父亲。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八个月前,我在饭桌上看见我哥手机改的公司名称。那时候他说原来的注销了,可实际上没有。股东倒是换了,换成了他老婆和岳父。
公司出事,法人是他。股东是他老婆和岳父。
那这两百七十万的债,他跟王丽怎么算?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很大,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
我想到那天我嫂子进门时候的样子。没哭,没闹,说话平静,还劝我妈别给我压力。
不像一个刚失去两百万的人。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哥那边要是真着急用钱,要不先让他把公司资产盘一下?”
“盘什么资产,都被人转走了!”
“转到哪儿去了?总有个去向吧?”
她沉默了几秒,“你这孩子,怎么尽问这些没用的。现在该抓的是那个姓刘的,你老盯着你哥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你问得跟他欠你钱似的!那是你亲哥,他能骗你吗?”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了。
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一些旧文件,都是家里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翻了翻,看见一份协议复印件。
那是我哥半年前让我帮忙看的,说是一个合作合同。我当时没仔细看,只瞄了几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还给他了。
可现在再看,合同条款有一条写着:乙方有权在甲方违约情况下优先受偿公司债权。
什么叫优先受偿?就是在公司欠债的情况下,乙方可以先拿钱走。
乙方写的是王建国。
我嫂子她爸。
我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时间、金额、签字,都很清楚。签字的日期,是八个月前股权变更之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股权转到王建国名下,立马签了一份合作协议,让王建国有优先拿钱的权利。
我放下合同,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脑子里的想法像水面下的鱼,隐隐约约能看见影子,却抓不住。
我打开手机,翻到我和我哥的聊天记录。
他最后一次给我发公司相关的消息,是七个月前,说公司经营压力大,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周转一下。我转了五万给他,他收下了,说一个月还。
到现在也没还。
我翻到更早的记录,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发的一张公司大门照片,门口挂着两个招牌。
一个是他公司的名字,另一个我没见过。
我当时问过他另一个招牌是什么,他说是做别的业务的,合伙人在搞。
那个合伙人,姓什么来着?
我放大照片,隐约看见招牌上的字。
看到了一个刘字。
我盯着那个字,心里的想法慢慢清晰起来。
如果合伙人卷款跑了,为什么会提前八个月就换了股东?如果王建国只是个普通的岳父,为什么能在股权变更后第三天,就签下对自己有利的协议?
而且那个姓刘的合伙人,我从头到尾只听我妈和我哥说起过。没有任何凭证,没有任何报警回执。
甚至没有人告诉我,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协议复印件。
窗外路灯亮了,光线照在纸上,把每个字都照得很清楚。
白纸黑字。
有些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
03
母亲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声音比昨天更急。
“雨晴,你今天请假,跟我去派出所报案。”
我正在办公室对账,钢笔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妈,我说过了,这事得先弄清情况。”
“还弄清什么?你哥的钱都被卷跑了!那个姓刘的合伙人来路不正,我早跟你哥说过......”
她说到后面带了哭腔。我揉着太阳穴,听着她在电话那头数落。
下班后我去了娘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林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低头刷手机。看见我来了,他抬了抬眼皮,叫了声“雨晴”,又低下头去。
饭桌上母亲又提起报案的事。
“我已经查过了,那个刘某的身份证号是假的。”母亲说着又要抹泪,“你哥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
林浩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妈,你别逼雨晴了。这事我自己解决。”
“你解决什么?你拿什么解决?”母亲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媳妇那边还要养,两个孩子还小,你拿什么解决?”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我出去抽根烟。”
他起身走出去,背影有些佝偻。母亲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看看你哥,都快秃了,这一年来瘦了多少。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妈,”我终于开口,“我明天去查工商信息,先把公司的股权结构弄清楚再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好,你是干这个的,你懂。”
她转身去厨房盛汤,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们家雨晴不会不管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场监管局的档案室。
调出来的东西摆在眼前时,我反复看了三遍。
法定代表人还是林浩,但公司的股东已经变了。八个多月前,林浩把他名下的全部股权分别转给了王丽和王建国。王丽占百分之六十,王建国占百分之四十。
我拿出手机拍照,手没抖,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出了档案室,我给林浩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公司股权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什么怎么回事?”
“你现在不是公司股东了?”我用的是问句,但语气自己都听得出不对。
“那个......前段时间资金紧张,我找王丽她爸借了笔钱,暂时把股权转给他们家做抵押。”他声音突然急了起来,“等钱还了就能转回来,你放心。”
“那合伙人卷走270万的事,怎么不先去派出所立案?”
“立了啊,我不是说了吗?”他咳嗽了两声,“雨晴,你什么意思?”
“我要看立案回执。”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在妈那儿,你自己去问她。”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六月的太阳晃得人眼花,我眯着眼好半天没动。
晚上回娘家,母亲问我查得怎么样。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
“妈,哥说股权是抵押给嫂子家借钱,你知不知道这事?”
母亲凑近屏幕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
“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八个多月前。”
“那会儿公司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转股权了?”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朝里屋喊,“林浩!你给我出来!”
林浩没出来。倒是王丽先走了出来,手上端着杯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妈,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母亲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爸,还有你,什么时候拿了林浩的股权?”
王丽看了看屏幕,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暗了暗。
“这事啊......”她坐回沙发上,喝了口水,“那会儿公司需要钱周转,我爸把自己攒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林浩说把股权转给我们家作担保。等公司缓过来,就转回去。”
“那钱呢?”母亲追问。
“什么钱?”
“你爸的养老钱啊,给了没有?”
王丽笑了笑:“给了,三万块。”
母亲愣住了:“三万?我儿子把公司股权转给你们家,就为了三万块?”
王丽的脸色变了变,没回答。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冰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晚上九点多,我从娘家出来,站在小区门口透气。林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点烟。
“雨晴,你别想太多。”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等公司情况好了,一切都能解决。”
“哥,你真的报案了吗?”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报了。”
“回执呢?”
“我找找,可能在车里。”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有点急。
我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公司的账,我还想查查。”
他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你掺和这些干嘛?让妈知道了又要闹。”
“我是怕你越陷越深。”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防盗门后,我却听到门里头传来很低很急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我没再进去,直接回了家。
到家后我把拍来的股权变更信息打印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日期对得上,我找到的那份协议日期就在股权变更之后三天。优先债权、连带担保、质押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林浩说那是借款担保,可如果是借款担保,为什么协议里写的是“优先债权”,而不是“抵押担保”?
我闭上眼睛,脑袋里有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04
第三天,嫂子王丽忽然在微信上找我,问晚上能不能来我家坐坐。
我没拒绝。她也知道我一个人住。
六点半她到了,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件普通的碎花衫,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像刚从菜市场出来。
“嫂子,坐。”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我那四十平的房子,目光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停了停。
“你一个人住,倒也自在。”她笑了笑。
我泡了杯茶递给她。她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雨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坐在她对面,没接话。
“你哥这些年不容易,公司从开始就是他一个人撑着。我这边,我也是个家庭主妇,帮不上什么忙。”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现在出了这事,妈天天闹,你哥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觉。”
“嫂子想说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里水汪汪的。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帮你哥度过这段时间。等公司追回那笔钱,就还你。”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想起那笔没还的五万块。
“嫂子,我之前借给哥的五万块,他还没还。”
王丽的脸色刷地变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笔钱我知道,你哥说公司周转开了就还你。但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
“特殊情况就可以不还钱?”
“你这是什么话?”王丽的语气变了,带着一□□气,“我们是一家人,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凉意又涌了上来。她是嫂子,是林浩的老婆,按理说该和我站在同一边。可她这语气,像是我欠了他们家似的。
“嫂子,你爸那三万块借给公司,也是要还的吧?”
王丽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噎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奇怪,三万块的借款,能让公司股权作担保?”
王丽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站起身,水果也没拿,说了句“你不想帮就算了”,转身就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九点多,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是不是跟你嫂子吵架了?”
“没吵架,她来说话,我回了几句。”
“回几句?人家是来求你的,你倒好,把人气跑了!”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想着怎么帮忙,还跟嫂子计较那些小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五万块不是小账。”
“那钱你哥会还你的!他是你亲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他?”
我深吸了口气,手指捏着手机,指腹用力到发白。
“妈,我不逼他。但这钱我暂时拿不出来,我也有房贷要还。”
“房贷房贷,你天天就知道房贷!”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帮你哥一把都不行?你非看你哥去死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林浩的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妈,别说了”,然后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有林浩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雨晴,嫂子跟妈说你是故意气她的。你明知道妈心脏不好,非要惹她生气。”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关了手机,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路灯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我躺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王丽变脸的表情,一会儿是林浩那句“你明知道妈心脏不好”。
第二天上班,同事老赵问我怎么了,说脸色不太好。我笑了笑说没事。
午饭时我翻了翻公司那家企业的工商变更记录,又查了查那份协议的条款细节。我不是律师,但审计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一看就知道的意思。
林浩说股权转给王丽和王建国是做借款担保。可工商登记上明确写着“转让”,不是什么“质押”或者“抵押”。股权已经不在他名下八个多月了。
股权没了,法人还是他。公司的债务,他照样得背。
我合上笔记本,头靠在椅子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八个月前。正好是公司开始传出资金紧张消息的时候。
八个月前他把股权转了出去,八个月前他还跟我借了五万块说周转。
八个月前。王建国成了股东。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有个答案,但我还不愿意承认。
下班前我去了王丽父亲王建国家楼下,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我不会抽烟,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落下。
王建国家在三楼,灯亮着。
我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会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雨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不想帮忙,就别管了。行吗?”
他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05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工作上的事处理着,心却总是悬着。
母亲每天打几个电话,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骂,有时候又来软的,说我不帮这个家就没人帮了。林浩反倒不怎么在家待着了,母亲说他出去跑业务,想挽回损失。
我查了公司的银行流水。不查不知道,一查心里头最后那点希望也凉了半截。
公司账户里早就没什么钱了,最后几笔大额转账记录都是转给王建国名下的一个账户。时间点就在股权变更之后不久。
我没声张,把这些材料都打印出来,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礼拜天我回了娘家。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满屋。林浩不在,王丽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
“妈,哥呢?”
“说出去见客户,中午不回来吃。”母亲边炒菜边说,“你们先吃,不等他了。”
饭桌上,母亲又开始念叨那笔钱的事。王丽夹菜的手顿了顿,低着头没说话。
“妈,我跟你说件事。”我放下筷子。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事?”
“哥的公司,股权已经不在他名下了。”
母亲筷子停在半空中:“我知道,他转给小王她爸做抵押了,等周转开了就转回来。”
“不是抵押。”
我从包里拿出那叠打印纸,摊在饭桌上。那是工商变更信息的截图,还有几页银行流水。
“这是工商登记的股东变更信息,已经八个多月了。哥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不是抵押担保协议。”
母亲盯着纸上的文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还有这几笔银行流水,公司账户在股权变更后给王建国转了六十万。”
王丽的脸色惨白,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站起来,声音发尖,“你查我们家的账?”
“嫂子,这不是你们家的账,是公司的账。我查得到。”
母亲拿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这怎么可能?”
“妈,你仔细看看日期。”我指着上面的日期,“八个多月前,哥说公司资金紧张来找我借五万块的时候,股权就已经转给他们家了。”
母亲的眼睛在王丽和那几张纸之间来回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件有意思的事。”我翻到下一页,“股权变更后第三天,王建国就跟公司签了一份协议,成为公司的优先债权人。”
我抬起头,看着王丽的眼睛。
“嫂子,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家拿了股权,成了股东,同时又成了公司的大债主?”
王丽的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雨晴!”身后传来林浩的声音。
我转过身,林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慌张。
“你调查我?”
“我在弄清楚真相。”我站起来,声音出奇的平静,“哥,你说那个合伙人卷走了270万,可我查了公司账户,根本没有那笔资金的进出记录。”
母亲愣住了:“雨晴你说什么?”
“妈,你被骗了。”我看向母亲,“那个姓刘的合伙人,我怀疑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只是个幌子。”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报案的回执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没带。”
“那明天我们去派出所,一起报案。”
他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雨晴,”他终于开口,声音软了下来,“你别闹了。这事我来处理,行吗?”
“你怎么处理?是用你转出去的那些股权来处理,还是用转到王建国账上的钱来处理?”
“那是我自保!公司亏那么多钱,我不把股权转出去,到时候债主找上门,我和小王一家都得完蛋!”
他终于说出了实话。
母亲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林浩,你......你骗我?”
林浩低着头不吭声。王丽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妈,不是的,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是一时糊涂还是早就计划好了?”我盯着林浩,“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妈?还是打算等所有人帮你填完了这个窟窿,你们一家三口拿着钱拍拍屁股走人?”
“够了!”林浩猛地拍桌子,碗筷震得叮当响,“林雨晴,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才满意?”
“我在帮你们。”我声音很轻,“如果这事不弄清,以后债主找上门一样跑不掉。”
“用不着你管!”林浩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走!”
客厅里的孩子被吓哭了,王丽赶紧抱起孩子往卧室跑。母亲跌坐在椅子上,张着嘴大口喘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屋子里只有孩子尖利的哭声和母亲压抑的哽咽。
我没再说话,拿起我的包,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
“雨晴,你哥他......是被逼的。”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眼眶忽然就热了。
“妈,如果今天换作是我,你会不会也让哥别管?”
母亲没有回答。身后只有哭声,和沉默。
林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阴沉得像是要把我钉在墙上。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走出了那扇门。
06
我家的防盗门被拍响时,我刚洗完澡。
透过猫眼,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睛贴着门缝。我拉开门,她径直走进来,没换鞋,地板上的水渍被踩出一串模糊的脚印。
“妈,这么晚了你,”
“你昨天说那些话,是真的?”她转过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证据呢?给我看。”
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叠材料。母亲坐在沙发上,一页页地翻。股权变更信息、协议复印件、转账记录,全被我按日期排好。
她翻到股权转让那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八个月前?”她盯着纸上的日期,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哥真的把股权全转到小王和她爸名下了?”
“工商信息查得到,协议上也有签字。后面这笔六十万,是公司对公账户转给王建国个人账户。”
母亲愣住了,纸从她手里滑到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忽然反应过来,哭着抓住我的胳膊。
“你哥是被逼的,你非要逼死他吗?”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妈,我还没说完。”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段录音。里面先是几秒杂音,接着传出王丽压低又藏不住得意的声音。
“浩哥早就计划好了,公司债务跟我们没关系。”
母亲脸色一下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防盗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林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母亲。
“你都知道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就别怪我。”
“他是不是......想跑?”
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母亲不是完全不知道的。她只是不愿意往那上面想。
“妈,这事该让法律来判。”
“不行!”母亲猛地站起来,“你要是去告他,他就完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嫂子怎么办?”
“嫂子?”我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嫂子一家人把股权拿走,把钱也拿走。如果我真的去查,嫂子和你一样,也是受益方。”
“你嫂子哪有那个胆子!一定是你哥逼她的!”
“妈,证据是明摆着的。嫂子早就知情。”
母亲跌坐回沙发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那也不能......不能让他进去。”她喃喃着,“他是我儿子,你要是把他送进去,我这条老命也没了。”
我看着母亲,心里疼得像刀割。从小到大,我在她心里永远排在哥哥后面,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可每次刀口对准我的时候,还是疼得发慌。
“妈,昨天我问你,如果换作是我,你会不会让哥也别管。你没回答。”
母亲垂着头不说话。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我比他少花了多少钱念书?我比他多打了多少年工还债?我借给他的五万块他什么时候还过?”
“你非要这么算账吗?”母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是你亲哥!一家人算什么账?”
“不算账的后果是什么?公司没了,钱没了,剩下你这个妈和我这个妹妹擦屁股,他一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消失的!”母亲喊了出来,嗓子劈叉,“他跟我保证过,就是暂时避一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就回来!”
话一出口她猛地收住声,眼神像是做贼被抓了个正着。
我愣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妈,你知道他要跑?”
母亲的眼神躲闪,别过头不看我。
“妈,你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尖叫起来,“那是他自己说的!我没让他跑!”
“那你知道他要跑的时候,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怎么拦?他是我儿子!三十多岁的人了,我能把他锁在家里?”
“可你让我帮他!”
“我让你帮他渡难关!”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哪知道你哥存了这种心思?你跟我说股权转走了的时候,我才明白……”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们还去不去报警?”
母亲沉默。空气像凝固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你非要去报警吗?”她声音很轻,“非要看着你哥进去,看着他家破人亡?看着他两个孩子没爸爸?”
“是他在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他会还的!他有能力,迟早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股权没了,钱没了,公司没了。他凭什么还?”
母亲说不出话。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妈,我累了。”
“雨晴,你心疼一下妈,你心疼一下妈行不行?”母亲忽然跪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脸几乎贴着我的脸,“就这一次,你放他一马。以后的事,让他自己去承担。”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的。那会儿刚有了弟弟,她抱着弟弟,对我说“雨晴乖,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一直让着。
让了三十年。
我轻轻推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机攥在手里,解锁屏幕,又锁上,来回好几次。
林浩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按了接听。
“雨晴,你跟妈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粗粝。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警告你,”他压低声音,“你别乱来。这事要是传开了,对你也不好。你知道我在外面欠了多少吗?那些人要是找到妈那里,你负责?”
“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我自己还?我拿什么还?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所以做了一个局,把自己摘干净,把烂摊子留给我和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嫂子知道你会这样吧?”
“你别扯上她。”
“股权转到她和她爸名下,钱也转到她爸账上,将来公司破产清算了,你老婆孩子干干净净,一点损失都没有。”
“那是我给她和孩子留的后路!”
“那我呢?妈呢?”
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呼吸。过了很久,他说:“雨晴,你一向有本事。你比我能干。”
“所以你就可以活该牺牲我?”
“没让你牺牲!我只是让你缓一缓,别去报案。等我安顿好了,再想办法,”
“安顿好?安顿到哪里去?”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母亲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她拉起来。
“妈,你回去吧。”
“你答应我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那道裂口越来越大。
“我考虑一下。”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失望,但紧接着多了几分庆幸。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雨晴,你会原谅你哥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我靠在门口,听着楼道里渐渐消失的声响,最后听见楼下的防盗门开了又关。
屋里重回寂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协议。父亲名字下面,是王建国。
我又翻到林浩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你明知道妈心脏不好,非要惹她生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的套路,永远都是一个样。
07
我花了三天,把能查到的流水全调了出来。
审计行业干了八年,有些门路总归是有的。银行那边有熟人,不用走正式流程,私下帮忙打了份明细。
公司账户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都有固定转账。
五万、八万、十万,零零碎碎,最多一笔是二十万。收款方全是同一个人,王建国。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六十万出头。加上股权变更那段时间的几笔,总额将近一百万。这些钱名义上是“借款”和“咨询费”,但咨询什么?一个退休老头,能给一家建材公司提供什么咨询?
我又查了王建国的账户流水。
他收到钱后,隔天就会转走大部分,收款方是一家境外投资公司。注册地在香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哥啊哥,你这是把退路都铺好了。
第四天,我找了做旅游的朋友。她帮我查了航空系统,林浩名下没有预订记录,但王丽和她父母的名字挂在系统里。
下个月十五号,飞曼谷的机票。三张。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忽然想笑。
是,他没订自己的票。但他要真是清白的,订票做什么?公司出事,不想着怎么解决,先把老婆孩子和岳父岳母送走?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存进U盘,备份到云端。
第五天下班,我去了趟嫂子娘家。
王建国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很快堆起笑:“雨晴来了?进来坐。”
客厅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老头日子过得挺滋润。
“王叔,我来问点事。”我坐下,把手机录音打开,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什么事?”他给我倒了杯茶,眼睛没看我。
“我哥公司账上转给您的那几十万,是什么钱?”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不是借款嘛。你哥公司周转不开,找我借的。”
“借条呢?”
“在家放着呢,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我点点头:“那我换个问法。那些钱,您转去香港的那家公司,跟您什么关系?”
王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放下茶杯,指着我:“你查我?”
“您是长辈,按理说我不该查。”我说,“但我哥公司出事,两百多万的窟窿,我妈哭着让我填。我得弄明白钱去哪了。”
“那是你哥的事,我不清楚。”
“您收钱的时候挺清楚的。”
他站起身,脸色沉下来:“林雨晴,你别在这撒野。我女儿嫁到你们林家,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哥自己没本事,公司搞砸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站起来。
“跟您有没有关系,您心里清楚。股权转给您,钱也转给您,您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他没说话,胸口起伏着。
“王叔,我今天来不是要钱。我只想问一句,我哥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不看我。
“我不知道。”
我没再问。该问的,其实都问出来了。
走出那栋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得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林浩发了条消息:“你订下周飞曼谷的机票,准备什么时候走?”
消息发出去,对方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我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倦。
我妈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知不知道她儿子早就把后路铺好了,就等着她和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手机震了一下。
林浩回了四个字:“你别管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冰凉。
你别管了。
说得真轻巧。
两百多万的窟窿,我妈哭哑的嗓子,那些打水漂的债主,你别管了。
我删掉了编辑框里打了一半的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既然你让我别管,那我真不管了。
但管不管,不是我说了算。
08
周末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我妈家里。
林浩来的时候,王丽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王建国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估计这几天都没睡好。
“雨晴,你到底要干什么?”林浩一进门就没好气。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这是公司账户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的转账记录。收款方全是王建国,总额九十八万七。”
我妈凑过来看,手抖得厉害。
“这是机票预订信息,下个月十五号,嫂子和她父母飞曼谷。”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下。
林浩的脸色变了。
“雨晴,你,”
“你先别急。”我打断他,又掏出第三份,“这是股权转让协议,八个月前签的。嫂子占百分之六十,王建国占百分之四十。哥,你名下现在没有一分钱股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
林浩没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合伙人卷款跑了?哪个合伙人?公司账上钱都转到你岳父名下了,还要卷什么?”
我妈抬起头,看着林浩:“小浩,你说话啊。你妹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林浩还是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我妈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劈裂。
林浩终于开口:“是。”
就一个字。
我妈身子晃了晃,扶住沙发扶手。
“我把股权转给王丽,是因为公司账上早就没钱了。”林浩声音很低,“外面欠了两百多万,材料款、工人工资、银行贷款,全都压在我一个人头上。我不想连累她们娘俩。”
“所以你就把股份转给他们?”我问。
“那样债务就跟我没关系了。公司法人还是我,但股权不在我名下,债主找上门,至少她们,”
“她们什么?”
林浩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哥,我再问你一遍。”我盯着他,“你订那三张机票,准备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旁边的王丽突然开口:“是我想带我爸妈出去散散心。”
“散心要订五天后?”我问。
“你管我什么时候订?”
“那为什么公司账户的钱要转到你爸名下?散心需要几百万?”
王丽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林浩突然开口,“你别逼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实话吧。股权转给我岳父,钱转过去,都是为了保住这笔钱。公司欠的债太多,就算破产清算,也轮不到债权人动我岳父名下的财产。”
“那这笔钱呢?准备带到哪去?”
林浩沉默了几秒,说:“先出去再说。”
“出去?去哪?”
“去哪都行。东南亚、澳洲,先避一避。等我安顿好了,再接妈过去。”
我听到这句话,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没想跑。他是想好了跑。
只是没打算带我。
“那公司怎么办?”我问。
林浩没说话。
“那些欠款呢?”
他还是不说话。
“妈呢?你把她留在这,那些债主找上门,谁来收拾?”
林浩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浩,你怎么能这样……”
“妈,我也是没办法。”林浩声音哽咽了,“债太多了,我扛不住。我不想让王丽和孩子跟着我受苦。”
“那你就让妈和雨晴跟着你受苦?”我的声音忽然提高,“你把股权转走,把钱转走,拍拍屁股出国。那些债主找不到你,自然来找家里。你就没想过这个?”
林浩低下头。
“我想过。”
“想过还这么做?”
他没回答。
“哥,”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妹妹?”
林浩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雨晴,我也是被逼的。”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只是一句被逼的。
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别人的错,他只是个受害者。
09
我妈突然开口了。
“雨晴。”她的声音很轻。
我转过头。她看着我,眼睛红肿着,嘴唇在发抖。
“你别报警。”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你别报警。”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哥是一时糊涂,你不能让他进去。”
我愣住了。
“他欠了两百多万,准备跑路,把债务留给我们,这叫一时糊涂?”
“雨晴,他是你亲哥。”
“我知道他是我亲哥。但他也是个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
“他承担不起啊!”我妈突然激动起来,“他要是进去了,丽丽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那公司欠的那些钱怎么办?那些等着钱发工资的工人怎么办?”
我妈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偏心哥哥,就是这种眼神。好像在说:你就让让他吧,他是你哥。
“雨晴,妈求你。”
她说着说着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住她:“妈,你别这样。”
“你答应妈,别报警。”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就当妈求你了。你哥他不懂事,妈以后管着他。你别让他进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很陌生。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我妈吗?
我记忆里那个曾经教我做人要诚实的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公司资产全部转移,准备带着岳父岳母出国。他连你都没打算带!”
“我知道。”
我妈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低着头,“你哥跟我说过,说是暂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你一直都知道?”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知道他要跑路,还让我出钱填窟窿?”
“我以为……”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他说的避一避,就是出去散散心。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知道他要跑了?”
她不说话了。
“妈,我问你。你知道他要跑,还求我别报警?”
我妈抬起头,泪流满面。
“雨晴,他就你这一个妹妹。你要是报警,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呢?”我忽然问,“我这辈子呢?”
我妈愣住了。
“我三十二了。没结婚,有房贷。这些年你们让我帮衬家里,我帮了。你让我出钱,我出了。现在你让我装不知道,让我替他背债?”
我顿了顿。
“妈,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我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浩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尊雕塑。
“好,”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转身往外走。
“雨晴!”我妈喊我。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王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雨晴,你非要逼死自己家人才甘心吗?”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的那一刻,我忽然特别平静。
“逼死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我只是不想陪着一起死。”
我关上门,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楼道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事务所同事发的消息:“上周那个审计报告,客户催了。”
我看了几秒钟,回了句:“明天给你。”
走下楼,阳光晃得刺眼。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发的消息:“雨晴,你回来。妈给你跪下都行。”
我删掉了对话框。
10
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已经是凌晨两点。
客厅灯没开,我就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林浩承认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我妈默认的眼神也一直在眼前闪。
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
但我以为她最多是偏袒,是糊涂,是被蒙在鼓里一心想救儿子。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儿子要把资产转走,知道儿子要跑,知道公司那些债要落在谁头上。
她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然后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地说你哥被卷走了两百多万。
我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雨晴,你回来,妈跟你说清楚。”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妈求你了,别报警。”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按灭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油烟味,隔壁在煎鱼,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我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插进锁孔。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坐到她对面,没开口。
她先说话了:“雨晴,你哥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那公司欠了两百多万,追债的天天上门,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发颤,“你嫂子的意思,先让她爸那边接管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转回来。”
“风头过了?”我看着她,“风头是什么意思?债就不用还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继续说:“那270万被合伙人卷走的事呢?是撒谎,对吗?”
她不说话。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合伙人卷款,是你和林浩编出来的是非,就是想让我拿钱出来填坑。”
“不是让你填坑!”她突然提高声音,“你哥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要帮他啊,你是他亲妹妹!”
“那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帮?”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她才低声说:“你工作好,收入稳定,一个人又没什么负担……”
“所以我就该替他还债?”
“不是替他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先周转一下,等他那边缓过来了……”
“缓什么?人都要飞曼谷了。”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嘀嗒声。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抬头。
“是不是他刚跟你说要转股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打算跑,只是骗我出钱替他拖一阵?”
“雨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老了,妈就你们两个孩子,你哥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让我替他扛?”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憔悴,缩在沙发里,像一根被晒干了的树枝。
“你哥有老婆有孩子,他不能出事啊……”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一个人,帮帮他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恳求。
然后我就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真相,她只是选了保住儿子。至于女儿要付出什么代价,那是其次的。
她从始至终,都清楚。
“你让我出钱的时候,心里有愧疚过吗?”
我妈一愣,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你给他打掩护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她还是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站起来。
“雨晴,你别走……”她追过来,拽住我的胳膊,“你不能报警,你哥进去了,你侄女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曾经给我梳过头、织过毛衣的手。现在它们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惜我不是那根稻草。
我是那个被她亲手推到水里的人。
“妈,”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我这三十多年,活得像一场笑话。”
她愣住了,手松了一下。
我抽回胳膊,转身拉开门。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骂我,又像是在骂她自己。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浩打来的。
我接了。
“林雨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低着,带着狠劲,“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逼你?”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你要跑路的时候,想过你妈吗?想过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那些债能压死人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会压死人,所以让我顶着?”
“你不一样,你没家庭没孩子,就算被追债你也……”
我没听完,挂断了。
手机又响了,是他打来的。我按了拒接,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白气,有家长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有老头拎着鸟笼慢悠悠地走。我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离我很远,又很近。
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听我说完情况后,让我坐下填表。
“诈骗案?”他问。
“是。”
“涉案金额多少?”
“两百多万。”
他点点头,开始帮我录笔录。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报?这是你亲哥。”
“我知道。”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没再说什么。
11
一年后。
我站在我妈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牛奶。秋天了,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黄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
上楼的时候碰到楼下张阿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工作忙。”我也笑了笑。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下楼去了。
我妈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头发白了很多,身上的衣服也显得宽大了些,整个人像是缩了水。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还摆着那个搪瓷茶杯,电视柜上放着我爸的遗照。我瞥了一眼,发现旁边多了一个相框,是我哥和他一家人的合影。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你吃饭了吗?”我妈问。
“吃了。”
“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
对话就这么断掉了。空气里浮着一层默不作声的尴尬,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客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拼命找话又找不到。
过了一会,我妈开口了:“你嫂子那边……搬走了,把房子也卖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嗯。”
“你哥判了三年,说表现好可能能减。”她说着,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去看过他几次,瘦了不少。”
我没接话。
他妈沉默了一会,又开始说:“他说他知道错了,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起眼看着她。
“他是你让我来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我妈愣了一下,低下头:“我自己想说的。”
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这也不重要了。
“你呢?”她问,“这一年还好吗?”
“还行。”我说。
这说的是实话。换了份工作,从原来的事务所辞了,找了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少了一些,但清闲。不用再半夜改报表,也不用再应付难缠的客户。
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应付那些破事。
我妈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坐了半个小时,起身准备走。她送我到门口,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你生日,妈忘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色的纸有些旧了,可能是她翻箱底翻出来的。
“收着吧。”她说。
我没打开,揣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喊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太阳晒着背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小孩跑来跑去。我看着那些线拉得很长的风筝,想起小时候我也放过,我爸拉着线,我拿着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我们家还没有散。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说下周公司聚餐,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回了句“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住的那栋楼。六楼东边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她大概还在阳台上看着我。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红包。想了想,还是没拆开。
有些东西,拆开了就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真相,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公交车拐了个弯,那栋楼消失在视线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黄了,落了,明年还会再长。
但有些东西,落了就长不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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