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了,耳朵还行,腿脚不太利索,每天下了楼在小区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坐,晒晒太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槐树底下常年聚着一帮老太太老头儿,推着婴儿车的,牵着孙子外孙的,也有像我这样孤零零坐着发呆的。坐久了就看明白了,有些老人身边围着一圈孩子喊爷爷奶奶,热热闹闹的,有些老人跟前就自己一把折叠椅一瓶水,坐一下午都没人来接。
我算后者。但我不怨谁,是我自己活明白了。
我有个老姐妹叫张桂兰,比我小两岁,去年走了。她走的时候,葬礼上来了不少人,儿孙辈站了好几排,花圈摆满了灵堂两边,看着风光得很。可我知道她最后那两年是怎么过的。桂兰姐这辈子就一个毛病,疼孩子疼得没边儿了。她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成家之后各生了一个,一孙子一外孙,差一岁。桂兰姐从两个孩子出生就一手包办了,白天带晚上带,奶粉尿布全是她掏钱。儿子儿媳忙工作,她把孙子接过来住,一住就是六年,接送幼儿园上兴趣班,风雨无阻。女儿那边生了外孙,她两头跑,今天给孙子炖排骨明天给外孙包饺子,自己午饭经常就对付一口冷馒头就咸菜。
有一回我去她家看她,她正蹲在地上给孙子洗球鞋,满手泡沫。我说你歇会儿吧,这鞋让你儿子自己洗去。她抬头冲我笑,说孙子喜欢这双鞋,明天要穿去春游,我得给他刷干净了。她蹲了快一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那两个孩子上中学之后不怎么来了,逢年过节过来坐一坐,吃了饭就走。桂兰姐还是掏钱,孙子说要买最新款的手机,她拿了三个月的退休金凑上。外孙说要跟同学去旅游,她把自己攒的看病钱拿了出来。我们几个老姐妹劝她,留点儿给自己防身。她说孩子们还小呢,正是花钱的时候,我这老太婆花什么钱,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她病了,糖尿病并发症,眼睛花了腿也肿了。住院那会儿,孙子外孙来过两回,坐一会儿就说有事儿走了。儿子女儿轮流陪了几天,但都有自己的工作家庭,时间长了也撑不住。最后半年她住在一家条件一般的养老院里,我去看过她几次,她瘦得脱了相,躺在那个小铁床上望着窗外,跟我说:"秀芬啊,我这一辈子,把心都掏给孩子们了,到头来……"
她没说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桂兰姐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的事,也看我身边这些老姐妹的晚年。拼了命疼孙子外孙的,晚年大概就这几种路子,我说给大伙儿听听,也算是活到八十岁的一点体会。
第一种,就是你掏空了家底,孩子却嫌你给的不够。我们小区有个刘大姐,退休金四千多,愣是每个月拿出三千贴补儿子一家,自己吃最便宜的菜。后来孙子上大学要交学费,刘大姐实在拿不出来了,儿子儿媳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有次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儿媳妇,儿媳妇正跟邻居抱怨,说老太太现在一毛不拔了,以前疼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孙子要买个电脑她都不肯出钱。刘大姐听见了,关着门哭了半宿。
第二种,是你把孙子外孙从小带大,孩子跟你亲,但跟你儿子女儿不亲了。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问题大了去了。我另一个老同事王老师,外孙女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跟姥姥比跟妈还亲。后来女儿想自己带孩子,把孩子接回去住了,孩子天天哭着要姥姥,女儿心里头不得劲儿,慢慢跟王老师也疏远了。王老师两头不讨好,外孙女想她但不能常来,女儿怨她把孩子惯坏了,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老房子里。
第三种,也是最常见的一种,就是你身子骨还行的时候,是家里的香饽饽,等真动不了了,就成了累赘。三号楼张大爷八十多了,老伴走得早,他前些年身体硬朗,每天给孙子做饭送饭,儿子家的家务活他全包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髋关节骨折,卧床了。儿子家地方小,没法照顾,女儿嫁得远,更指望不上。最后几个儿女凑钱给他找了个护工,但护工一天来两小时,其余时间他就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口水都没人递到跟前。我有时候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早知道这样,当年该留点儿力气给自己。
第四种,是你把孙辈的福都享了,却把自己熬垮了。这话可能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很多老人带孙子外孙,起早贪黑、吃不好睡不好,身体透支得太厉害,等孩子长大了,老人的病也攒了一身。我侄媳妇的妈,六十出头帮女儿带外孙,天天抱着孩子上下楼,腰肌劳损严重了也不肯歇,后来腰椎间盘突出动手术,术后恢复得不好,走路都费劲了。外孙现在上小学了,她想去接都接不了,只能天天趴在窗台上看着别人家的姥姥牵着孩子从楼下经过。
第五种,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圈子,你在他们生活里慢慢就没位置了。孙子外孙小的时候,老人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可孩子上了中学有同学,上了大学有朋友,工作了有同事,谈恋爱了有对象。你从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滑到电话那头偶尔的一句"奶奶我挺好的,挂了啊"。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不太察觉,等到察觉的时候,电话已经很久没响了。
第六种,是我觉得最心酸的——老人一辈子把感情全投注在孙辈身上,没给自己留一点精神世界。孙子外孙成了全部寄托,孩子不来了,老人的天就塌了。我们小区门口常年坐着个老太太,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在那儿伸着脖子等,她孙子小时候每天放学路过那儿。现在孙子都上初中住校了,她还在那儿等,逢人就说我孙子快回来了。其实她心里知道孙子不回来了,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这辈子除了等孩子接孩子疼孩子,没学会别的。
我自个儿呢,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孙子小时候我也疼,但没疼到桂兰姐那个份儿上。该帮的忙帮,该出的钱出,但我也留着自己的日子过。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打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聊聊天看看电视,孙子一个月来看我一两回,来了我给他做顿好的,不来我也不盼。儿子儿媳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着呢,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槐树底下的风又吹过来了,眯着眼睛看那些推着婴儿车的老姐妹们,笑着逗孩子"奶奶抱抱""姥姥亲亲"。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说多了人家嫌你唠叨,说谁谁谁家的事人家不爱听。我就坐在这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挪到树梢那边去,影子拉得老长。
桂兰姐要是还在,我俩还能坐一块儿说说话。她总说下辈子还要当姥姥,我说你下辈子别那么傻了,给自己留点儿。她笑,说不留了,看见那小人儿冲我一笑,什么都值了。她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掏心掏肺地疼别人,疼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可你要说她这辈子不幸福,好像也不是。她是真的从那些孩子身上得了好大欢喜,只不过欢喜像过年的烟花,砰一下放完了,剩了一地凉透了的纸屑。
我挪了挪椅子,让最后一点儿夕阳照在膝盖上。暖的。这日子啊,还得自个儿慢慢过。孩子来不来,孙子疼不疼你,都是缘分。你把缘分攥得太紧了,手一松,什么都没了。你松松地捧着,能留多久是多久,反而心里头踏实。活到八十岁才懂这个道理,也不知道是晚还是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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