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18日,睡梦中的我(那时夏天晚上睡在院门外槐树下)被同学武华军叫醒,送来了邓县五中(即邓县第五高中,现为邓州市五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是意外,是高兴,还真说不清。因为没人相信我会考上当时闻名遐迩的五中。
我的家乡赵楼村是个大村落,是张村公社(现张村镇)的联办初中点,也是周边路寨、王营、西河、习营等村落孩子们初中求学的唯一去处。我在赵楼村长大,家离学校不过五分钟的脚程,初中三年,日日往返,从未想过,中考前两个月那段与麦秸、煤油灯相伴的住校岁月,会亲手为我编织出一张沉甸甸的五中录取通知书。
那是1981年4月,升学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偏科得厉害,成了学校里最特殊的存在——语文、政治、英语、历史,成绩常年稳居全公社第一,可数学却稳坐倒数的“金交椅”,曾有过“18”分的辉煌记录,数学成了我升学路上最大的障碍。为了能在中考中再创辉煌,学校决定让外村学生住校晚自习,而教导主任杜保安老师,点名将我也纳入其中。
我至今记得杜主任找到我时的模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泛黄的课程表,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文科底子好,数学再补补,定能考上高中。住校,咱们一起拼一把。”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心里满是犹豫,可看着杜主任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于是,我便从日日归巢的“闲散人员”,成了这支临时“远征军”里唯一带着炊烟记忆的土著。
彼时的学校条件,简陋得超乎想象。两间闲置的空房,成了我们临时的宿舍。房间里堆满了刚砍伐下来的杨树,树干横七竖八地躺着,学校计划来年用这些木料打制桌凳。没有床铺,没有被褥,连最基本的床板都无处寻觅。情急之下,学校联系了村里的农科所,我们十几个学生,跟着老师借来五辆架子车,浩浩荡荡地前往农科所拉麦秸。
沉甸甸的麦秸装满了架子车,一路颠簸,麦香混着尘土味飘满一路。回到宿舍,我们七手八脚地将麦秸铺在树干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再在上面铺一张破旧的竹席,便是我们的“床铺”。躺上去,身体会微微下陷,窸窣声不绝于耳,仿佛不是睡在静止的床上,而是睡在一片被风拂过的、起伏的麦浪上。麦芒时常扎得皮肤发痒,夜里翻身就粘满衣衫,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堆麦秸,已是我们最舒适温暖的栖身之处。
夜晚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晚自习的灯光,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班主任朱志国老师、数学赵兴田老师,英语王雪玲老师,还有杜保安主任,陪着我们守在煤油灯下。朱老师柔声细语地辅导我们文科知识,赵老师则耐着性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拆解数学难题,从一元二次方程到几何证明,他从不嫌我笨,总是一遍遍讲解,直到我弄懂为止。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老师轻声提醒的话语。时间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流淌,我们学到晚上十点,才结束晚自习。回到宿舍,大家早已疲惫不堪,倒在麦秸铺上便沉沉睡去。
也有几个刻苦的同学,常常学到午夜十二点。宿舍里没有钟表,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判断时间。蚊虫是夏夜不请自来的访客,嗡嗡嘤嘤,寻找着一切可以降落汲取的温热。我们没有蚊香,至多用旧课本扇几下,或拉起被单蒙住头。奇怪的是,那叮咬的痒痛,在极度疲惫与高度专注的心神面前,竟变得遥远而模糊。它们成了那段岁月独特的背景声响。夜深露重,几盏油灯依旧顽强亮着,几位外村学子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拉长,默默和难题较劲,只为抓住升学的机会。我常在半梦半醒间望见这一幕,心中便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敬佩、惭愧,与一种莫名的共勉。
在这麦秸铺就的“战壕”里,我和数学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那些公式与图形,于我仍如天书,但气氛变了。当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与各自弱项的搏斗中时,挫败似乎不再是一件羞愧的、专属我一人的事。它成为一种公共的、必须被克服的障碍。老师不厌其烦的讲解,同学间偶尔低声的交流,甚至杜主任那沉默的一瞥,都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我,不让我在那片数字的泥沼里彻底沉没。演算纸上的字迹不再草率慌乱绝望,哪怕分数依旧不理想,我也愿意沉下心一点点打磨自己。纵使麦芒扎身、蚊虫叮咬,上高中的念想,便抵过所有辛苦,我们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那些日子,简单又纯粹。清晨,我们伴着鸡鸣起床,在操场上背书;白天,跟着老师认真听课;夜晚,在煤油灯下挑灯夜战。麦秸铺的床铺,没有柔软的被褥,却藏着我们最纯粹的梦想;昏黄的煤油灯,没有明亮的光芒,却照亮奔赴高中的前路。
老师们的陪伴,更是温暖了那段艰苦的时光。赵老师为了帮我补数学,常常放弃休息时间,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晦涩的知识点;朱老师总会在晚自习后,给我们倒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叮嘱我们注意身体;杜主任则默默为我们张罗着麦秸、煤油,解决我们生活中的难题。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中考那天,我走进考场,带着老师们的期许,带着日夜苦读的积累。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心里虽有忐忑,但也有踏实。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如愿以偿,跌跌撞撞地越过了高中的门槛。那场中考,我的数学依然砸锅,可怜的46分,但其它科目到底将总分拉了上去。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次日,我回到那两间早已恢复原样、堆满杂物的仓房,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照出浮尘漫舞。那厚实的麦秸铺,那呛人的煤油灯,那嗡嗡的蚊虫,那伏案的剪影,都已烟消云散。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走过许多地方,住过宽敞明亮的楼房,睡过柔软舒适的床铺,可我永远忘不了那间堆满树干、铺着麦秸的宿舍,忘不了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忘不了老师们陪伴我们挑灯夜战的夜晚。
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是无数深夜的伏案苦读,是老师们不求回报的付出,是少年不肯认输的坚持,更是那几车田野里的麦秸,为我编织出的青春答卷。
那段麦秸为伴、灯火作友的岁月,是我青春最珍贵的印记。清贫简陋的环境,教会我坚持与拼搏。煤油灯下的苦读、师生相守的温暖,早已刻进心底,成为一生受用的财富。此后人生路上每逢坎坷,想起那片麦秸、那盏油灯,我便重获迎难而上的勇气。
回首那段卧薪尝胆的时光,那片金色麦浪始终静静托举着我,提醒我:曾经拼尽全力追逐理想的人,终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前程。
1981年8月30日,我一根木棍挑着简易的行李,走进了邓县五中的大门,开启了崭新的人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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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翔宇,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全国中语会阅读研究中心研究员,现任教于河南省邓州市城区三初中。深耕语文教学多年,在《河南教育》《教育时报》《南阳日报》《中学生阅读》《河南青年报》《东方家庭报》《学习周报》等报刊发表教育教学文章数十篇;长期致力于学生写作指导,辅导多名学生在《语文报》《中学生阅读》《作文》《作文指导报》《河南日报》等报刊发表文章,在各类作文竞赛中获奖超百人次。
注:文章原载于公众号《湍韵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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