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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被刷了。 ”
苏瑶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白纸,眼眶通红。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你第一轮不是考了第一吗? ”
“总分第一。 ”苏瑶咬住嘴唇,声音发抖,“面试分给我打了个不及格。 ”
我盯着女儿看了三秒钟。
她从小到大都是年级前三,考公笔试复习了整整两年,那些真题卷子能堆满半个书房。
我接过那张面试成绩单,上面写着:面试评分58分。
底下考官签名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赵明。
“这不是你那个考官吗? ”
“就是他。 ”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结构化面试三道题,我答完他还点了头。 出来对答案,培训机构老师说我的回答起码85分以上。 结果最后给了一个不及格。 ”
我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你妈知道了吗? ”
“还没敢跟她说。 ”
“别说。 ”我拍拍女儿的肩,“爸去问问情况。 ”
我苏大强这辈子没求过人。
给省委李书记开了十年红旗车,从他还是副市长开始就跟在他身边。
那时候他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我给他当司机兼半个生活秘书。
逢年过节他回不了家,我就把他请到家里吃饭。
苏瑶那时候才上小学,一口一个“李伯伯”地叫。
后来李书记一路升到省委,配了专职秘书和警卫,我这个小司机就退居二线了。
但逢年过节他还记得让人给我带年货,有时候路过我家楼下,还按两声喇叭。
这十年,我从没打着他的旗号办过任何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大强,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市人社局。
接待我的是人事科的一个科长,姓吴,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苏师傅是吧,苏瑶的面试情况我们核实过了,程序没问题。 ”
“没问题? ”我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笔试第一,总分第一,面试58分。 你跟我说没问题? ”
吴科长往后靠了靠,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客气笑容。
“面试是五位考官独立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取平均分。 苏瑶同学有个考官给了低分,这属于正常评分范围。 ”
“哪个考官? ”
“这个不方便透露。 ”
“赵明。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吴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
“我去查了公示信息。 ”我声音很平静,“笔试成绩、面试成绩都公示了,考官随机分组编号。 但编号和姓名之间的对应关系,你们系统没藏好。 ”
吴科长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苏师傅,”他压低声音,“这个事情吧,我劝你别往深里查。 ”
“为什么? ”
“赵明,赵局长的儿子。 ”
我一愣。
“哪个赵局长? ”
“市人社局的赵局长。 ”
我明白了。
赵明的父亲是市人社局局长,赵建国。
苏瑶报考的那个岗位,正好是市人社局下属的编制岗。
人家老子管着整个部门,儿子当考官,女儿就顺理成章替掉了苏瑶。
“那个岗位最后录了谁? ”
吴科长没说话。
“赵明的妹妹? ”
他还是没说话。
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胸口堵得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当着你面往你女儿脸上扇耳光,你还不能还手。
“苏师傅,”吴科长叹了口气,“你给领导开了十年车,应该知道这里面的规矩。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 苏瑶还年轻,明年再考就是了。 这次的事情,我让下面把档案压一压,不影响她下一轮报考。 ”
明年再考?
我女儿复习了两年,笔试考了第一,就因为你一句话就明年再考?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知道了。 ”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吴科长在背后喊了一声:“苏师傅,别冲动。 ”
我没理他。
回到家,苏瑶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
她妈还没下班,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十年了,我从没让李书记为难过。
从副市长到省委书记,他换了三辆车,我都是头一个去提车的。
红旗车的每一条划痕、每一个异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有时候在车上处理文件,我就把空调调到最合适的温度,把车速控制在最稳的区间,让他能在后座上眯一会儿。
有一年下大雪,他要赶去下面一个县视察灾情。
高速封了,我开国道,六个小时的山路,路面上全是冰。
我不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他坐在后座,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一点打滑。
到了地方,他跟秘书说:“有大强开车,我放心。 ”
那十年,随叫随到。
凌晨两点出车是常事,半夜他突然要去基层,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走。
他家里人不在身边,逢年过节我主动值班,让他回家团聚。
我不是为了巴结谁。
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值得我给他好好开车。
可现在呢?
我女儿被人欺负了。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李书记的号码。
那还是他升省委书记之前用的私人号码,后来换了机,但号码没变。
我知道他现在的秘书会过滤所有来电,但那个号码是直通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省老干部活动中心。
李书记退休以后,每周三都去那里下棋。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退休的老厅长在棋盘上厮杀。
“大强?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好久不见,胖了。 ”
“书记,”我喊了一声,“我想跟您说个事。 ”
“什么事? ”
“您先下棋,我等着。 ”
“下什么棋,”他把棋子一推,“老张,你等着,我跟大强说几句。 ”
我们走到外面的休息区,他坐下点了根烟。
“说吧,出什么事了? ”
我把面试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苏瑶笔试考了第一,到面试给了58分,再到赵明和赵局长的关系。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有点抖。
李书记听完,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你开车,开了十年。 ”他突然说。
“是。 ”
“这十年里,你求过我办事吗? ”
“从来没有。 ”
“一次都没有? ”
“一次都没有。 ”
李书记点点头,把手里的烟掐灭。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故意让你去办一件私事,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趁机提要求。 ”
我一愣。
“什么事? ”
“送我女儿去机场那次。 ”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个周末,他女儿要回北京,他让我开车送一趟。
到了机场,他女儿非要请我吃饭,我没去,直接开回来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他问我。
“领导的家事,我不掺和。 这是做司机的基本规矩。 ”
李书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
“大强,你这种人,现在很少了。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盒,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请假条。
我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李书记,我女儿苏瑶面试被人顶了,我请三天假,去讨个说法。 ”
我愣住了。
“这纸条怎么在您这? ”
“你前天让人转交给我的秘书,秘书不敢批,把纸条送到我办公室了。 ”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字迹潦草,是我那天晚上写的。
本来是打算请了假去市人社局闹一场,后来想了想觉得没用,就没交上去。
但草稿被办公室的人捡到了,转来转去转到了李书记手里。
“你知道那个赵建国,以前是谁的秘书吗? ”
我摇头。
“是我的秘书。 ”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李书记叹了口气。
“十年前,赵建国给我当秘书,干了三年。 后来下放到市人社局当副局长,去年提的局长。 这小子,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
“你女儿的事情,我刚才叫人去查了。 结果已经出来了。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得很清楚:苏瑶面试考号、笔试成绩、面试成绩、五位考官各自打分。
赵明给了48分,其余四位考官平均分87.5。
去掉一个最低分和一个最高分之后,赵明的48分被去掉了,但面试总分的算法有问题——他们算的是五位考官的平均分,而不是去掉高低分之后的平均分。
这是个故意的“计算失误”。
按照正规算法,苏瑶的面试分应该是87.5分,加上笔试成绩,总分碾压第二名。
但按照他们现在的算法,苏瑶连及格线都没过。
“算法有误? ”李书记看着我,“你觉得这是算法失误吗? ”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书记,我……”
“你什么都别说。 ”他抬手制止我,“这事我来办。 ”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老周,是我,老李。 有个事你们市里得给我个说法。 ”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市人社局今年公开招聘,我手下一个老司机的女儿笔试考了第一。 面试被人改了成绩,岗位也被人顶了。 顶岗的是你们人社局赵局长的小女儿。 你说这事怎么办?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十分钟后我给你回电话。 ”
李书记挂了电话,看着我。
“老周是市委书记,周明远。 我老部下,以前在省委的时候我带过的人。 ”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别谢我。 ”李书记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当初用了我的人,现在反过来欺负我的司机。 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苏瑶和她妈正在吃饭。
桌子上摆着三个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瑶的眼睛还是红的。
“爸,你去哪了? ”
“去找了个朋友。 ”
“什么朋友? ”
“一个老朋友。 ”
我没多说,坐下来吃饭。
苏瑶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要嚼半天。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笔试考了第一,面试被刷了。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闺女,”我说,“你放心,爸一定给你要个说法。 ”
“算了爸,”苏瑶苦笑着摇头,“明年再考就是了。 ”
“不用明年。 ”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市委办公室的电话打到家里。
“苏师傅吗? 周书记想下午两点在市人社局会议室见你,你方便吗? ”
我愣了一下。
“周书记? 哪个周书记? ”
“市委周明远书记。 ”
我攥紧了电话听筒。
下午一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市人社局。
到的时候,三楼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
里面坐着三个人:市委周书记,市纪委的李副书记,还有市人社局的赵建国局长。
赵建国看到我进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老苏来了,”周书记站起来跟我握手,“坐。 ”
赵建国也站起来,但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周书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事情摆在了桌面上。
“老赵,你今天当着你上级和当事人的面,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
赵建国舔了舔嘴唇,看了我一眼。
“周书记,这个事情我们内部已经查过了,确实是评分系统的技术问题,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
“技术问题? ”周书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评分系统是你们自己开发的,技术问题就是人的问题。 ”
“是是是,周书记说得对。 ”
“那个叫赵明的,是你什么人? ”
赵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我儿子。 ”
“好。 ”周书记点点头,“既然是你儿子,那就更好办了。 你儿子当考官,给你女儿打高分,把我老司机的女儿刷下去。 这是什么事? ”
我看着赵建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事情,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 面试小组的所有考官,全部停职接受调查。 评分系统交给第三方重新审计。 赵建国同志,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周书记! 这是我个人的……”
“这是组织决定。 ”周书记打断他,语气平静,“老赵,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分寸。 ”
赵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书记转头看我:“苏师傅,你女儿的事情,市里会重新组织一场面试。 不过这次不是普通面试,是公开面试,全程录像,邀请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现场监督。 如果你女儿愿意参加,我们希望她能来。 ”
我看着周书记,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赵建国。
十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给李书记当司机这件事,背后站着的人,从来没忘记过我。
“我回去问问我女儿。 ”
“好。 ”周书记站起来,跟我握手,“回去替我向老书记问好。 ”
我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建国追了出来。
“老苏! ”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老苏,你听我说,这就是个误会……”
“误会? ”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给李书记当过秘书的人,这个曾经也风光无限的人,此刻站在走廊里,满头大汗,语无伦次。
“你知道我女儿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多久吗? ”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年。 ”
“整整两年。 ”
“她连对象都没谈,二十六岁的大姑娘,下了班就回家复习。 所有的真题卷子,她能倒着背出来。 笔试全市第一,你儿子给她打了个48分。 ”
赵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苏,我……”
“你不用说了。 ”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去省委大院,我当着李书记的面,把那封辞职请假的信撕了,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里。
“不请假了? ”
李书记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笑着问我。
“不请了。 领导,我还能再开几年车。 ”
“你今年五十二了,也该退二线了。 ”
“退了二线,谁来给你开车? ”
李书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是苏瑶的录用通知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经公开面试、综合考核,苏瑶同志被录用为市人社局办公室科员。
录用依据为笔试第一名、面试公开评分第一名。
“昨天下午的事。 ”李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开面试了,五个考官,七个监督员,全程录像。 你闺女表现确实好,答完三道题,四个考官打了90分以上。 ”
我攥着那张纸,手一直抖。
“书记,我……”
“你什么都别说。 ”李书记抬手制止我,“这是我欠你的。 十年,你没求过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
“书记,这不是人情的事。 ”
“那是什么事? ”
“这是公道的事。 ”
李书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大强,你说得对。 这是公道的事。 ”
当天晚上,苏瑶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泪。
不是难过的泪。
是笑着哭。
“爸,我过了! ”
她扑过来抱住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过了! 公开面试,我抽到的题目是城市建设与人才引进,我答完了,全场鼓掌! 爸,你知道吗,我答完的时候,那些监督员都在点头! ”
我抱着女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闺女,你以后在单位,好好干。 ”
“我知道,爸。 ”
“记住,不管干什么,都得凭本事。 ”
“我记住了,爸。 ”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个人抽了半包烟。
手机响了。
是李书记的号码。
“大强,睡了没有? ”
“还没。 ”
“明天陪我去一趟下面县里,有个老干部活动中心落成,我去剪个彩。 ”
“好。 ”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夜空。
天上星星很多。
我给省委书记开了十年红旗车,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个“有关系”的身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十年,我开的不是车。
我开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变的信任。
而这份信任,今天终于有了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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