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秋天,雨水打在回民街的石板路上。
我撑着伞,站在那家叫“德里味道”的餐厅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从店里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三十多号人,有人刷着手机,有人搂着对象,有人抱着孩子。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溅在他们的鞋上,没人在乎。
这已经是这条街上第四家印度餐厅了。
我数过。
从钟楼到洒金桥,从大皮院到庙后街,整整十一家。十一家印度餐厅,像某种无声的入侵,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座古城最市井的角落。每一家都爆满,每一家门口都排着长队,每一家的飞饼师傅都在玻璃橱窗后面甩着面团,动作娴熟得像在西安待了一辈子。
这事不对劲。
我叫陈建国,西大街派出所的民警,干了十二年。抓过小偷,调解过邻里纠纷,处理过酒后斗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盯上一群印度餐厅。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接到报警,说庙后街有家餐厅扰民。我到的时候,那家叫“孟买厨房”的店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两辆货车,七八个人在往里搬东西。箱子摞得整整齐齐,都用黑色塑料膜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走过去,亮出证件。“大半夜的,干嘛呢?”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笑得客气。“警官,进货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进货?”我看了眼那些箱子。“什么货要凌晨两点进?”
“香料。”他推了推眼镜。“从印度空运过来的,航班晚点了,没办法。”
香料。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搬运工搬箱子的时候,动作很小心,轻拿轻放,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香料怕碰碎吗?
我当时没多想,登记了信息就走了。
但第二天,我翻登记表的时候,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那家“孟买厨房”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军,地道的西安名字。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普通话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口音,不是陕西口音,也不是南方口音。我当时以为是新疆那边的,没在意。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后来的事。
大概过了一周,我媳妇刘芳跟我说,她闺蜜在大皮院那边开了家奶茶店,生意本来还行,最近突然不行了。我问怎么回事,她说那边新开了家印度餐厅,天天排队,把整条街的人流都吸过去了。
“印度菜有那么好吃?”我问。
“谁知道呢。”刘芳刷着手机。“反正我闺蜜说,那家店开了以后,她奶茶店门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我休假,专门去大皮院那边转了转。那家印度餐厅叫“加尔各答咖喱”,门脸不大,装修得挺有异域风情,墙上挂着印度神像,放着那种咿咿呀呀的音乐。门口排了二十多号人,大多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我站在对面看了半小时。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排队的人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平均一个人在店里待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吃一顿正餐?连点菜带等菜带吃完,怎么也得四十分钟吧。除非他们进去不是为了吃饭。
我决定进去看看。
排了十五分钟队,轮到我。服务员是个中国姑娘,笑得标准。“先生几位?”
“一位。”
她把我领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我坐下来,翻了翻菜单。菜价不便宜,一份咖喱鸡六十八,一张飞饼二十八,比旁边的肉夹馍店贵了三四倍。
我点了份咖喱鸡和一张饼。
等菜的间隙,我观察周围。店里坐了大概四十多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情侣居多。他们吃饭的样子很正常,聊天,拍照,夹菜。但有一个细节让我觉得别扭——他们吃得太快了。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赶时间,又不像赶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但脸上又没有焦急的表情。
我的菜上来了。
咖喱鸡盛在一个小铜锅里,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飞饼装在一个竹篮里,撕成几块。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香料味很足,鸡肉嫩,咖喱浓郁。但说不上惊艳,就是普通的印度菜水平。我在北京吃过一家印度餐厅,比这个好吃。
我慢慢吃着,继续观察。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从后厨走出来,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到每一桌前,跟客人聊几句,然后在平板上点几下。动作很快,像是例行公事。
他走到我这桌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那天凌晨在“孟买厨房”门口见过。
“警官?”他笑了笑。“您也来捧场啊。”
“休假,尝尝鲜。”我擦了擦嘴。“你在这家店干?”
“对,我是店长。”他把平板夹在腋下。“这家店和孟买厨房是一个老板。”
“老板是谁?”
“王总,王建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干我们这行的,最擅长捕捉这种微表情。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瞟,或者避开对视。他两者都做了。
“王建军。”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安人?”
“对,西安本地人。”他推了推眼镜。“土生土长的。”
“那他挺有商业头脑的,开了这么多家印度餐厅。”
“是啊,王总眼光好。”
我们聊了几句,他借口后厨有事走了。我结账离开,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正盯着我。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平板。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芳被我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干嘛呢?”
“没事。”我盯着天花板。“你说,一个西安本地人,突然开了十一家印度餐厅,每一家都爆满,这事正常吗?”
“有什么不正常的?”刘芳翻了个身。“人家会做生意呗。”
“那些店里的服务员,有好几个看着不像中国人。”
“印度餐厅当然要请印度厨师啊,不然不正宗。”
“不是印度人。”我回想着那些面孔。“看着像……我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印度人,也不是中国人。像混血。”
刘芳没再理我,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我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查了一下王建军这个人。
王建军,男,1982年生,西安莲湖区人。无犯罪记录,无行政处罚记录。名下注册了十一家公司,全是餐饮类的,法人代表都是他自己。十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对应着那十一家印度餐厅。
看起来干干净净。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十一家公司的注册时间,全部集中在过去一年内。最早的一家是去年十一月,最晚的一家是今年八月。一年之内,开了十一家餐厅,而且每一家都生意火爆。
这不符合商业规律。
餐饮行业,尤其是小众菜系,需要市场培育期。印度菜在西安不是大众口味,一家店火了,慢慢开出第二家、第三家,这正常。但一年之内开出十一家,而且全部爆满,这就不正常了。除非有人在背后用某种方式操控客流。
我把这个想法跟同事老张说了。
老张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的事比我多。他听完,嘬了一口茶。“你想多了。现在年轻人就爱尝鲜,网红店排队很正常。”
“十一家网红店?同时火?”
“连锁效应嘛。”老张放下茶杯。“一家火了,带动整个品类火了。你看前几年的小龙虾,不也是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
“那不一样。小龙虾是大众口味,印度菜是小众口味。”
“你管人家干嘛?”老张笑了。“又没犯法,又没人报警,你操这心干嘛?”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去那些印度餐厅转悠。我去了六家店,每一家都排队,每一家都爆满。我试着找出规律,但除了“生意好”这个表象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我在“德里味道”门口排队,前面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背着个帆布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陈警官?”
我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赵小禾。”她笑了笑。“去年您处理过我爸的案子。”
我想起来了。赵小禾,赵师傅的女儿。赵师傅是回民街卖羊肉泡馍的,去年被人打了,我出的警。打人的是隔壁店的老板,因为抢客的事起了冲突。后来调解了,对方赔了医药费。
“你爸身体还好吧?”我问。
“挺好的。”赵小禾往队伍前面看了看。“您也来吃印度菜?”
“尝尝。”我说。“你常来?”
“第一次。”她压低声音。“我是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陈警官,您不觉得这些店有问题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我爸的泡馍店,开了二十年了,生意一直稳定。自从这家店开了以后,他的客流少了三分之一。”赵小禾抿了抿嘴。“不光我爸,这条街上好几家老店都受影响。您说,印度菜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德里味道”的招牌。“我进去吃过一次,味道还行,但绝对不值得排半小时队。可这些人就是愿意排,像上瘾了一样。”
上瘾。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你爸的店现在怎么样?”我问。
“勉强维持。”赵小禾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年底就得关门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赵小禾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陈警官,您看那边。”
她指了指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看着排队的人群。他的长相明显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印度人。皮肤偏白,五官深邃,像中东那边的人。
“那个人,我见过好几次了。”赵小禾说。“每次这家店排队人多的时候,他就在附近站着。不是排队,也不是路过,就是站着看。”
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你确定见过他好几次?”我问。
“确定。”赵小禾点头。“最少四五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日子,都在这附近。”
我掏出手机,假装拍餐厅招牌,实际上是拍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可惜他已经走远了,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去吃饭。我在“德里味道”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观察进出的人流。
我数了一下。两个小时之内,进去了八十六个人,出来了七十四个人。店里大概能坐五十人,按这个翻台率,一天能翻六七轮。这个数据在餐饮行业算是非常好了,但不算离谱。
离谱的是另一个数据。
我注意到,出来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白色的,没有logo,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大概每七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拎着这种袋子。
我拦住了一个刚出来的小伙子。
“哥们,问一下,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警惕。“外卖。”
“印度菜还有外卖?”
“不是菜。”他拎起袋子晃了晃。“是香料包。店里卖的,说拿回去炖肉特别香。”
香料包。
又是香料。
我想起那天凌晨在“孟买厨房”门口看到的那些箱子。黑色塑料膜裹着,轻拿轻放,像怕碰碎什么。
香料怕碰碎吗?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印度香料”。跳出来的内容大多是烹饪相关的,什么咖喱粉、孜然、豆蔻、丁香。看起来都是普通的调味品。
然后我换了个关键词,搜索“香料 成瘾”。
跳出来的内容让我后背一凉。
槟榔、罂粟壳、恰特草、卡痛叶……各种能让人上瘾的植物提取物,在非法食品添加的案例里层出不穷。有些香料本身就有致瘾性,比如槟榔碱,比如某些品种的罂粟提取物。
印度是全球最大的香料生产国之一。印度的传统医学阿育吠陀里,使用各种草药和香料作为治疗手段,其中一些成分在现代医学看来,具有明显的神经活性。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如果这些印度餐厅在食物里添加了某种致瘾成分,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生意爆满,为什么客人吃得快,为什么回头率那么高,为什么赵小禾说“像上瘾了一样”。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我需要证据。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借口,调出了那十一家印度餐厅的食品进货记录。这些记录是市场监管部门备案的,我们内部系统可以调阅。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十一家店的进货清单全部看了一遍。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鸡肉、牛肉、羊肉、面粉、食用油、各种蔬菜,都是从正规供应商采购的。香料部分列得比较笼统,统一写成“进口印度香料”,供应商是一家叫“恒河贸易”的公司。
我查了一下“恒河贸易”。
注册地在西安国际港务区,法人代表叫李建国。又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公司经营范围是“食品进出口贸易”,注册时间是一年前。
和王建军注册第一家印度餐厅的时间,几乎同步。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存进了自己的U盘。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老张。因为我知道,仅凭这些猜测和间接证据,立案是不可能的。我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我需要一份检测报告。
但我不能直接去店里打包一份咖喱鸡送去检测。那属于私人行为,检测结果没有法律效力。而且如果打草惊蛇,对方销毁证据,那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我得想别的办法。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市场监管部门组织了一次针对回民街餐饮店的例行检查。这种检查每季度一次,主要查卫生、消防、食品添加剂。我主动申请配合执法,领导批了。
检查那天,我跟着市场监管的人进了三家印度餐厅。
第一家是“孟买厨房”。执法人员查了后厨、冰柜、调料架,一切合规。我在旁边看着,特别注意了那些香料罐。它们装在统一的玻璃罐里,贴着标签,写着“咖喱粉”“孜然粉”“姜黄粉”之类的名字。
我趁人不注意,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第二家是“德里味道”。同样一切合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在,看到我的时候,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第三家是“加尔各答咖喱”。
在这家店的后厨,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调料架的最上层,放着一个不锈钢罐子,没有贴标签。我趁执法人员检查冰柜的时候,假装整理衣领,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我伸手去够那个罐子,想拿下来看看。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门口。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黑色厨师服。他的长相是典型的印度人面孔,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但他的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带着一点西安口音。
“你是?”我问。
“这家店的主厨。”他走过来,挡在我和调料架之间。“检查结束了的话,请离开后厨。”
“那个罐子里装的什么?”我指了指最上层。
他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然后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过头,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私人调料。”他说。“我自己用的,不对外。”
“既然是私人调料,为什么要放在后厨的调料架上?”
“为了方便。”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每天要用。”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市场监管的人在外面喊我,说检查完了,准备去下一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罐子,转身走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度主厨站在厨房门口,正盯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一种东西——蛇。不是那种攻击性的蛇,而是盘踞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随时可能发动攻击的蛇。
那天晚上,我把拍到的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看那个没有标签的罐子。
罐子是普通的不锈钢罐,没有任何标识。但从罐口露出的部分来看,里面装的是一种深褐色的粉末,比咖喱粉颜色更深,质地更细。
我把照片发给了一个认识的人。
这个人叫孙浩,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西安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专门做食品成分分析。我让他帮我看看,这种粉末可能是什么。
他看了照片,回复我:光看照片没法判断,得拿到实物才能检测。
我问:如果我想私下检测一个样本,不走官方渠道,你能不能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能。但结果不能作为法律证据。
我说:明白。我只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拿到样本。
我想了几个方案。最直接的是去店里吃饭,偷偷装一点咖喱出来。但这样做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我就彻底暴露了。而且咖喱是成品菜,里面的成分太复杂,检测起来干扰因素多。
我需要拿到那种粉末的纯样本。
赵小禾帮了我。
我给她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想办法进到那些印度餐厅的后厨。她说她有个朋友在“德里味道”当服务员,也许能帮忙。
两天后,赵小禾给我打电话。
“拿到了。”
我们约在钟楼旁边的一家茶馆见面。她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大概二十克深褐色粉末。
“怎么拿到的?”我问。
“我朋友趁厨师不注意,从调料罐里舀了一勺。”赵小禾看着那个塑料袋,表情有点紧张。“陈警官,这东西不会真是毒品吧?”
“不知道。”我把塑料袋收好。“检测了才知道。你朋友没被发现吧?”
“没有。她说后厨管理其实挺松的,那些印度厨师对中国人不太防备。”
“印度厨师?”我想起那个说西安话的印度主厨。“他们店里几个印度人?”
“两个。一个主厨,一个副厨。剩下的服务员都是中国人。”
“那两个印度人住哪里?”
“不知道。”赵小禾摇头。“我朋友说,他们从来不和店里的人聊私事。下班就走,也不参加聚餐。”
我把样本送到孙浩那里。
他拿到手,闻了闻,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我问。
“有点麻。”他吐掉嘴里的粉末,漱了漱口。“舌尖发麻,像接触了某种生物碱。”
“能检测出来吗?”
“能。给我三天。”
那三天是我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问题——如果检测出来真的是违禁成分,我该怎么办?上报?立案?还是继续深挖,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十一家餐厅,一年之内全部开业,全部爆满。如果每一家都在使用这种粉末,那背后的人绝对不是王建军或者李建国这种小角色。他们的名字只是幌子,真正的主使者藏在更深的地方。
还有那些长相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印度人的“混血”——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每一家店附近都有这样的人在盯着?
第三天下午,孙浩给我打电话。
“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严肃得让我心里一沉。
“你送来的样本里,检测出了一种叫‘恰特草碱’的成分。”
“恰特草?”我想起之前搜索时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什么?”
“恰特草,又叫阿拉伯茶,是一种原产于东非和阿拉伯半岛的植物。它的叶子含有卡西酮,一种苯丙胺类生物碱,具有兴奋和致瘾作用。在中国,恰特草被列为第一类精神药品,和冰毒、海洛因一个级别。”
我的手握紧了电话。
“你确定?”
“确定。样本里的恰特草碱浓度很高,是纯提取物,不是原叶粉末。这种东西的效果比原叶强得多,微量就能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和依赖。”孙浩顿了顿。“陈建国,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我不能说。”我深吸一口气。“检测报告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但我再说一遍,这份报告没有法律效力,是我私人做的检测。”
“我知道。先给我。”
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十一家餐厅,每天接待几千人,每一盘咖喱里都掺了这种能让人上瘾的提取物。那些排队的年轻人,那些带着孩子来的家长,那些把印度菜当成潮流来打卡的学生——他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
而幕后的人,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我回到家,把报告锁进抽屉里,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直接上报,立案侦查,这是最正规的做法。但我手上的证据只有一份私人检测报告,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报告。而且我只拿到了“德里味道”一家的样本,不能证明其他十家店也有同样的问题。
如果打草惊蛇,他们销毁证据,把粉末换成普通香料,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我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需要同时从十一家店拿到样本,需要证明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行为,需要挖出背后的操纵者。
这超出了我一个派出所民警的能力范围。
我需要帮手。
第二天,我找到了老张。
老张听完我说的,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敲某种节奏。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
“检测报告在这里。”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这事太大了。”
“我知道。”
“如果属实,这是建国以来西安最大的食品安全案。”老张盯着我。“你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我来找你。”
老张又沉默了。他喝了口茶,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着,像是忘了放下。
“你需要什么?”他问。
“帮我联系市局禁毒支队。这事涉及第一类精神药品,归他们管。”
老张点了点头。“我有个熟人在禁毒支队,副支队长,姓马。我给他打电话。”
马支队叫马国良,四十出头,干禁毒干了十五年。老张给他打完电话的当天下午,他就来了西大街派出所。
我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一个小时。
马国良听完我的汇报,看完检测报告,表情一直很冷静。干禁毒的人,见过的世面太多,不容易惊讶。但我知道他在意了,因为他问了三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第一:“那个印度主厨,你确定他说的是西安话?”
第二:“十一家店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第三:“你第一次见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在凌晨两点的进货现场?”
我一一回答。
马国良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恰特草提取物。”他说。“这东西在国内极其罕见。恰特草原叶偶尔能在边境查到,但高浓度提取物,我干了十五年,没见过。”
“说明什么?”老张问。
“说明背后的人不是普通角色。”马国良坐直了身子。“提取工艺需要专业设备和化学知识,不是随便哪个厨子能搞出来的。而且恰特草主要产在东非和也门,能搞到原料,说明有跨境走私渠道。”
他看着我和老张。
“这事我们禁毒支队接了。但需要一个详细的侦查计划。陈建国,你对这些店最熟悉,你来牵头。”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制定了侦查方案。
核心目标是:同时从十一家店获取样本,锁定粉末来源,查明幕后组织者。
我调出了十一家店的全部工商信息、消防检查记录、食品进货单据,做成了一张大表。每一家店的地址、开业时间、员工名单、供应商信息,全部列在上面。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十一家店的选址,全部集中在回民街方圆三公里内。这不是随机的。回民街是西安餐饮竞争最激烈的地方,老店林立,客流密集。在这种地方密集开店,目的不是赚钱——单店利润会被分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覆盖最大的客流。
就像撒网。
每一家店都是一个节点,每一盘咖喱都是一根线,把吃过的人拴住,让他们不断回来。
马国良从禁毒支队调了四个人,加上我和老张,一共七个人。我们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三四家店。计划在同一周的周六晚上统一行动,以“例行抽检”的名义进入后厨,直接取样。
行动代号叫“香料”。
行动前三天,我又去了一趟“德里味道”。
这次我没有排队,而是站在对面二楼的奶茶店里,透过窗户往下看。我带了一个小望远镜,是所里配发的,用来观察远处目标。
晚上七点,排队的高峰期。
我看到了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举到嘴边说几句。他的目光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像是在清点人数。
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清他手里的对讲机型号。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银色的,在路灯下反光。表盘上有一个图案,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一个圆形的徽记,中间有什么符号。
我用手机透过望远镜拍了几张照片,放大看。
图案是一只鸟,双头鸟,两个头朝向相反的方向,身体连在一起。
双头鹰。
我的心跳加速了。
双头鹰不是普通的装饰图案。它是某些组织的标志。在东欧、中东、中亚,双头鹰徽记被多个团体使用,从政治组织到犯罪集团。
一个戴着双头鹰手表的人,站在一家使用恰特草提取物的印度餐厅门口,用对讲机监视客流。
这不再是食品安全案了。
这是跨国犯罪。
我把照片发给了马国良。他回复了四个字:收到,保密。
行动前一天的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各种可能性。如果行动失败怎么办?如果对方提前得到消息销毁证据怎么办?如果那些印度厨师反抗怎么办?
还有那个最让我不安的问题:为什么是西安?
西安是内陆城市,不是沿海,不是边境。走私恰特草,为什么选择西安作为分销中心?为什么是回民街?为什么是印度餐厅?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行动那天是周六,十一月十七日。
天气很冷,回民街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些。但那些印度餐厅门口依然排着队,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吃一盘热腾腾的咖喱。
下午五点,我们七个人在西大街派出所集合。马国良带了搜查令和取样器材,每人配了一台执法记录仪。
“记住,目标是调料架上的粉末。”马国良最后强调。“进入后厨后,第一时间控制调料区域。不要给任何人转移物品的机会。”
“如果遇到阻挠呢?”我问。
“强制执行。”马国良的表情很硬。“这是合法搜查,阻挠执法可以直接拘留。”
六点整,三组同时出发。
我带队负责“德里味道”“加尔各答咖喱”和“孟买厨房”。同组的是禁毒支队的小刘和老张。
我们先去了“德里味道”。
排队的人看到我们穿着制服进来,都愣住了。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僵硬。“请问……”
“例行检查。”我亮出证件。“带我们去后厨。”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转身往里走。我们跟着她穿过餐厅,推开后厨的门。
厨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印度厨师正在炒菜。看到我们进来,他们的手停住了。其中一个就是上次那个会说西安话的主厨。
“又是检查?”他放下锅铲。“上周刚查过。”
“这次是专项检查。”我走向调料架。“请配合。”
调料架上摆着十几个玻璃罐,贴着标签。我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了最上层——那个没有标签的不锈钢罐子还在那里。
我伸手去拿。
印度主厨动了。
他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厨子。他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和调料架之间,一只手按住了那个罐子。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你们没有权利动私人物品。”
“放在后厨的调料架上,就不是私人物品。”我看着他的手。“请让开。”
他没有动。
老张和小刘走过来,站在我两边。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我再说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请让开。”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认输,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了然。像是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在等它来。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请便。”他说。
我拿起那个不锈钢罐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和赵小禾给我的样本一模一样。大概有小半罐,五百克左右。
“这是什么?”我问。
“香料。”印度主厨说。“我自己调的。”
“什么香料?”
“祖传配方。”
我把罐子递给小刘,让他装进取样袋。然后我看着印度主厨。
“你的证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给我。我翻开,印度护照,名字叫拉维·夏尔马,签证类型是工作签证,签发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王建军注册第一家印度餐厅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你什么时候来中国的?”我问。
“去年九月。”他说。
“之前在哪工作?”
“孟买。”
“做什么?”
“厨师。”
我把护照还给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另一个印度人。那个人一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表情木然。
“他的证件。”我指了指那个人。
拉维·夏尔马走过去,跟那个人用印地语说了几句。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过来。
我翻开,也是印度护照,工作签证,签发日期同样是去年十月。名字叫阿米特·辛格。
“你们是一起来的?”我问。
“对。”拉维·夏尔马回答。“同一家中介公司介绍的。”
“哪家中介?”
“德里的,叫‘恒河人力’。”
恒河。又是恒河。恒河贸易,恒河人力。
我把两本护照都还给他们。“你们需要配合进一步调查。从现在起,这家店暂停营业。”
拉维·夏尔马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愤怒。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种了然的笑,让我很不舒服。
我们封存了后厨的所有调料,贴上封条,通知了市场监管部门。然后去了第二家店。
“加尔各答咖喱”。
这家店的检查过程几乎一模一样。后厨有两个印度厨师,一个会说流利的中文,调料架上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子,里面装着同样的深褐色粉末。
不同的是,这家店的印度主厨没有阻拦我们。他看到我们进来,主动把罐子拿下来,放在台面上。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
他的中文带着印度口音,但表达很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问。
“拉维给我打了电话。”他耸了耸肩。“五分钟前。”
我愣了一下。拉维·夏尔马,那个在“德里味道”被我查了护照的印度主厨,在我们离开之后,立刻给这家店的人打了电话。
而我们到这家店,用了十分钟。
这五分钟的时间差,足够他们销毁证据。但他们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着我们来。
这不正常。
第三家店,“孟买厨房”,同样的情况。后厨的印度厨师提前接到了电话,主动配合检查,交出了没有标签的粉末罐子。
我站在“孟买厨房”的后厨里,看着那罐深褐色粉末,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来。
那种了然的笑,那种平静的配合,那种主动交出证据的姿态——这不像是被抓到的罪犯,更像是……演员。按照剧本演出的演员。
而剧本是谁写的?
十一家店的同步检查在当晚八点全部结束。每一家店的后厨都查获了同样的深褐色粉末,每一家店都有两到三名印度籍厨师,全部持有合法的工作签证,全部通过同一家中介公司——“恒河人力”——来到中国。
当晚,马国良在禁毒支队召开了紧急会议。
检测结果在第二天凌晨出来了。十一家店的粉末样本,全部含有高浓度恰特草碱提取物。成分一致,浓度一致,连杂质谱都几乎一致——说明它们来自同一批次,同一个生产源头。
“这不是小作坊能搞出来的。”马国良指着检测报告。“这种纯度的提取物,需要专业的化工设备和熟练的操作人员。生产地点要么在境外,要么在国内有隐蔽的加工点。”
“恒河贸易和恒河人力。”我说。“两条线,同一个名字。”
马国良点头。“查这两家公司。”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调出了“恒河贸易”和“恒河人力”的全部工商资料、银行流水、报关记录。
“恒河贸易”的法人代表是李建国,注册地址在西安国际港务区。但实地走访发现,那个地址是一间虚拟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个电话,没有人实际办公。公司的实际运营地点不明。
“恒河人力”的注册地在印度德里,国内没有注册分支机构。但它在中国有一个联络处,地址在西安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们去了那个联络处。
开门的是一个中国姑娘,二十多岁,前台打扮。看到我们亮出证件,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负责人呢?”我问。
“没有负责人。”她的声音发抖。“这边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接电话和收发文件。”
“你的上级是谁?”
“德里总部那边。我通过邮件和他们联系。”
“恒河人力的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她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前台,每个月拿四千块钱工资。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们检查了她的电脑和文件柜。电脑里的邮件显示,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接收德里总部发来的人员名单和资料,然后转发给西安这边的一个联系人。联系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个私人邮箱,名字叫“WANGJIANJUN”。
王建军。
那个十一家印度餐厅的法人代表。
“这个王建军,你见过吗?”我问前台姑娘。
“见过一次。”她说。“去年公司刚设立的时候,他来过一次,签了些文件。之后再没见过。”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西安本地口音。”
戴眼镜。王建军也戴眼镜。我想起那个在“孟买厨房”门口跟我说话的年轻人,他也戴眼镜。
“他和照片上一样吗?”我调出王建军身份证上的照片,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摇头。“不是这个人。”
“你确定?”
“确定。身份证上这个人脸圆一些,我见过的王建军脸瘦长,下巴有一颗痣。”
我收起照片,心里一沉。
王建军的身份证照片和实际出现的人对不上。说明有人冒用了王建军的身份。真正的王建军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注册了十一家公司。
“那个王建军签文件的时候,留了什么联系方式?”我问。
前台姑娘翻了翻文件柜,找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委托书和合同,签名处写着“王建军”三个字,旁边留了一个手机号码。
我记下号码,当场拨打。
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男声,西安口音。
“请问是王建军先生吗?”我问。
“对,是我。你哪位?”
“我是西大街派出所的,有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派出所?”他的声音警惕起来。“什么事?”
“关于您名下注册的十一家餐饮公司。”
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我没有注册过什么公司。”他终于说。“你们搞错了。”
“您的身份证号码是610103……”
“对,是我的。”他打断我。“但我从来没有注册过公司。我的身份证去年丢过一次,补办了一张新的。如果有人用我的身份注册公司,那不是我干的。”
去年丢过身份证。时间对上了。
“您能来一趟派出所吗?我们需要做一份笔录。”
他答应了。
当天下午,真正的王建军来了。四十二岁,圆脸,出租车司机。他的身份证去年三月在火车站被盗,当天就报了警,有报案记录为证。之后补办了新证,旧证挂失作废。
但有人用那张挂失的身份证,注册了十一家公司,开了十一家餐厅。工商系统里登记的身份信息是真的,但照片是假的——注册时提交的照片和身份证原件上的照片不一致,但工商部门没有核验出来。
李建国的情况如出一辙。
我们找到真正的李建国时,他正在咸阳的一个工地上开挖掘机。他的身份证也是去年被盗的,也是火车站。同样报了警,同样补办了新证,同样被人冒用注册了公司。
两个被冒用的身份,两张在火车站被盗的身份证,两家名字带“恒河”的公司。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火车站专门盗窃身份证,然后交给某个组织,用来注册空壳公司。这个组织用这些空壳公司作为掩护,进口恰特草提取物,通过印度餐厅分销。
而执行这一切的人,是那些持有合法工作签证的印度“厨师”。
他们不是厨师。
他们是经过训练的化学操作员,或者某种组织的成员。他们的工作签证是通过“恒河人力”办理的,入境渠道是合法的,身份文件是真的,但他们的真实目的不是来做菜。
是做“香料”。
马国良把案件上报给了省厅。省厅成立了专案组,代号“香料行动”,由禁毒总队牵头,我作为发现线索的人被临时借调进组。
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监控那十一家已经停业的印度餐厅。
我们封了店,但人没有全部控制。那些印度“厨师”在检查当天被带回问话,但因为证据还在鉴定中,加上他们有合法签证,只能暂时放了。他们被要求不得离开西安,随时配合调查。
但我们知道,他们不会乖乖配合。
专案组在十一家店周围布了监控点。我和小刘负责盯“德里味道”和“加尔各答咖喱”这两家。
停业后的第三天晚上,监控拍到了动静。
凌晨两点,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德里味道”后门。两个人从车里下来,打开后门,进了店。十五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上车走了。
车牌号是陕A打头的本地牌照。
我们查了车牌。车主叫马建军,西安长安区人,无业,有吸毒前科。
“马建军。”马国良看着这个名字。“又是一个‘建军’。”
王建军,李建国,马建军。三个“建军/建国”,两个被盗的身份证,一个吸毒人员。这个组织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像是故意用这些名字来掩盖什么。
我们跟踪了马建军的车。
它从回民街出发,一路向西,出了城区,上了绕城高速,最后停在了西咸新区一个物流园里。
那个物流园叫“恒通物流园”。
恒河。恒通。
名字里都带“恒”字。
马建军把车停在一间仓库门口,卸下袋子,搬了进去。仓库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恒通贸易有限公司”。
第二天白天,我们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了那个物流园,摸清了仓库的布局。“恒通贸易”租了三间仓库,编号B12、B13、B14,连在一起,面积大概六百平米。
我们调出了“恒通贸易”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赵建国。
赵建国。
又是一个“建国”。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某种荒诞感击中后的反应。王建军、李建国、马建军、赵建国——这些名字像是从同一个名字池里随机抽取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普通到混在人群里永远不会被注意。
而这恰恰是他们的目的。
用最普通的名字,最普通的身份,做最不普通的事。
专案组决定对恒通物流园的仓库进行突击检查。
行动定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
那天晚上很冷,零下三度。我们二十多个人分成四组,两组封控外围,两组突入仓库。
我跟着突入组。
三点十分,我们剪断B13仓库的门锁,推门进去。
仓库里亮着灯。
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对着门口,像是专门在等我们。
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我们冲进来,他没有跑,没有慌,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就坐在那里,推了推眼镜。
“你们来了。”他说。
和那些印度厨师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了然。
“站起来,双手抱头。”小刘举着枪,声音紧张。
年轻人照做了。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仓库里堆满了箱子。黑色塑料膜裹着,和三个月前我在“孟买厨房”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撕开一个箱子的包装。
里面是一袋一袋的深褐色粉末,真空包装,每袋一公斤。整整齐齐,像砖块一样码着。
这个仓库里,大概有几百公斤。
几百公斤高纯度恰特草提取物。按黑市价格算,价值上千万。按危害性算,足够让几十万人上瘾。
“你叫什么名字?”我转头问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我有很多名字。”他说。“王建军、李建国、赵建国、马建军,都是我。”
“你的真名。”
他笑了笑。那种了然的笑,第三次出现了。
“你们查不到的。”他说。“我的身份文件有十七套,每一套都是真的。身份证是真的,护照是真的,户口本是真的。你们可以查,但查到的都是‘真的’。”
“谁给你们做的身份?”
他没有回答。
“那些印度人是谁?”
没有回答。
“恰特草提取物从哪里来的?”
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笑里包含的东西。那不是嘲讽,不是蔑视,而是一种……耐心。像是他知道一切都在按照某个计划进行,包括我们的出现,包括这次搜查,包括他被捕。
我们把他带回了专案组。
审讯持续了三天。
他什么都不说。不是抗拒审讯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沉默——他会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天气,比如伙食,比如拘留室里的灯光。但只要涉及案件核心,他就微笑,摇头,或者重复同一句话。
“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监控录像、银行流水、证人指认,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这个网络在西安的核心操作者。但他就是不认。
那些印度“厨师”也一样。
我们抓获了十一名印度籍嫌疑人,全部持有合法签证,全部通过“恒河人力”入境,全部在审讯中表现出同样的沉默模式。
他们像是受过某种专门的训练。
不是抵抗审讯的训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训练——如何在不透露信息的情况下,让审讯者感到挫败。
马国良干了十五年禁毒,见过各种嫌疑人。但他说,这批人不一样。
“他们不怕。”马国良说。“不是不怕坐牢的那种不怕,是……他们知道有人会来救他们。或者,他们知道坐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那个戴眼镜年轻人的笑。
案件在省厅层面被列为重大案件,公安部也介入了。恰特草提取物的来源被追溯到了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一个化工厂,那家工厂名义上生产农药,实际上有一条隐蔽的生产线专门加工恰特草提取物。
“恒河贸易”的进口记录显示,过去一年里,他们以“食品香料”的名义进口了十七批货物,总重量超过两吨。这些货物从印度孟买港出发,经新加坡中转,到达上海港,再由陆路运到西安。
两吨恰特草提取物。
足够让整个西安上瘾。
但案件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我们在恒通物流园的仓库里找到了一台电脑。电脑加密了,技术科花了三天才破解。里面的文件大部分被删除了,但恢复之后,我们找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西安计划”。
里面是十一份PDF文件,每一份对应一家印度餐厅。文件内容包括选址分析、客流预测、装修方案、人员配置、供应链管理——详细得像连锁品牌的商业计划书。
但最后一页的内容不一样。
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预计覆盖人口”。
十一份文件,十一张表格,每一张都列出了对应餐厅方圆三公里内的常住人口数量、日均客流、目标转化率。
“目标转化率”那一栏,每一家店都写着同一个数字:12%。
十二个百分点。
我算了一下。十一家店,方圆三公里覆盖的总人口大概八十万。百分之十二,就是九万六千人。
他们的目标,是让九万六千个西安人对恰特草提取物上瘾。
九万六千人。
我坐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冰凉。
这不是食品安全案。这不是走私案。甚至不是普通的毒品案。
这是一个计划。一个精心策划、系统执行、目标明确的计划。用印度餐厅作为掩护,用恰特草提取物作为武器,用最普通的名字作为伪装,目标是渗透一座城市。
而西安,只是第一座。
电脑里还有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扩展计划”。
里面是十二个城市的名字:成都、重庆、武汉、郑州、长沙、昆明、贵阳、兰州、西宁、银川、太原、乌鲁木齐。
十二座城市,全是中西部内陆城市。不是沿海,不是一线,不是边境。是那些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人口密集、消费能力正在上升的二线城市。
每一座城市都标注了“预计开店数量”和“预计覆盖人口”。
成都:十五家,覆盖人口一百万。
重庆:十八家,覆盖人口一百二十万。
武汉:十二家,覆盖人口八十万。
我翻到最后,看到了一行字。
“第一阶段目标:三年内,覆盖十二城,总转化率不低于百分之十。”
三年。十二座城市。上百万的目标人群。
我把这个发现报告了马国良。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公安部禁毒局。
当天晚上,公安部发来了回复:此案升级为部督案件,代号“恒河行动”。全国十二个目标城市同步启动排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专案组。
审讯、取证、协查、报告,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刘芳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知道。她没有抱怨,只是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赵小禾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她爸的泡馍店生意回暖了,因为旁边的印度餐厅关了。她问我案子怎么样了,我回了一句“在查”。
我没有告诉她,她帮我拿到的那二十克粉末,最终牵出了一个覆盖全国的计划。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被拘留的第二十七天,终于开口了。
不是因为我们找到了突破口,而是因为他想开口了。
那天下午,审讯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姿势很放松。
“陈警官。”他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主动叫我。
“你说。”我打开录音设备。
“你们查到的那些,都对。”他说。“恰特草提取物,印度餐厅,恒河贸易,身份冒用,都对。”
“为什么要现在说?”
“因为时间到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我的任务周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到了,我的任务结束了。”
“什么任务?”
“西安试点。”他说。“我是西安试点的执行人。我的任务是在三个月内建立分销网络,验证模式可行性。你们抓我的时候,三个月刚好到期。”
“谁给你布置的任务?”
他又露出了那种了然的笑。
“一个你们查不到的人。”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的。钱是通过加密货币支付的。身份文件是快递寄到指定地点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你为他工作。”
“对。因为报酬很高。”他推了推眼镜。“我这三个月的报酬,是两百万人民币。已经付了一半,另一半本来应该在任务结束后付。现在看来拿不到了。”
“那些印度人呢?”
“他们和我一样,是执行人。每个人负责一家店的后厨操作,把提取物混进咖喱里。他们也从来没见过幕后的人。”
“提取物的配方是谁提供的?”
“邮件里收到的。详细的化学工艺流程,设备清单,原料采购渠道。我们按照说明书操作就行。”
“生产地点在哪里?”
“宝鸡。”他说了一个地址。“岐山县一个废弃的农药厂。我们租下来改造的。”
专案组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宝鸡岐山县。
那个废弃的农药厂在县城北边的山里,周围没有人烟。厂房从外面看还是破破烂烂的,但里面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齐全的化工车间。反应釜、离心机、干燥机、包装机,一应俱全。
车间已经停工了,但设备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粉末。技术科取样检测,确认就是恰特草提取物。
我们在车间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保险柜,撬开之后,里面是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英文邮件。
我英语一般,但借助翻译软件,看懂了大致内容。
邮件的第一行写着:
“Project Saffron, Phase 1: Xi'an Pilot.”
藏红花计划,第一阶段:西安试点。
藏红花。世界上最昂贵的香料之一。
他们用香料的名字,命名了这个计划。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西安试点已获批准,拨款两百万美元,执行周期三个月,目标验证城市分销模式的可行性。执行人通过常规渠道招募,身份掩护使用本地餐饮业态。试点结束后,根据数据决定是否启动第二阶段。
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一个加密邮箱,服务器在境外。
“藏红花计划。”
马国良把这个名字写在了案情分析板上。
“香料的名字。”我说。“恰特草提取物也是一种香料,印度餐厅也是香料,恒河贸易注册的经营范围也是香料。从头到尾,他们都在用‘香料’这个词做掩护。”
“藏红花是红色的。”马国良盯着那几个字。“恰特草提取物是深褐色的,接近红褐色。”
一个用香料命名的计划,用香料作为掩护,用香料作为武器。
而西安,是这张香料网络的第一颗钉子。
案件侦破的消息在内部通报了,但没有对外公开。部里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利用西安试点留下的线索,反向追踪幕后的组织者和资金来源。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供的加密邮箱,被送到了部里的技术中心进行破解。加密货币的转账记录被调取,追踪到了境外几个交易所,但再往后的路径被混币器切断了。
混币器是一种把多笔交易打乱重组的技术,专门用来隐匿资金流向。能用混币器的人,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
这是一个专业的跨国组织。
他们选择西安作为试点,不是随机的。
西安是西北最大的城市,人口密集,消费活跃,但相比北上广深,执法资源和关注度相对薄弱。西安的回民街是天然的美食聚集区,新店开张不会引起特别注意。西安地处中国地理中心,交通便利,物流发达,从上海港进来的货物可以高效地分发到西北各省。
更重要的是,西安是“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城市,中欧班列的起点之一。国际货物、人员往来频繁,一个印度厨师拿着工作签证来西安,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他们利用了西安的优势,利用了“一带一路”的便利,利用了中国人对异域美食的好奇心。
他们把一座千年古都,变成了毒品分销网络的试验场。
案件进入深挖阶段后,我被正式借调到了专案组,为期半年。
离开西大街派出所那天,老张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回民街,赵小禾她爸的泡馍店。
赵师傅看到我来,特意多切了几片羊肉。他把碗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陈警官,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问。
“谢谢你关了那家店。”他指了指街对面。那里原本是“德里味道”的位置,现在卷帘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封条。
“不是我一个人关的。”我说。
“我知道。”赵师傅擦了擦手。“但总得谢谢谁。”
我低头吃了一口泡馍。羊肉烂,馍筋道,汤鲜。吃了二十年的味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德里味道”没有被关,如果那些印度餐厅继续开着,三年之后,这条街上还会有多少家泡馍店?还会有多少人在凌晨五点起来熬汤掰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些排队吃印度菜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想尝个新鲜,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想在周末的晚上和对象吃一顿异域风情的晚餐。
他们不知道咖喱里掺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用平板电脑记录着每一桌客人的消费频次,计算着“转化率”。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庞大计划里的数据点。
吃完饭,老张问我:“还回来吗?”
“回。”我说。“案子办完就回来。”
“回来还干片警?”
“干。”我擦了擦嘴。“片警挺好的。”
老张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碗。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钟楼。钟楼的灯亮着,金黄色的光打在六百年的砖墙上。广场上游人如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牵着气球跑。
我站在钟楼下面,看着这座城市。
十三朝古都,丝绸之路的起点,一千万人口。
那些人选择在这里开始他们的计划,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座城市的活力,看到了这里的人流,看到了这里的物流,看到了这里的未来。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这座城市存在了三千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的入侵、占领、摧毁,每一次都重新站了起来。那些想在这里扎根的、想在这里扩散的、想在这里掠夺的,最后都变成了城墙根下的尘土。
藏红花计划。
香料。
我抬头看着钟楼的金顶,想起了那个戴眼镜年轻人最后说的话。
“你们抓了我,但计划不会停。我只是第一阶段的执行人。第二阶段会有别人,第三阶段也会有别人。你们可以关了西安的十一家店,但十二座城市的目标不会变。”
我问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推了推眼镜,说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我站在钟楼下,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一个没有面孔的组织,一个用香料做代号、用加密货币做交易、用加密邮件做指令的计划。它的触角从印度古吉拉特邦的化工厂,延伸到上海港的集装箱码头,延伸到西安回民街的厨房,延伸到十二座城市的目标清单。
它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们,是试图割断这张网的人。
我裹紧外套,走进了钟楼地铁站。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
第二阶段的城市名单还在我包里,明天要交给专案组。成都、重庆、武汉、郑州、长沙、昆明、贵阳、兰州、西宁、银川、太原、乌鲁木齐。
十二座城市,十二张网。
但西安这张网,已经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从回民街的石板路开始,从一个凌晨两点的报警电话开始,从一个戴眼镜年轻人的了然笑容开始。
香料还在燃烧,但火已经被我们看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它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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