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九,在工地开了两年塔吊。日子像水泥搅拌机,轰隆隆把什么都搅碎了。老婆在老家带闺女,一年见一面算烧高香。
三月份,工地来了个帮厨,四川的,姓赵。丈夫跑了,她被困在这儿,起早贪黑伺候几十号人的饭菜。头回打照面,她问我吃啥,我说都来点,她手不抖,勺勺打满。后来熟了,我下工再晚,灶台上总扣着热乎饭菜。她说,就给你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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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下大雨,我俩坐在避雨棚里。她说十八岁就跟了那男人,现在人找不着,还欠一屁股债。她问我,你说咱这辈子图个啥?我没答上来。后来她闺女发烧,我把兜里一千二全塞给她:“先回去看看。”她攥着钱,看了我半晌。
日子往前捱。她给我吊绿豆汤解暑,我帮她把泔水桶拎出去。工地上的情分,像野草,不声不响就扎了根。
后来我操作塔吊出了岔子,老刘让我卷铺盖走人。我收拾编织袋,她推门进来,眼睛发红:“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我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我啥都不能给你。”
“我不图那个。”她攥着围裙角,“我就是怕了,一个人待在一群陌生人里头,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着。周哥,咱俩……搭伙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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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工棚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生疼。我想起老婆在车站送我的样子,又想起她那双泡在冷水里搓衣服的手。最后我说,城南有个工地,四千五一个月,那边食堂好像也缺人。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泪啪嗒掉进炒锅里,却笑了:“我这就收拾。”
如今我们在城中村租了间小屋。她在食堂炒菜,我接着开塔吊。过年各回各家,初八我去车站接她。日子还是苦,可有个人在灶台上留一碗热汤,苦里就有了点甜。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图的不就是黑夜里有一盏灯,风里头有个人等。这世道,谁不是在烂泥里打滚。可有个人愿意搭把手,这烂泥地,也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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