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最新成果，44块晋南壁画残片得到清理与考证

古代壁画堪称墙壁上的千年史诗，是承载中华文脉、见证文明交融的艺术瑰宝。长期以来，晋南大批古壁画因历史原因流散割裂、出处难考、研究零散，成为文博领域长期需要破解的难题。澎湃新闻获悉，7月3日在北京举办的“重光——中国古代壁画研讨会”依托中国国家博物馆最新学术成果，以44块晋南壁画残片的清理考证为核心契机，汇聚海内外学者，进行跨界壁画研讨。

此次清理出的炽盛光佛残片局部

此次研讨会的一大特点是打破地域、学科、机构壁垒，融合考古、美术史、文物修复、博物馆展陈等多领域研究力量，集结海内外知名博物馆一线研究者，构建学术对话平台。现场学者呼吁，希望全国能建立更完善的数字图像搜集和查阅渠道，让学术研究更为便利，让壁画艺术继续“重光”显现。

44块晋南壁画残片的清理与初步缀合

20世纪以来，大量晋南壁画流落海外，残片分散珍藏于国内外各大文博机构，长期存在出处模糊、图像割裂、修复标准不统一等诸多研究与保护难题。中国国家博物馆馆长罗文利表示，“此次国家博物馆完成44块晋南壁画残片的清理与初步缀合工作，是馆藏流散壁画研究的重大突破。举办此次研讨会既是对馆藏壁画整理成果的集中展示，更旨在联动海内外行业同仁，打通壁画考证、空间复原、科技保护、公开展示的全链条研究体系，让尘封百年的古壁画重焕光彩。”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长罗文利

文物保护与学术研究相辅相成、密不可分。中国文物学会会长顾玉才在会上表示，当前我国地上寺观壁画存量巨大，山西作为全国壁画资源核心重镇，大量壁画普遍面临风化、酥碱、颜料脱落等病害问题，而海外流散壁画的溯源考证、残片复原、跨国联合研究，更是行业亟待突破的重大课题。

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杨扬在专题报告中详细介绍了馆藏旧藏壁画残片的入藏背景、清理过程、图像拼合及学术价值，披露了本次研究的核心突破。

壁画局部

2024年，国家博物馆藏品保管部联合文保院对一批旧藏壁画进行了拆箱，共清理出44块大小不等、地仗层薄厚不一的壁画残片，这批文物在1954年由当时的文物业工会捐赠入馆， 此前的出处、流传等信息缺失。从残片的图像风格和内容分析， 并结合木箱上铁路运输标签等辅助材料，推测其很可能是出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左右流失的晋南壁画群。由于壁画残片经过百年左右的叠放，地仗层酥松，画面也有磨失，有些已经漫漶不清。

国博研究馆员杨扬

据馆方介绍，在进行初步清理后，对44块残片进行了缀合，其中半数图像皆出自同一铺壁画，主题为炽盛光佛与九曜星神图。炽盛光佛在元明晋南壁画中是较为流行的题材。拼合后的图像高4米，宽3米，呈L形，其他部分残片缺失。较为特别的是， 此面壁画中的炽盛光佛坐于牛车上，与大英博物馆藏原敦煌藏经洞绢画中的图像结构相似， 具有早期炽盛光佛图像的特征，但在元明实属罕见。这批壁画残片虽已蒙尘百年， 但仍能从其流畅舒展的线条，生动自然的人物刻画， 以及虽斑驳但不失绚丽的色彩中，窥见当年的恢弘气韵。

清理出的迦陵频伽图像

据介绍，当时存放于21箱堆叠木箱中，箱体有贴标签和手写收件人信息，为简易运输装箱。拆箱后，壁画基本无保护，部分包有报纸，部分无任何铺垫，叠放的壁画下层因长期受压有些酥松，地仗层有破碎情况。木箱外有正太铁路线运输标签，显示从太原到正定运输至京津地区。

陕西科技大学依托“地下文物保护材料与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长期深耕壁画修复材料研发、壁画病害治理等核心技术领域。据陕西科技大学校长黄剑锋校长介绍，未来学校将持续推动高校科研力量与博物馆一线保护实践深度融合，针对馆藏流散壁画、寺观原址壁画研发标准化修复技术方案，以产学研协同模式，为古代壁画的长效保护、科学研究、活化利用提供技术支撑。

现场专家还围绕壁画年代考证、图像源流、修复难点、展陈方案等关键问题，展开了针对性研讨，形成多项可行性研究思路。

多元视角完善壁画研究与保护体系

北京大学教授李凇围绕炽盛光佛图像体系展开系统性研究分享。他表示，炽盛光佛图像体系为中国独创，自盛唐起源，历经五代、宋、辽、金、元至明清，逐步形成各时代差异化的图像样式。结合近年新披露的考古资料，系统梳理了壁画、石刻、绢本、书籍插图等五十余例实物遗存。

北京大学教授李凇围绕炽盛光佛图像体系展开系统性研究分析 李凇/供图

对于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中的《炽盛光佛佛会图》的图像分析 李凇/供图

李凇认为，该图像体系历经多重演变，由早先的炽盛光佛并五星，发展到降九曜、十一曜，去牛车、登莲台，天象日益庞杂，再配以梵文拥护轮。功能由针对天象的消灾，发展到具有普遍国民诉求的多方位护佑祈福，从对星辰失度的忧虑到本土阴阳调和观念的凸显，由此追踪不同文化因素的凸显与消退。源自对印度密教的中国式解读、五星廿八宿、结合来自西亚和地中海的黄道十二宫、波斯的图像纹样，以及中国西夏与西藏文化因素，都在图像体系的不同组合配置中得以体现。

陕西科技大学研究馆员杨文宗聚焦流散壁画保护修复痛点展开分享。他表示，当前我国石窟寺、墓葬壁画的保护修复已形成成熟工艺流程与规范标准，但针对馆藏征集、民间流传的寺观流散壁画，长期缺乏专项修复标准与系统研究。他结合一线修复实践案例，详细阐述了寺观分割揭取壁画的病害治理、残片修复、形制复原等关键技术，填补了流散寺观壁画修复的理论与实践空白，为完善此类文物的保护标准、规范修复流程提供了重要参考。

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中的《炽盛光佛佛会图》 李凇 供图

在论坛上，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策展人陆聆恩，系统梳理了馆藏《炽盛光佛佛会图》的入藏背景、改造运输历程与学术研究成果，为国内流散壁画溯源、修复提供了重要借鉴。

20世纪初，美国博物馆盛行“时代空间展厅”模式，主打复原古文明沉浸式场景。彼时纳尔逊博物馆为打造中式寺庙专题展厅，委托专人搜罗中国古建筑构件与壁画文物。古董商卢芹斋主动对接馆方，耗时两年游说促成《炽盛光佛佛会图》购藏交易。1932年，这幅壁画被切割为48块，分装27箱从法国巴黎启运，历经两月抵达美国。壁画原有厚泥墙体被完全剥离，仅留存0.7厘米薄胎画面，背部以石膏、钢架重构支撑基底，由哈佛大学文物专家主导拼接陈列，块体间预留固定缝隙。

2002至2004年，盖蒂基金会针对该壁画开展专项科研项目，全程不干预修复，仅系统性梳理壁画现状与历代改造痕迹，并完成全画幅多角度数字化高清建档，留存完整影像资料。

论坛现场

三场专题论坛，解锁壁画研究新维度

研讨会设置三场专题研讨环节，聚焦晋南壁画缀合、炽盛光佛图像研究、壁画修复与展陈使命三大方向，汇聚海内外学者展开学术交流。

故宫博物院孟嗣徽系统梳理了晋南寺观壁画的流散历程与当前残片缀合研究现状；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夏南悉复盘了宾大馆藏广胜寺壁画的百年收藏与研究历程，围绕流散壁画溯源难、复原难的核心困境，开展跨国学术对话，为晋南流散壁画的整合研究提供了视角。

来自中国人民大学、中央美术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美国芝加哥大学、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多位学者，以“炽盛光佛图像”为核心研究对象，从唐宋版画遗存、敦煌图像体系、晋南广胜寺壁画原位空间、宋元壁画与古建筑共生关系等多元维度，深度解析炽盛光佛图像的演变脉络，丰富了中国古代佛教壁画图像谱系研究。

学术会议落幕后，参会专家团队将奔赴西安、晋南多地开展实地调研，先后走访陕西历史博物馆壁画馆、陕西科技大学文保实验室、稷益庙、青龙寺、马村砖雕墓、广胜寺等壁画遗存现场，以田野实物印证学术观点，推动理论研究与实地实践深度融合。

海报上的图像为此次清理出的炽盛光佛残片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