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民政局对面的巷子里。
烟头烫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
手机亮了,黄惜文给我发了段视频:韩淑燕站在台阶上,指着天骂我骗子。
陈嘉欣抱着包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个桃子。
录到她的时候,她突然转头往巷子这边看过来。
我赶紧掐灭烟头,缩到墙后面。
手机又震了,来了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在哪?”我没回。
我摁灭了屏幕,抬头看着民政局的大门,它已经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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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淑燕第一次跟我说彩礼的事,是在我家。
那天是个周六,我妈刚炖了排骨汤,碗还没端上桌,韩淑燕就进门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肩膀上挎着个黑皮包,走起路来噔噔响。
我爸赶紧搬了张凳子请她坐,她屁股刚挨上凳子,就开口了。
“星驰,你跟我家嘉欣处了三年了吧。”
我刚点头,她就接着说:“我这人不拐弯抹角,咱们该谈婚论嫁了。先说彩礼,你这边准备多少?”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那碗排骨汤刚端起来,又放下。
我妈赶紧接过话:“他姨,您看,我们家的情况……星驰上班几年攒了点钱,我们老两口手里也有一点,您说个数,我们给。”
韩淑燕伸出两根手指头:“我也不为难你们,90万。”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还有一辆车,”她又补了一句,“十五万左右的就行,不挑贵的。”
我妈手里的勺子啪一下掉在了桌上。
我爸愣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姨,这……这太多了。”
“多?”韩淑燕眉毛一挑,“我们家嘉欣,村里多少小伙子排着队呢。我看着星驰老实本分,才愿意谈这事。你们去村里打听打听,谁家姑娘不是这个价?少了,人家要说我闺女掉价。”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碗排骨汤。排骨漂在面上,冒着热气。妈炖了一上午,专门等她来。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
“好,”我说,“我考虑考虑。”
韩淑燕听我说“考虑”,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以为我会当场答应。
但她也没多说,站起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星驰,别让你姨等太久。”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坐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爸抽出一根烟,划了几次火都没点着。他那手抖得厉害。
“老吴家祖上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爸把烟从嘴里取出来,使劲按在桌上,“这哪是嫁女儿,这是要命。”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陈嘉欣发来微信:“我妈走了?”
我打字:“走了。”
她又问:“聊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发了一句:“你妈说要90万。”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她跟我提过。”
“你怎么想?”
又是沉默。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回了一句:“星驰,咱们想办法凑凑行不行?”
我没回她。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像那天晚上我脑子里的空白。
90万是什么概念?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也得不吃不喝差不多十年。
我就算不吃不喝,也挪不出这么大个窟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翻开手机里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一个个名字从指间滑过,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那是我能跟他们借到的上限。
朋友王磊,刚刚结婚,房贷压得喘不过来。算了。
同学刘洋,在厂里上班,工资比我还低。算了。
大学室友赵凯,听说做买卖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更别提了。
翻完了整个通讯录,我连个能张口的人都没有。
工资不算低,也不算高。三年下来,存了十五万,本来以为够彩礼了。现在看来,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我妈早上出门去店里之前,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个东西。
我伸手一摸,是张存折。
打开一看,八万。
我妈留了张纸条:“儿,爸妈就这点家底了,你先拿着。”
纸条上有泪痕,干了,皱巴巴的。
那天去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张凑过来问:“星驰,听说你要结婚了?什么时候办事?”
我笑着说快了。
他拍拍我肩膀:“恭喜啊,兄弟。到时候给我留个好位置。”
我笑着送走他,回过头看着屏幕,一行代码也没敲进去。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90万,我去哪弄90万?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快黑了,路灯一下全亮了。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特别大,大到没我落脚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陈嘉欣家。到了她家门口,听见里面韩淑燕在说话。
“嘉欣,你听妈的,你弟以后结婚也得买房子。你姐出嫁的时候我就没多要,现在还指着你呢。你说你弟弟要是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他?”
陈嘉欣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清:“妈,可是他家真的没那么多钱……”
“没钱?”韩淑燕的声音高了几度,“没钱就想娶我闺女?做他的春秋大梦。你给我听好了,这90万一分都不能少。他家要拿不出,这婚你就别结。”
我在门外站了足足五分钟。
陈嘉欣再没说话。
我转身下了楼,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跑了半个小时。风很大,刮得脸生疼。眼泪不争气地下来了,风一吹就干了。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像发了疯一样到处借钱。
先给老家的表哥打电话。表哥在镇上开五金店,做了十几年,手里应该有点钱。
“哥,我这边……有点急事,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十万。”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表哥的声音变了:“星驰啊,你也知道,哥这边生意不好做,压了不少货。账上就那么点钱,都压在货上了。你看,两千行吗?”
两千,跟十万比,差得太远。
我深吸一口气:“行,两千就两千,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去表哥家,表哥都带我去河里摸鱼。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继续打。
高中同桌许卫东,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电话接通,我刚说了个“喂”,他就先开口了。
“星驰,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不过我跟你说,我这边的钱都压在货上了,实在拿不出来。祝你新婚快乐啊。”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见那头有超市的结账声。嘀嘀嘀的,一声接一声。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
再打。
大学同学李宏,在工地当包工头,手底下十几号人。
“宏哥,我这边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借点。”
“五万行不行?”
“五万?”李宏的声音有点为难,“星驰,不是我不帮你,工地上刚发了工资,工人那边催得紧。我这里最多能给你腾出一万来。你给我两个月,行不?”
“行,谢谢你,宏哥。”
挂了电话,我拿笔记下来:表哥2000,李宏10000,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愿意借5000。一共一万七。
这点钱,离90万差了一座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看报纸。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不敢问。
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对着桌上的三个菜发了半天呆。妈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鱼刺卡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吞不下。
“钱的事,”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二叔联系过,他说家里也没富裕钱,最多能借个万把块。你小姑那边……”
他停了停,把碗放下:“你小姑说去年刚翻修了房子,也没钱。”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实在不行,”我爸说,“咱把房子卖了。”
我妈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疯了?”她说,“卖了房子我们住哪?”
“去乡下住,”我爸把碗一推,声音大了点,“反正我在村里还有间老屋,拾掇拾掇能住。”
我没接话。我把碗里的饭硬吃完了,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回屋了。”
关上房门,我坐在床边。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
我结婚的婚纱照已经订好了,挂在床头那面墙上。
陈嘉欣穿着白纱,笑得很甜。
那是我花了两千块钱在县城最好的影楼拍的。
我抽出一根烟,点上。
那是我戒烟两年后第一次破戒。
那天晚上,黄惜文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是我的铁哥们,做婚庆的,天天给新人主持婚礼。他听说了彩礼的事,电话一接通就骂。
“90万?她妈是卖闺女还是娶媳妇?咱们村嫁八个姑娘也没用这么多钱。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直接拒绝!这种丈母娘,你就算把90万捧到她面前,她还要你给她磕头。”
我没说话。
黄惜文叹了口气:“星驰,我就怕你这人太老实。有些事情,不是你忍就能忍过去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值吗?”
“什么值不值?”
“她陈嘉欣,值90万吗?”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陈嘉欣值不值90万?
3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是在我同事的婚礼上。
她是伴娘,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新娘旁边,笑得特别好看。
那天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我一眼就看呆了。
后来我们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场电影,吃过很多顿饭。
她喜欢吃辣,我不喜欢吃辣,但我每次都陪她去川菜馆。
我看她辣得流眼泪,觉得特别可爱。
那些事情,不是90万可以算清的。
可我又能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找陈嘉欣。她在我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等我,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是我以前给她买的那件。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坐到她面前,她把奶茶推过来:“你爱喝的,红豆味。”
我心里酸了一下。
“嘉欣,”我开口,“我想跟你聊聊彩礼的事。”
她低头搅动奶茶里的珍珠,珍珠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少一点?”我说,“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来。你妈说要90万,还要买辆车……”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湿:“星驰,我跟我妈说过。”
“她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这是底线。少一分都不行。还说……还说你们家要拿不出来,说明你没诚意。”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困难,”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这是我们结婚呀。我妈说,彩礼多少代表男方对女方的重视程度。你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
“嘉欣,不是我不愿意拿。90万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她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茶,没说话。
那个下午,我们在奶茶店里坐了很久,谁也不说话。
奶茶店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是周杰伦的《简单爱》。
几年前,我第一次给她唱这首歌,她笑着说我跑调。
现在听着这首歌的旋律,我只觉得心里发凉。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黄惜文那句话:“值不值?”我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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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那天晚上哭得特别厉害。
她把存折翻开给我看。
封皮都磨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吴大海储蓄账户”。
里面的存款一共是八万三千块。
八万是我爸妈这辈子在菜市场上卖菜、在小卖部门口数硬币,一点点攒下来的。
那些钱都是我爸妈的命。
“妈,这钱我不要。”我把存折推回去。
“你拿着,”我妈把我手按住了,“爸妈手头就这些了。你别嫌少,能拿的都拿上了。”
“妈……”
“你听我说完,”我妈擦了擦眼泪,“星驰,你今年27了。咱们村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妈知道你谈恋爱谈了三年,你要是因为这钱结不了婚,妈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也难受。他这辈子最怕亏欠别人,现在他觉得亏欠了儿子。
我攥住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像是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爸,妈,这钱我先拿着。以后我慢慢还你们。”
“说什么还?”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爸妈给你的,还要你还?”
我爸还是没说话,低着头又抽出一根烟。
那根烟刚点上,电话就响了。
是我二叔打来的。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门口听:“大哥,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星驰娶媳妇的事,村里都在传。你们家要拿不出这么多,这结不结婚的了?”
我爸的烟夹在指间,烟灰掉了一地。
“我跟你说,”二叔继续说,“这女的要这么多钱,她妈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你们家星驰一个老实孩子,哪斗得过他们?我劝你一句,这事成了,星驰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我爸没接话。
“哥,”二叔又说了句,“你要想清楚了。”
我爸把电话挂了。他看着窗外,背对着我和我妈,一句话也不说。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这几天的事。
韩淑燕的眼神,我妈的眼泪,我爸的沉默,陈嘉欣低着头喝奶茶的样子。
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停不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陈嘉欣发微信。
“嘉欣,你妈明天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想找她聊聊。”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陈嘉欣家。
那天韩淑燕刚好在家,穿着一件睡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见我进门,她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下来,那个沙发我坐了无数次。以前来她家,陈嘉欣总是靠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电视,吃她妈切的水果。现在坐在上面,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姨,”我清了清嗓子,“我跟您说说彩礼的事。”
韩淑燕把电视关了,回头看着我:“你说。”
“您说的那个数……我实在拿不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们家不是不想出,是实在没有。您看我工资也不高,月月就那么点钱。加上我爸妈存的,一共也就二十来万。您说的90万,那对我们家来说真的……”
“拿不出来?”韩淑燕打断我,“拿不出来你来找我?我这人不说废话,这婚你们想结,彩礼一分不能少。不想结,趁早说,嘉欣还年轻,还能再找。”
陈嘉欣站在旁边,咬着嘴唇。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妈,”陈嘉欣终于开口了,“人家也是诚心的,您别这样说……”
“你闭嘴!”韩淑燕瞪了她一眼,“你别护着他。我告诉你,要是他不拿钱,这婚你就别结。我还指望着你弟弟将来能娶个好媳妇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如此。
90万彩礼,不是因为她要面子,不是因为她想让我证明诚意。
是因为她还有个儿子,要用这笔钱给那个儿子买房子。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想起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觉得特别可笑。
我居然还指望自己能用诚意打动她。
“行,”我说,“我尽量想想办法。”
韩淑燕看了我一眼,带着点得意:“这就对了嘛。星驰啊,我不是为难你,我是考验你。你是真心想娶我闺女,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我点了点头。
陈嘉欣送我下楼。走到楼梯口,她拽住我的袖子。
“星驰,对不起。”
我回过头看她。
“我妈她……她就是不理解你,”陈嘉欣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得体的,你别生气。”
我笑了笑:“没事,你妈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没本事。”
“你别这样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我看着她,“嘉欣,90万我是真拿不出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转身上楼。
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
我站在楼下,抽完了一整根烟。
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刚毕业那两年,我和陈嘉欣一起租房子。
我们租在一个只有四十平米的老小区里,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抱在一起取暖。
她总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买个不漏风的房子。”我说好。
现在房子还没买,钱就要把我们拆散了。
我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等我。她看我回来了,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没谈拢,”我说,“她还是那个数。”
我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儿子,你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要不要妈去找你小姑?”
“不用,”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我回了房间,关上灯。躺下来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用手背抹了抹,翻了个身。心里又闷又堵。
04
周三晚上,陈嘉欣来我住的地方找我。
她穿了一件我以前给她买的厚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我半天。
“星驰。”
“嗯?”
“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挺好的。”
她皱了皱眉头:“你别骗我了,你眼圈都是黑的。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忙。”
她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把手缩回去了。
她愣在门口。
“嘉欣,”我说,“我没事。你先进来坐吧。”
她进门后,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水杯里的热气。那水是凉的,她没喝。
“星驰,”她突然开口,“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哦?”
“我跟她说,能不能少要点。她不听,还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为家里着想。”她的声音很低,眼圈红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要是你拿不出钱,她就不让我跟你结婚了。还说……”她顿了顿了,“她说不让我见你。”
我看着她:“那你怎么说的?”
她低头不吭声。我知道她的性子,从小到大都听她妈的。她虽然心疼我,但真要是让她跟她妈对着干,她也干不出来。
“我知道你为难,”我说,“我不怪你。”
陈嘉欣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以前那个牌子,她一直在用。
“星驰,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钱。我在乎的是,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你放心。”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户外面,路灯昏黄,街道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打我的胸膛。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那是陈嘉琳的,陈嘉欣的姐姐。
她远嫁到了外省,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跟我关系比较好的人。
她逢年过节回娘家,总会给我带点当地特产。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星驰?”她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姐,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关于嘉欣她妈……还有嘉豪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顿了顿,“你指的是哪件事?”
“姐,你别瞒我了。我听到她妈跟嘉欣说,要用彩礼钱给嘉豪买房。我是想问问你,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陈嘉琳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星驰,”她终于开口,“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看你这孩子实在可怜,我就告诉你吧。我妈打嘉欣小时候起,就一直偏心嘉豪。不单是钱的问题。她这个人,心里从来就没把女儿当自己人。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
“这几年,她越来越过分了。以前还收着点,现在干脆摊开来要了。我劝过嘉欣,让她别啥都听妈的。但她不听,说妈不容易。”
我听她说完了。
“姐,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嘉豪……到底是不是你爸的亲生儿子?”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不安。
“我猜的。姐,你爸跟你妈结婚这么多年,对你妈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他像是心里有事的人。”
“星驰,这事……我姐只能告诉你,嘉豪不是我爸亲生的。我妈嫁给我爸之前,有过一段。这事只有我跟我妈知道。你别往外说,我还不想家里闹翻天。”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对上了。
韩淑燕为什么要90万。
她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
陈德海为什么一声不吭。
原来,这个家里,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她们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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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黄惜文。
他正在婚庆店里布置场景,桌上堆满了鲜花和气球。
他拿着一束假花往架子上摆,看到我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哟,你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还在为彩礼的事上火?”
“惜文,”我坐到沙发上,“我打算不结婚了。”
“什么?”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说什么?”
“我不结婚了。”
“感情你们谈了三年,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我说,“是因为嘉欣的态度。她明知道她妈是拿结婚当买卖,可她一句话也不敢说。这样的婚结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黄惜文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拍了拍我的肩:“星驰,你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要被那个丈母娘吃得死死的。”
我苦笑:“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出个主意。”
“你说。”
我把录音的事跟他说了。
前天在陈嘉欣家帮厨,路过韩淑燕房间时听说她在打电话,顺手录下来的。
那段录音我反复听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钉在我心上。
韩淑燕对陈嘉欣说过:“你先跟他结婚,等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跑得了吗?”当时陈嘉欣沉默了。
“好家伙,”黄惜文听完,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她们把你当傻子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过,她妈不就想看我拿钱认吗?那我拿就是了。”
“你哪来的钱?”
“不是真拿,”我说,“我写一张假借条,演戏给她看。”
黄惜文皱眉:“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试试,”我说,“我想看看,她妈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那嘉欣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她们都在骗我。”
黄惜文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演这出戏。”
接下来那几天,我表现得特别积极。
主动给韩淑燕打电话,说正在筹钱,请她多宽限两天。
韩淑燕很高兴,语气都变了:“星驰啊,我就说你这孩子有本事。你放心,钱到位了,婚礼的事我一手操办。”
我去陈嘉欣家的次数更多了。
每次都拎着水果,有时还会带一箱牛奶。
韩淑燕每次看我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她甚至当着我的面跟邻居夸我:“这孩子,有出息。”
陈嘉欣看我的表情,有点复杂。
有一次我走的时候,她追出来小声问:“星驰,你哪来的钱?”我说在想办法。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黄惜文帮我拟了一张假借条。
借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借款90万,利息按银行利率算,借款期限一年,担保人是黄惜文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们专门挑了个本子,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把借条拿给韩淑燕看的时候,她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这是你借的钱?”
“对,对方是我朋友的朋友。”
“利息不少啊。”她翻来覆去地看。
“没办法,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利息我来还,您放心。”
韩淑燕满意地点点头,把借条折叠好,小心地收进包里:“好,那车的事……”
“车也在谈了,”我说,“下星期就能提。”
“这就对了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星驰啊,姨就欣赏你这样的。有担当、有魄力。你放心,嘉欣以后跟了你,姨绝对不亏待她。”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以前的我,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去算计别人。可现在,我不得不用。
陈嘉欣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星驰,听说你借到钱了?”
我回:“嗯,借到了。”
她又问:“那车呢?”
我说:“也谈好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星驰,谢谢你。我知道你肯定很不容易。”
我没回。
她继续发:“星驰,我知道我妈的要求过分了。可我没办法,她是我妈。你以后……会怪我吗?”
盯着屏幕,打好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我本想告诉她的真相,告诉她那些借条和车都是演戏,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
但我一转眼,想起了那段录音。
想起了她在母亲面前沉默时的样子。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什么也没回。
领证前一天晚上,韩淑燕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星驰,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别忘了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钱的事,你再跟那个朋友确认一下,明天能到位吧?”
我说:“姨,你放心。”
“那就好,”她心满意足,“明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办件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风很大,刮着树枝噼里啪啦响。
我忽然很想知道,陈嘉欣现在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跟她妈一样,正在高兴地等着明天?
还是心里也藏着一些愧疚和不安?
这一夜,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没睡着。快到天亮的时候,我给黄惜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来。”
他只回了两个字:“来了。”
我删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陈嘉欣的照片。
每删一张,心口就痛一下。
删到最后一张,我跟她的合照,那是三年前在江边拍的。
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06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
民政局门口,韩淑燕早早就到了。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陈嘉欣穿了件白裙子,那是她准备登记穿的。
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陈德海站在旁边,闷声不响地抽着烟。
韩淑燕四处张望,表情有点急:“星驰这孩子,怎么还不来?”
陈嘉琳也来了。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她妈回头问她:“你给你妹妹那条项链呢?怎么不戴上?”
陈嘉琳冷冷说:“我忘了。”
韩淑芬白了她一眼:“什么忘了,你是不是心里不支持妹妹结婚?”
陈嘉琳没搭理她,只是转头看向马路那一边。
她其实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昨晚我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我不打算结婚了。
她没劝我,只说了句:“你做对了。”
九点一到,一辆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不是吴星驰。是黄惜文。
韩淑燕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星驰呢?”
黄惜文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站在那里看着韩淑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举在手里晃了晃:“阿姨,您先别急。我今天是替星驰来的。他说了,他今天来不了。”
“什么意思?”韩淑燕的脸沉了下来,“他答应得好好的,怎么来不了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您,”黄惜文不紧不慢地说,“他说,他本来也想来的。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你们根本不是在嫁女儿,你们是在卖女儿。”
韩淑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张嘴给我放干净点!”
“是不是胡说八道,您自己心里清楚。”黄惜文点开手机录音,“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去年您和嘉欣通话时不小心录下的,您听听是不是您的原话。”
录音播放。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先跟他结婚,等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跑得了吗?”
韩淑燕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她还嘴硬:“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真假您自己心里最明白,”黄惜文把手机收回去,“吴星驰让我告诉您,他本来愿意结这个婚。但他不愿意当傻子。”
陈嘉欣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裙子,身子不住发颤。
她转过头看向韩淑燕:“妈,这是真的?你当初真说过这种话?”
韩淑燕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发抖:“你别听他胡说,妈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要90万彩礼?为什么非要车?是不是真拿那些钱给嘉豪买房子?”
韩淑燕说不出话来。
陈嘉欣的声音大起来:“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陈嘉豪站在一边,也懵了:“妈,怎么回事?”
韩淑燕嘴唇发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陈德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行了,都别吵了。”
陈德海看着韩淑燕,一字一句地说:“韩淑燕,咱们结婚30年了。我一直忍着,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今天就在民政局门口,我把该说的事说了。”
韩淑燕脸色发白:“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陈德海笑起来,他的笑比哭还难看,“嘉豪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什么都知道。”
现场一瞬间炸了锅。
陈嘉豪插进来,推了他爸一把:“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陈德海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站住身子:“你妈嫁给我之前,跟别人有过一个孩子,就是你。从头到尾,她都知道,一直都在骗我。”
韩淑燕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嘉豪怒冲冲看着韩淑燕:“妈,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跟我说清楚!”
韩淑燕瘫坐在地上。
民政局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议论。
韩淑燕坐在地上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抬起头,冲陈嘉欣吼:“我都是为了你!不都是为了你好!我没有错!”
陈嘉欣退了两步,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你骗了我。你一直在骗我。”
“我是你妈!”
陈嘉欣嘴唇哆嗦着:“你是我妈……可你从没把我当女儿看过。”她转过身,抱住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
陈嘉琳跟上去拉她:“嘉欣!”
她甩开姐姐的手:“别碰我!”
她跑起来,白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花正在迅速凋谢。
黄惜文站在原地,把手机收好,转身走了。
整个民政局门口,只剩下韩淑燕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眼泪。
陈嘉豪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陈德海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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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满地烟头上。手机一直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韩淑燕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语音消息。我一条没听。
陈嘉欣也打了,打了几个就停了。
黄惜文给我发了段视频,是民政局门口的事。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
我看着陈嘉欣离开的那个背影。她穿着白裙子,跑得很快,像是急着逃命。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黄惜文发来一条:“你没事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楼下是一条老街,人来人往。
有卖菜的小贩,有遛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年轻人。
我叫了外卖,等了一个小时才送到。
我打开外卖盒子,看着里面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最后还是放进了冰箱。
那天晚上,韩淑燕又打了一次电话。
我没接。
她发了一条语音,几乎是哭着说的:“星驰,姨错了,姨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吧。”
我听完,把那条语音删了。
后来陈嘉欣也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你在哪?”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把聊天记录清空,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这段感情,走到这一步,是谁的错?
韩淑燕贪?
她是贪。
可陈嘉欣呢?
她沉默、她配合。
她说她爱我是真的,但她选择的沉默也是真的。
爱情经不起考验。
一旦有人动了歪心思,它就像沙子做的城堡,轻轻一碰就散了。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韩淑燕轻飘飘地说:“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怎么着?”我想起陈嘉欣当时的沉默,那沉默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发现陈嘉琳给我发了条消息:“星驰,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我回:“回不来了。”
她又问:“那嘉欣怎么办?”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才回:“我才是那个需要被问怎么办的人。”
陈嘉琳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间出租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租的。
衣服、鞋子、几本书,一个箱子就能装完。
收拾到床底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和陈嘉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电影票根、火车票、景区门票……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去海边玩时拍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盒子里,又把盒子塞回床底。
不是我不想扔。是舍不得。但我也不想再看第二眼。
我也给自己算了笔账。
这几年,我在这段感情里投入了多少钱?
不算多,但也不少。
陈嘉欣生日、情人节、纪念日,少说也花了几万。
我也不打算要回来。
就当是给这段感情上了最后一课,学费不便宜,但好歹学到一点东西。
傍晚的时候,我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卧铺,下铺,明天一早发车。
买完票,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暗。
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是那么好看,只是以后再跟我没关系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打算出去闯闯。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儿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嘉欣呢?”
“分了。”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做顿好的。”
我说好,挂了电话。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我没出声,只是让它们流。
08
第三天,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深圳。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
站台上有人在送行,有人在告别,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赶车。
我什么也没带,就背了一个包,带着一些换洗衣服和几千块钱。
黄惜文来给我送行。他站在站台上,递给我一包烟:“路上抽。”
我接过烟,放在包里。
“你真不后悔?”他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民政局。”
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火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站了。
“后悔有用吗?”我说,“我要是去民政局,现在可能已经被坑得裤衩都不剩了。”
黄惜文笑了笑,又收敛了:“星驰,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算计。”
我没说话。火车快到站了,广播在提醒乘客准备下车。我把烟拿出来点上,深吸了一口。味道有点苦,把苦味咽进肚子里。
黄惜文又问:“那你恨她吗?”
“恨谁?”
“嘉欣。”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但我也不想原谅她。”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给陈嘉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姐,我走了。你照顾好嘉欣。告诉她,我不恨她,但我也没法当她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卡拔出来,丢进车站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叮当响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是一片又一片田野,绿油油的。有几个小孩在田埂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见陈嘉欣那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第一次牵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还出了汗。
第一次拥抱她,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
那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上辈子的事。
其实我知道,陈嘉欣也有她的苦衷。
她从小被母亲压着,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爱我,但她爱得不够彻底;她想反抗,但她站不直腰。
这样的感情,就算勉强结了婚,以后也是问题重重。
她可能因为愧疚对我好,也可能因为心里的委屈和我吵架。
我呢?
我能忘记这段经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不知道。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景物慢慢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这座城市,我从来没来过。
但我不害怕。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总比待在一个布满旧伤口的地方好。
到了深圳,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开始在网上投简历。
深圳的夏天很热,空调也不太管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其实很想睡,可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的画面。
我又想起陈嘉欣了。
也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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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陈嘉琳的电话。
用的是黄惜文的手机。她说:“星驰,我妹出了点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那天从民政局跑了以后,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坐在自己房间里发呆。医生说,是抑郁。”
我嗓子紧了一下。
“她妈现在也后悔了,天天在家里哭。嘉豪也跟她妈闹翻了,说他这辈子都不认这个当妈的。我爸……我爸搬出去住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你妈呢?”
“也后悔了。天天打电话到处找你。她说她不要彩礼了,让你们好好过日子。她说她错了。”
“姐,你觉得呢?”
陈嘉琳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为难。我就是心疼我妹。你知道她现在每天干什么吗?她坐在房间里,对着你们那张合影发呆。一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说话。
“星驰,”陈嘉琳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还爱着你。”
“姐,我知道她可能还爱我。”
“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不是我不原谅她。是我原谅了也没用。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没了,结婚也是一张纸。以后一辈子,遇到任何矛盾,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想起她和她妈怎么算计我。你让我怎么过?”
陈嘉琳那头没说话。
“你让她也好好过日子,”我说,“别等我了。我没法回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有个花店,门口摆着一束束鲜花,红的、粉的、白的。
她最喜欢的是白玫瑰。
以前每个星期都要买一束,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我想起有一年情人节,我送了她一束白玫瑰。
她抱着花,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我见过她最高兴的样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问我:“星驰,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我说:“会。”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我也会。”
誓言是真的。但人也是会变的。
我转身离开窗口,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工作邀请,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录用了我。
月薪比之前高了三千,虽然还是要租房,但至少够花。
日子总要过下去。
我给陈嘉琳回了最后一条消息,让黄惜文帮我转达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让她忘了我。”
后来我就再也没打听过陈家的事。
深圳的日子过得很快。
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就上网刷刷视频,偶尔跟同事出去吃个宵夜。
日子平平淡淡的,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陈嘉欣的脸。
想起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
想起她靠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想起她生病了窝在被窝里,嘟囔着要我买药的样子。
那些画面都泛黄了,像老照片一样。
有时候翻手机相册,翻到以前的合照,愣一愣,然后滑走。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座城,还隔着那场没能举办的婚礼。
那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只能忍着,让它慢慢被时间磨平。
10
三个月后。
我在深圳已经站稳脚跟了。
租了间单间,虽然不大,但能晒到太阳。
楼下有家早餐铺,卖肠粉和豆浆。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份肠粉,一杯豆浆,吃完上班。
有一天,黄惜文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星驰,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陈嘉欣。”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来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穿得很漂亮,气色看着好多了。她跟我聊了几分钟,问了问你的近况。”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现在挺好的,在深圳上班。她就没再问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黄惜文说,“她妈病了。住院住了半个月,嘉豪一次都没去看。她姐跟我说,她妈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我放下笔,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傍晚的深圳,落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色。
“星驰,”黄惜文问,“你恨不恨她妈?”
“说不上恨,”我说,“就是觉得挺可悲的。”
“她妈现在也想开了,逢人就说自己错了。把彩礼的事到处跟人说,说自己做得不对。”
我苦笑了一下。
“星驰,”黄惜文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陈嘉欣跟我说,她后来把那张合影收起来了。她说,她也不恨你。她说,她只恨自己不够勇敢。”
黄惜文继续说:“她说她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不是为了彩礼的事,是为了她没能在该说真话的时候,说一句真话。”
“她让你转告我的?”
“嗯。”
我说:“告诉她,我收到了。”
黄惜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长时间。
“算了,”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起身走到阳台上。夜幕正在落下来,街上亮起一盏盏灯,深圳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光亮。
我摸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远处有栋楼在施工,探照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工人还在连夜干活,为了生活,为了一个家。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也在付出。
我选择离开,所以我注定孤独。
但至少,我的孤独是干净的。
不需要在每一个夜里揣测枕边人的心事,不用怀疑每一个微笑后面藏着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和她的第一次约会。
那天也是傍晚,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落日把江水染成金色。
她突然转过头说:“星驰,你相信缘分吗?”我说相信。
她笑了:“那我就是你的缘分。”
现在,缘分尽了。就像那天的落日一样,落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还是感谢她,陪我走过那段路。也感谢自己,在关键时刻踩了刹车。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我翻旧手机,在隐藏相册里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在杭州西湖拍的。
夕阳西下,我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笑得特别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相册清空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坦荡了。
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
这座城市的夜晚,又一次活过来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本打算用来结婚的存折,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15万,加上爸妈给的8万,一共23万。
我拿起笔,把封面上的“结婚用”三个字涂掉。改成了“给我爸妈养老”。
然后我把存折小心地收进抽屉最里层,轻轻关上抽屉。就像关上了一个故事。
一段感情的结束,不需要华丽的结尾。只需要你不回头看,慢慢往前走。
夜深了,灯还亮着。
明天,又是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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