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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赶公驴去邻村婶子家配种,驴迟迟不成事,最后留下做上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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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赶公驴去邻村婶子家配种,驴迟迟不成事,最后留下做上门女婿

第一章 黑旋风

1978年,冬。

黄土高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蹲在生产队的驴圈前头,跟那头叫“黑旋风”的公驴大眼瞪小眼。

黑旋风是我们柳沟村方圆三十里最俊的公驴,通体乌黑,只有四个蹄子带一圈白毛,像穿了白袜子。它站起来比我还高半头,脾气大得能上天,除了我谁也近不了身。

我在队里养了三年牲口,从十六岁到十九岁,猪马牛羊驴都经手过,但黑旋风是跟我最亲的。不是因为我多有本事,是因为我有一双喂牲口的手。不管多烈的牲口,到我手里,吃几回料,我摸几把,就老实了。

队长周大炮说这叫“天赋”。我爹说这叫“不务正业”。

我爹陈老根是柳沟村的老实人,一辈子土里刨食,最看不惯我跟牲口打交道。他觉得养牲口那是旧社会长工干的活,正经庄稼汉应该在地里刨食。但生产队需要人养牲口,工分跟下地差不多,我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时不时叹口气说:“满仓啊,你总不能跟驴过一辈子吧。”

我不跟驴过一辈子,可眼下这年月,跟驴过也比跟人过强。

全家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我上头两个哥哥都还没娶上媳妇,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全家人的口粮全靠我爹和我娘在生产队挣工分。我养牲口一年也能挣两千多工分,折成粮食勉强够自己嚼裹。

就这样,谁还顾得上娶媳妇?

“满仓!”

队长周大炮的声音从远处轰隆隆地滚过来,像打雷一样。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从村道上颠过来,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满仓,你赶紧的,把黑旋风收拾收拾,明天去石槽沟。”

“去石槽沟干啥?”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干啥?配种!”周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石槽沟的王翠花她家的母驴发情了,那娘们儿捎了好几回信来,催得跟催命似的。你去把黑旋风赶过去,配完了再赶回来。来回三天,队里给你记十五个工分。”

“十五个工分?”我皱了皱眉,“队长,来回三天,光走路就得一天,配种起码又要耽误一天,十五个工分是不是少了点?”

“少个屁!你个光棍汉,要恁多工分干啥?娶媳妇啊?”周大炮哈哈笑了两声,烟灰掉了一地。“去不去?不去我派别人了。大刘说了好几个回了,他早就想去石槽沟看看。”

我一听大刘的名字,立刻点了头:“我去。”

不是我比大刘勤快,是我知道大刘什么心思。

大刘叫刘建国,比我大三岁,是队里的拖拉机手,日子比我家强不少。他去石槽沟配种是假,看上王翠花她闺女秀兰是真。听说那秀兰长得水灵,十里八村的后生都惦记着,大刘也不止一次在背后念叨过。我这人虽然穷,但也不想让大刘那号人得意。

再说了,十五个工分也是工分,攒着年底还能多分几斤麦子。

“那就定了。”周大炮骑上自行车走了,留下一句“明儿一早出发”。

当天下午,我先给黑旋风好好地洗了一个澡。

腊月的河水凉得扎骨头,我把黑旋风牵到河边,拿刷子一下一下地给它刷毛。黑旋风开始不乐意,嘶鸣了两声,被我一把薅住缰绳,在它脑门上拍了一下,它就老实了。

“黑旋风啊黑旋风,”我一边刷一边跟它说话,“明天带你去相媳妇,你可给我争点气。要是成了,回来给你加两捧黑豆。”

黑旋风打了响鼻,甩了甩尾巴,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我刷完了毛,又检查了一遍驴掌,把蹄子里的石子剔干净。黑旋风有四个蹄子,每个我都仔仔细细地检查,生怕路上出了问题。

养牲口的人都知道,牲口的蹄子比什么都重要。蹄子坏了,再好的牲口也成了废物。

晚上回家,我跟我娘说了明天要出门的事。

我娘林桂芝正在灶台前搅着一锅苞谷糊糊,听我说要去石槽沟,搅糊糊的勺子顿了一下。

“石槽沟?”她抬起头看我,脸上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那是王翠花她们村?”

“嗯。”我蹲在灶台旁边,伸手烤火。“她家母驴发情了,队里派我去配种。”

“王翠花啊……”我娘念叨着这个名字,表情有点复杂,但没多说什么。

我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苞谷糊糊,慢慢喝着。听见我和我娘的对话,他放下碗,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去石槽沟的路不好走,过那个鹰嘴崖的时候小心点。前年王老二的驴就是从那儿摔下去的。”

“知道了,爹。”我说。

我爹嗯了一声,又端起了碗。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哥哥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赛一个。我枕着胳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想的是石槽沟那个叫秀兰的姑娘。

我其实没见过她,但村里的人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光。说她是石槽沟的一枝花,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踩烂了,她一个都没看上。有人说她心气高,想嫁到城里去。有人说她是在等她表哥,她表哥当兵去了,好几年没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腊月的夜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冷得人缩脖子。弟弟妹妹挤在我脚那头,暖暖和和的。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早起,逼着自己睡过去。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我不记得了。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黑旋风变成了一匹黑马,背着一对翅膀,驮着我飞过了鹰嘴崖,飞到了一大片花地里。花地里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辫子又粗又长,对着我笑。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章 赶驴上路

腊月初九,天刚麻麻亮,我就牵着黑旋风出了门。

我娘给我烙了三张苞谷饼,用油纸包了塞进我怀里,又往我兜里揣了两块咸菜疙瘩。我爹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里写了十几个“小心”。

“娘,我去个三五天就回来。”我说。

“路上当心。”我娘帮我整了整棉袄领子,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石槽沟,别在人家家里乱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我当时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就走了。

从柳沟村到石槽沟,走大路得翻三座梁子过两条沟,差不多四十里。走小路近一些,但要经过鹰嘴崖,那地方危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路窄得只够一个人牵着驴走。

我选了走大路,苦点累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黑旋风今天精神头不错,走起路来蹄子敲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哒哒哒的,节奏分明。它像是在赶赴一场约会,比我这个赶驴的人还急切。

“急啥?”我拍了拍它的脖子,“人家又不会跑了。”

黑旋风嘶鸣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差点拽得我一个趔趄。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梁上露出头来。金红色的光照在黄土高坡上,把沟沟壑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狗叫声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

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苞谷饼,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掰了一块递给黑旋风。

人一口,驴一口。

黑旋风嚼着苞谷饼,耳朵转来转去的,眼睛却一直往石槽沟的方向看。

“你是真着急啊。”我笑骂了一句,站起来继续赶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走到了一个叫二道梁的地方。这里有一个不大的山坳,坳里住着三四户人家,其中一家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茶水”两个字。

我走了一上午,嗓子快冒烟了,就牵着黑旋风过去讨碗水喝。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苞谷。看见我牵着驴过来,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柳沟村老陈家的老三吧?”

我一愣:“大娘,您认识我?”

“你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咋不认识?”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苞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我跟你娘娘家是一个村的,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姨姥姥呢。来来来,喝碗水。”

老太太给我舀了一碗凉茶,又给黑旋风端了一盆水。我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抹了抹嘴,跟老太太聊了几句。

“这是去哪啊?”老太太问。

“石槽沟,配种去。”我指了指黑旋风。

老太太看了看黑旋风,又看了看我,忽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好啥呀?”我问。

“好姻缘。”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转身进屋了。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一头驴配种跟姻缘有什么关系。但姨姥姥那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让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一趟可能没那么简单。

喝完水继续赶路,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天黑得早,我怕天黑之前到不了石槽沟,脚底下快了许多。

过了二道梁,再翻过一道梁就是石槽沟的地界了。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炊烟,零零散散的,像几根灰色的绸带从地上飘起来。

我正走得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前面的,等一下!”

回头看,是一辆牛车赶了上来。赶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车上坐着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年轻姑娘,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兄弟,你也是去石槽沟的?”那汉子问我。

“是。”

“那正好,顺路,上车吧。驴拴车后面跟着。”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黑旋风。黑旋风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路边的枯草。

我谢过那汉子,把缰绳拴在车尾的铁环上,自己翻了上去。

车上,那个年轻姑娘缩在她娘身边,拿一条碎花围巾包着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看了我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了,耳朵尖有点发红。

那汉子姓马,是前面赵家沟的,去石槽沟卖苞谷。他跟我不认识,但农村人就是这样,路上遇到了就能聊一路。

“你这驴真俊。”马师傅看了一眼黑旋风,赞了一句。“黑旋风吧?你们柳沟村那头有名的种驴?”

“您听说过?”我有点意外。

“咋没听说过?”马师傅嘿嘿一笑。“附近几个村的养驴户都惦记你这头驴呢。去年王家沟的母驴配了你们村的驴,下了个小驴驹,上来就能拉车,壮实得很。”

我笑了笑,心里还是挺自豪的。黑旋风确实是好驴,不光能配种,干活也是一把好手。队里的重活累活,都是黑旋风上。

车上的老婆婆忽然开口问我:“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成家了没?”

“没有。”

“咋不成家呢?”

“穷呗。”我笑了笑,对这问题已经习惯了。

老婆婆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什么。她旁边的年轻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姥姥,您别问了。”

姥姥?我以为那老婆婆是她娘,原来是姥姥。

我趁机多看了那姑娘一眼。这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围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眉毛弯弯的,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像是谁家用笔画出来的。

就这一眼,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好吧,也确实好看。但主要是因为,这张脸跟我昨天晚上梦里的那张脸,太像了。梦里那张脸我始终没看清楚,但现在看到这张脸,我忽然觉得,梦里梦的就是她。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头顶麻到脚底。

“你看啥呢?”姑娘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没……没看啥。”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根烧得厉害。

马师傅没注意到这点小九九,还在那里说他的苞谷。老婆婆倒是看在了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牛车慢悠悠地走,天色越来越暗。

黑旋风跟在车后面,哒哒哒的蹄声有节奏地响着。

我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第三章 王婶子和她家的母驴

天擦黑的时候,牛车到了石槽沟村口。

马师傅把我和黑旋风从车上卸下来,挥了挥手,赶着车往另一边走了。那个姑娘在下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围巾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半个笑容,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村口,牵着黑旋风,半天没回过神来。

“愣啥呢?”黑旋风打了个响鼻,把我从愣怔中拽了回来。

我掏出王翠花捎来的信,上面写着“石槽沟大队第二生产队,村东头第三家”。我顺着村路往里走,一家一家地数。

石槽沟比我们柳沟村大一些,房子也整齐一些,路边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暗蓝色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晚饭的味道,有人在炒菜,油烟的香气混着辣椒味,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一张半苞谷饼,没舍得拿出来吃。

到了村东头第三家,我停下来了。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土墙矮矮的,院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不清。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连一根草棍都没有。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有人吗?”

“来了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我还以为王翠花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婶子,但走出来一看,也就在三十五岁上下,高高的个子,腰身壮实,一张圆盘脸,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黑,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美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显然正在炒菜。

“你就是柳沟村来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黑旋风,眼睛里顿时放出了光。“哎呀妈呀,这驴真俊!快快,牵进来。”

她招呼我把驴牵到院子后面的驴圈里。我跟着她绕过屋角,看到驴圈里已经拴着一头母驴,枣红色的,骨架大,膘水也足,就是眼神有点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这就是要配种的那头母驴了。

我把黑旋风牵进驴圈旁边的空栏里,解开缰绳,给它加了一把草料。黑旋风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草,而是隔着围栏看那头枣红母驴,鼻孔翕动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鼻。

“哟,这驴精神头挺足。”王翠花笑呵呵地说,“看样子是个能干的。”

“婶子您放心,黑旋风还没失过手。”我说。

王翠花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跟路上那个老婆婆有点像,像是在掂量什么。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叫啥?”

“陈满仓。”

“满仓,好名字,粮食满仓。”王翠花念叨了一遍,又问:“多大了?”

“二十。”

“成家了没?”

“没有。”

“咋不成家?”

我苦笑了:“婶子,我家穷得叮当响,谁家闺女肯嫁我呀。”

王翠花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进来吃饭。坐了恁久的车,饿了吧?”

我本来想说不用客气,但肚子里那一声咕噜出卖了我。王翠花回头看我一眼,笑出了声:“客气啥?走,吃饭。”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一张方桌上摆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碟咸菜、一碗白菜汤。在1978年的冬天,这已经算是很丰盛的菜了。

“婶子,这太破费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破费啥?家里就这些东西,你凑合着吃。”王翠花一边说一边朝里屋喊了一声:“秀兰!出来吃饭!”

秀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姑娘,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辫子松松地编在脑后,低着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是牛车上那个姑娘。

她也看见了我,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你……你们认识?”王翠花看看我,又看看秀兰,满脸疑惑。

“路上……在牛车上碰到过。”我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秀兰什么都没说,抿着嘴坐到桌子对面,把脸埋在碗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我感觉,今天晚上这个饭,怕是吃不出什么味道了。

王翠花给三个人盛了饭,坐下来。她看看我,又看看秀兰,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吃吧吃吧,愣着干啥?”她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满仓啊,从柳沟村走过来,累了吧?”

“还好,路上搭了一段牛车。”我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瞟了秀兰一眼。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搭的谁家的牛车?”王翠花问。

“马师傅的。”秀兰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王翠花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炒鸡蛋很香,豆腐炖得又嫩又滑,白菜汤也鲜。我大口大口地吃着,一方面是真的饿了,另一方面是不敢抬头看秀兰。每次抬头夹菜,总能撞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就赶紧各自移开,像做贼一样。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王翠花坐在桌前,剥着花生,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满仓,你家几口人?”

“七口。爹,娘,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加上我。”

“你爹在生产队干啥?”

“种地。农闲的时候打打短工。”

“你两个哥哥成家了没?”

“没有。”

“都没成家?”王翠花剥花生的手停了。

“没有。”我苦笑了一下。“穷嘛,娶不起。”

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出去做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

我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地上。

“婶子,您这话……”

“我就随便问问。”王翠花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你家里兄弟多,你又是老三,留在家里也分不到多少家产吧?不如出去找个好人家,入赘过去,好歹能有个自己的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我确实想过上门的事。在农村,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家里兄弟多的,总有一两个要出去入赘,不然宅基地分不过来,媳妇也娶不上。我大哥二哥都还没着落,我爹肯定不会先张罗我的婚事。等他们俩娶上了,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但上门不是随便上的。男方入赘,意味着孩子跟女方姓,以后在女方家过日子,逢年过节也得在女方家过。在很多人的观念里,这是“嫁男人”,说出去不好听。

我爹就好几次说过:老陈家就算穷得砸锅卖铁,也不送儿子上门。

我娘倒是不太在意,她觉得只要孩子能过上好日子,跟谁姓不是姓。

“婶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试探着问。

王翠花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吃花生,吃花生。”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秀兰轻哼的小调,调子不太准,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暖。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王翠花不是在“随口一说”。她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什么?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但不敢确认。

夜深了,王翠花给我在偏房铺了一张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垫了一床旧棉褥,盖的是一床半新的花被子。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秀兰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眼前。牛车上她围巾半掩的样子,饭桌上她低头扒饭的样子,被我问到名字时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陈满仓,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来配种的,不是来相亲的。

而且人家姑娘跟你萍水相逢,你就想七想八的,要不要脸?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但那张脸就是赶不走。

偏房的墙跟正房连着,隔音不好。我隐约听到王翠花和秀兰在隔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什么“人挺好”“驴也俊”“再看看”之类的。

然后就是秀兰一声低低的嗔怪:“娘,您别瞎说!”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皂角味,闻着闻着就困了。

明天,还得配种呢。

第四章 迟迟不成事

第二天一早,公鸡还没打鸣,我就起来了。

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队里喂牲口,得起得比鸡早。冬天的早晨冷得要命,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牙关打了好几下哆嗦,摸黑穿上棉袄棉裤,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婶子家的几间屋都还黑着灯。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驴圈,先去看看黑旋风。

黑旋风已经在栏里站着了,精神头不错,耳朵竖得笔直,正隔着栅栏看那头枣红母驴。母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卧在草堆上,眼睛半闭半睁,对黑旋风的示好爱答不理。

“别急。”我拍了拍黑旋风的脖子,给它添了一把草料。“等人家吃饱喝足,情绪上来了,你再干活。”

黑旋风哼了一声,低头吃草。

我又去看了母驴。养驴配种这种事,我干过不少回了,经验谈不上丰富,但也算轻车熟路。母驴发情有周期,发情的时候会主动靠近公驴,尾巴翘起来,阴门红肿流黏液。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母驴确实在发情期,但状态不太好,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像是有什么心事。

“婶子,”我回屋找到正在灶台前做早饭的王翠花,“您家这头母驴,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好好吃料?”

王翠花手里搅着粥,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都十来天了,吃得少,还挑嘴。我给它加了豆饼它都不怎么吃。是不是生病了?”

“不像生病,倒像是心情不好。”我说,“驴跟人一样,也有情绪。您这头驴是不是之前配过种,没配上?”

王翠花想了想:“去年配过一次,是隔壁村的一头公驴,配了好几次都没成。后来那头公驴的主人说是我家母驴有问题,不肯再配了。从那以后这驴就有点蔫。”

我心里有数了。

母驴配种失败,会产生挫败感,就像人失恋了会难过一样。它现在对配种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才会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解决的办法不是强行把公驴赶上去,而是要慢慢培养感情,让母驴先放下戒备。

我决定先不急着配种,让黑旋风跟母驴先相处一天。

吃早饭的时候,王翠花问我:“满仓,你今天打算什么时候配?”

“不急,先让它们处一处。”我说,“驴这东西,强扭的瓜不甜。”

秀兰端着粥碗坐在我对面,听到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差点被粥呛到。

王翠花看了秀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着碗不说话了,但那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

上午,我把黑旋风牵到母驴旁边,中间隔着一道栅栏,让它们看得见碰不着。黑旋风很主动,一会儿打响鼻,一会儿刨蹄子,一会儿嘶鸣几声,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母驴。

母驴起初不理它,后来慢慢有了反应,耳朵朝黑旋风的方向转了转,眼睛也有了些神采。

我又把黑旋风的缰绳解开,但没让它们直接接触,而是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让它们闻闻味道,互相蹭蹭鼻子。这是驴之间建立信任的方式。

到中午的时候,母驴终于愿意靠近黑旋风了。两个家伙头挨着头,鼻息相闻,看起来像是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把栅栏门打开,让它们进到同一个圈里。

黑旋风围着母驴转了两圈,闻了闻,打了两个响鼻,然后——

然后它就站住了。

什么都不做。

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急了,在旁边吆喝了两声,拍手跺脚地催它。黑旋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好像在说:“催什么催?老子的事你别管。”

我只好耐着性子等。

等了半个小时,黑旋风还是不动弹。

等了一个小时,母驴开始不耐烦了,踢了黑旋风一脚。

等了两个小时,黑旋风索性卧倒了,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我站在驴圈外面,脸都绿了。

黑旋风啊黑旋风,你来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给我争点气,你就是这么争气的?

王翠花端着碗过来喂鸡,看见这情形,忍不住笑了:“满仓啊,你这驴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不能啊,它精神好着呢。”我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秀兰也凑过来看热闹,趴在墙头上往下望,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看到黑旋风卧在地上打盹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呀,这驴咋这么懒啊,人家母驴等着呢,它倒睡上了!”

我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钻进驴圈里把黑旋风拽起来,推着它的屁股往母驴那边赶。黑旋风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懂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来我就来?我不要面子的?

我又气又笑,拍了它一巴掌:“面子能当饭吃吗?快点干活,干完了回家给你加黑豆!”

黑旋风总算动了,慢悠悠地走到母驴身边,闻了闻,然后——

还是什么都不做。

母驴被撩拨了一天,彻底没了耐心,一尥蹶子把黑旋风踢到了一边,气呼呼地走到墙角,屁股对着它。

黑旋风被踢了也不恼,反而凑上去又闻了闻母驴的屁股。

我心中大喜,以为要成了。

结果黑旋风闻完了,又回去卧倒了。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秀兰在墙头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这驴也太有意思了吧!是不是嫌人家母驴长得不好看?”

王翠花也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满仓啊,你这驴是不是……是不是不行啊?”

“不可能!”我这个急啊,简直比自己相亲失败还急。“黑旋风在我手里配了多少回了,从来没失过手,次次都成!”

“那今天咋回事?”王翠花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问。

我蹲在驴圈门口,两手托腮,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黑旋风是不是嫌弃这个环境?驴配种需要安静、私密、舒适的环境,这个驴圈虽然干净,但朝向不好,正对着风口,风吹过来嗖嗖的冷。而且旁边还堆着农具,铁锨锄头什么的,时不时被风刮倒,哗啦一声响,吓人一跳。

黑旋风是一头讲究驴,它可能觉得这个环境不够“浪漫”。

我把这个想法跟王翠花说了。她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你说咋办?”

“能不能找个暖和点、安静点的地方?”我问。

王翠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有!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磨坊,四面都是墙,还有个大炕,我让人烧一把火,暖烘烘的。就是把驴牵到屋里去,会不会太矫情了?”

“矫情就矫情吧,总比不成事强。”我说。

于是下午,我跟王翠花两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把那间废弃磨坊收拾了出来。屋子里堆的杂物搬走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炕洞里添了柴火烧了起来。屋子里很快就暖和了,连窗户纸都被热气烘得直响。

我把黑旋风牵进去,又把母驴牵进去,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我趴在门缝上偷看。

黑旋风站着。

母驴也站着。

啥也没发生。

又等了半个小时,再偷看。

这回黑旋风换了个位置,站到了母驴的另一边。

但就是不来真格的。

我急得在外面团团转,嘴里碎碎念:“黑旋风,你倒是上啊,你倒是上啊!”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蹲在磨坊外面,手里拿着一把炒黄豆,咯嘣咯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看我笑话。

“我说陈满仓,”她嚼着黄豆,含糊不清地说,“你这驴是不是跟你一样,没开窍啊?”

“你才没开窍呢。”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秀兰嘻嘻笑了,把手里剩下的炒黄豆递给我:“吃不吃?”

我接过黄豆,塞了两颗到嘴里,嚼得咯嘣响。

两个人并排蹲在磨坊门口,像两个看戏的。

“你说,它们今天还能成吗?”秀兰问。

“应该能吧。”我没啥底气地说。

“要是不成呢?”

“不成就不成,明天再试。”

“要是明天也不成呢?”

“后天再试。”

“要是天天都不成呢?”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冬日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个浅浅的雀斑,像一粒芝麻。

“那我就一直待在这儿,直到它们成了为止。”我说。

秀兰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我盯着她画的圈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画的不只是圈,而是一个字。

她画了一个“陈”字。

陈满仓的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秀兰忽然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赶紧用脚尖把那个字蹭掉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涨得通红。

“我去帮我娘做饭了。”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棉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棉布的内衬。

手里的炒黄豆还剩下小半把,我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甜的。

黄豆怎么会是甜的呢?

第五章 一个月

黑旋风在石槽沟待了三天,愣是没成事。

三天里,我试了各种办法。换地方、换时间、给它们加精料、放轻音乐(我蹲在旁边给它们哼歌),甚至给黑旋风灌了半碗烧酒壮胆。黑旋风喝了酒倒是来劲了,但不是往母驴身上使劲,而是在磨坊里撒欢,把一堆干草踢得满天飞,差点把王翠花的母驴给踢伤了。

第四天早上,我垂头丧气地牵着黑旋风准备回柳沟村。

王翠花站在院门口,表情有点复杂。她看看我,又看看黑旋风,叹了口气说:“满仓啊,要不你再多住几天?说不定过两天就成了呢。”

“婶子,我出来好几天了,队里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说。

“那你这头驴……”王翠花欲言又止。

“黑旋风我带回去,过阵子再来试试。”我说。

秀兰没出来送我。我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屋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牵着黑旋风走出了石槽沟。

回程的路上,我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很多。不是因为黑旋风不争气,而是因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走一步拉一下,疼得很。

回到柳沟村,队长周大炮听说黑旋风配种没成,大失所望。

“你不是说黑旋风从来没失过手吗?”周大炮叼着旱烟,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这次情况特殊。”我闷声说。

“特殊个屁!就是你这头驴不行了。白瞎了我十五个工分。”周大炮摇着头走了。

我爹听说我回来了,第一句话问的不是配没配成,而是:“在人家家里没出啥事吧?”

“没有。”我说。

“那就好。”我爹点了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我娘倒是多问了几句:“王翠花家人咋样?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给我做了好几个菜。”我说。

“她家闺女你见着没?”我娘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

我娘是过来人,一看我这表情就明白了。她没再问,转身去了灶台,但嘴角那抹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秀兰蹲在磨坊门口嚼黄豆的样子,还有她在地上写那个“陈”字的样子。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队长周大炮,跟他说:“队长,我还想去石槽沟试试。这次不要工分,我自己去。”

周大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不要工分?你是吃饱了撑的?”

“我就是觉得,不能坏了黑旋风的名声。”我说。

“行行行,你去你去。”周大炮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跟我娘要了两斤白面、一罐咸菜,牵着黑旋风,再次踏上了去石槽沟的路。

到了王翠花家,她看见我来了,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满仓啊?你咋又来了?”

“婶子,我琢磨了一下,上次可能是季节不对。现在眼看春天快到了,我想再试试。”我说。

王翠花看了看我手里拎的白面和咸菜,又看了看我身后精神抖擞的黑旋风,眼圈忽然红了。

“你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进来吧。”

秀兰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嘴上却说:“呀,你怎么又来了?你那头懒驴还没死心啊?”

“黑旋风说了,这回不成功它就不走了。”我说。

秀兰扑哧笑了。

就这样,我在石槽沟住了下来。

说是给驴配种,其实我清楚得很,黑旋风不干活,我能有什么办法?但我就是不想走。每天早起喂驴、打扫驴圈、帮王翠花劈柴挑水,干得比在自己家还起劲。王翠花拦都拦不住。

头几天,秀兰不怎么跟我说话,见了我就是低着头过去,要么就是躲到屋里不出来。但架不住天天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地也就熟络了。

她开始跟我搭话,先是问一些有的没的——“你吃了吗”“今天冷不冷”“黑旋风今天喝水了吗”。后来话越来越多,聊生产队的事,聊村里的人,聊她小时候的事。

秀兰告诉我,她爹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是得了肺病,没钱治,拖了大半年走了。她娘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日子过得比我家还难。她弟弟比她小六岁,今年十四,在公社中学读初中,成绩不错,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你弟成绩好?”我问。

“嗯,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中专。”秀兰说起弟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考上中专就分工作了,吃商品粮,就不用像我们这样在地里刨食了。”

“那你呢?”我问,“你成绩好不好?”

秀兰的笑容淡了一些:“我读到高小就没读了。家里没钱,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回来帮忙了。”

我没再问了。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机会都给了男孩,女孩从小就知道自己没这个命。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啥?”秀兰低下头,扯着衣角。“我也想读书,但没办法。我娘比我苦多了,她都没抱怨过,我哪有资格抱怨。”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还是为这个时代。

黑旋风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争气。

有时候它跟母驴在圈里待了大半天,看起来情投意合,又是闻又是蹭的,但到了关键时候就拉胯,要么趴下了,要么走神了,要么被母驴一脚踢开。母驴被撩拨得脾气越来越大,后来一看到黑旋风就尥蹶子,连闻都不让闻了。

王翠花看了都替我着急,好几次说:“满仓啊,要不就算了,我再找别村的驴得了。”

“别急,婶子,再给黑旋风一点时间。”我每次都是这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黑旋风不行,是我在故意拖延。

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每天能看到秀兰,能跟她说几句话,能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但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说出口呢?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翠花婶子家那个柳沟村的配种师傅,都住了一个月了,还没配成。”

“啧啧,说是配驴,我看是配人吧?”

“你别说,那小伙子人不错,勤快得很,天天劈柴挑水的,比翠花家没男人强多了。”

“可不是嘛,翠花家缺个男人,他缺个媳妇,这不正好?”

这些话是秀兰告诉我的。她跟我说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秀兰。”我喊她的名字。

“嗯。”

“那些人说的……你介意吗?”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介意。”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那……你愿不愿意……”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像是水光。

“你愿不愿意让我……”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说出那句话,院子里忽然传来王翠花的喊声:“秀兰!满仓!快来看!黑旋风动了!动了!”

我们俩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站起来,跑向驴圈。

黑旋风确实动了。它正围着母驴转圈,步伐矫健,尾巴高高翘起,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雄风。母驴也不再拒绝,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尾巴偏向一边。

王翠花激动得直拍手:“成了成了,这回肯定成了!”

我看着黑旋风,心里五味杂陈。

黑旋风啊黑旋风,你早不成晚不成,偏偏在这个时候成?

你是故意的吧?

第六章 摊牌

黑旋风不负众望,一次成功。

母驴顺利受孕,王翠花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给我包一个大红包。我死活不肯收,说这是队里的驴,配种费队里已经批了。

“那不行,你这是帮了我大忙。”王翠花坚持要给。

“婶子,您真要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秀兰,又看了一眼王翠花,把憋在心里一个月的话说了出来。

“婶子,我想娶秀兰。”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黑旋风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王翠花手里准备包红包的红纸掉在了地上,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秀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哆嗦嗦的,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猛地转过身,跑进了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翠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满仓,你这话,是认真的?”她问。

“婶子,我陈满仓虽然穷,但从不说假话。”我站得笔直,虽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面上尽量装得镇定。

王翠花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纸,叠了两折,揣进兜里。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了。

“满仓,你跟我说说,你家什么情况。”她说。

我老老实实地说了。七口人,三间土坯房,两个哥哥都没娶上媳妇,弟弟妹妹还小,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是种地的,我娘在生产队挣工分,全家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年底那点分红。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哭穷,就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课文一样,平铺直叙。

王翠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过没有,”她终于开口,“你要是娶了秀兰,你拿什么养活她?”

“我有一双手。”我说,“我能干活。我养牲口是一把好手,种地也不比谁差。我在您家住了一个月,您也看到了,我不是个懒人。”

“光勤快不够。”王翠花摇了摇头。“成家过日子,要钱。秀兰她弟还要读书,我不能把担子全压在她身上。你要是娶了她,她弟弟的学费,你也得管。”

“我管。”我说。

“你要是管不了呢?”

“我就算卖血,也供他读完书。”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王翠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她喃喃地说。

我愣了一下:“婶子,您认识我爹?”

王翠花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说漏了嘴。她摆了摆手:“柳沟村和石槽沟隔得不远,谁不认识谁啊。你爹陈老根,当年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后生。”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长得跟他年轻时候真像。”

我没有多想,以为只是长辈的客套话。

王翠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秀兰的房间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不露。

“你让我想想。”她说。

这一“想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秀兰一直躲着我。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回自己屋里吃,见了我就绕道走。我在院子里干活,她就待在屋里不出来。偶尔在院门口碰上了,她也不看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

黑旋风的配种任务完成了,按理说我该回柳沟村了。但我舍不得走,又找不到理由留下。每天就是在院子里磨磨蹭蹭,给黑旋风刷了一遍又一遍的毛,把驴圈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

王翠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晚上,吃过晚饭,王翠花终于把我叫到了堂屋里。

秀兰也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

“满仓,”王翠花开口了,“我跟你实话实说,秀兰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秀兰从小懂事,没让我操过心。她的婚事,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她点头。”

她把目光转向秀兰:“秀兰,你的意思呢?”

秀兰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我能看出来她在拼命忍着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有羞涩,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像是在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死给你看。

“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丝线一样。“我听您的。”

王翠花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我。

“满仓,你家里那边,你爹能同意吗?”

“我回去跟我爹说。”我说。

“你要是说不通呢?”

“我就是跪着,也得把他跪通。”

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英气勃勃。

“这是谁?”我问。

“秀兰她爹。”王翠花说。“她爹以前也是个养牲口的好手,跟你一样,勤快,能吃苦,对人也实诚。”

我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满仓,我把秀兰交给你,你不能让她受苦。”王翠花的眼眶红了。“你要是让我闺女吃苦,我这个当娘的第一个不答应。”

“婶子,您放心。”我把照片还给她,郑重其事地说了人生中最重的一句话。“我陈满仓这辈子,不会让秀兰受一点委屈。”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汪汪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拿菜刀砍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想哭。

黑旋风在外面打了个响鼻,像是在为我们喝彩。

第七章 回村挨打

从石槽沟回柳沟村,我一个人走的。黑旋风留在了王翠花家,王翠花说让它多待几天,观察一下母驴的情况,看有没有受孕的迹象。我知道这是她留的余地,万一我回去说服不了家里,大家都不至于太难堪。

回程的路我走得很慢,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我走走停停,一会儿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发呆,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像个没头苍蝇。

我在想怎么跟我爹开口。

陈老根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倔,死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自己穷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送儿子去当上门女婿,在他眼里就是被人瞧不起的事。他会觉得老陈家几辈子的脸面,都让我丢光了。

但我不这么想。

上门怎么了?上门就不是人了?上门就不是儿子了?我娘生我的时候,我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不是因为我姓陈。我爹养我二十年,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不是因为我要继承他家的香火,是因为我是他儿子。

不管我姓什么,我都是他儿子。

这个道理,我爹能想明白吗?

我不知道。

天快黑的时候,我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围着一堆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是在摆龙门阵。我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但被眼尖的周寡妇看见了。

“哟,满仓回来了!”周寡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听说你上石槽沟配种去了,配了一个多月?那驴得配多少回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我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说了句“配上了”,加快脚步往家走。

“满仓,”周寡妇又不依不饶地问,“听说你在翠花婶子家住了一个多月,她家那闺女秀兰,你见着了没有?长得咋样?”

我没回答,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褥。看见我回来,她先是一喜,随即又皱了眉。

“咋瘦了?”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在人家家里没吃饱?”

“吃饱了。”我说。

我爹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配个种配了一个多月,你是配驴去了还是配别的去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前。苞谷糊糊,咸菜,一碟炒萝卜干。我妹妹林霞今年十二,吃得吧唧嘴;弟弟林军才八岁,端着碗满桌子转,被我娘按住了。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爹,娘,我有件事要说。”

全家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去石槽沟做上门女婿。”

说完这句话,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我爹的碗摔在了地上,苞谷糊糊溅了一地。

“你说啥?!”陈老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蚯蚓一样扭动着。

“我说,我想去石槽沟做上门女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我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你……你再说一遍!”

“爹,我想娶石槽沟王翠花婶子家的闺女秀兰,她家没男劳力,要一个上门女婿。”我一口气说完,等着暴风雨来临。

暴风雨果然来了。

我爹绕过来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没躲,也没吭声。

“陈满仓!你还要不要脸了?”陈老根的声音大得全村都能听见。“老陈家几辈子没出过上门的男人,你要给你祖宗丢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爹,上门不丢人。”我说。

“不丢人?”陈老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是老子儿子,你去别人家当儿子,这不丢人?你将来生个孩子不姓陈,姓人家的姓,这不丢人?你逢年过节不能回家,在人家家里伺候人家的爹娘,这不丢人?”

“秀兰她爹已经去世了。”我说。

“那更不行!”陈老根松开我的衣领,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板凳。“你去了她家,你就是人家的长工!你给人家干活挣钱,人家把你当自家人了?你别做梦了!上门女婿在哪个村都是被人瞧不起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陈老根拍着胸脯,眼眶通红。“我陈老根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老二还打着光棍,你倒好,连老子都不要了!”

我娘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碗里。她不是那种会跟男人吵架的女人,她只会哭。但我知道,她的眼泪比我爹的巴掌更让人难受。

大哥陈满囤闷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二哥陈满仓(我们兄弟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也没吭声。

妹妹和弟弟被吓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大气都不敢出。

“爹,”我忍着脸上的疼,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不要你们。我还是你儿子,不管我姓什么。我去了石槽沟,逢年过节我还回来看你们。我有能力了,照样孝敬你跟我娘。我就是……就是想成个家。”

“在这里不能成家?”我爹吼。

“在这里怎么成家?”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哥二哥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让他们先成家,等到猴年马月?我今年二十了,我不想到三十岁还是光棍!”

“你……”我爹被我噎住了。

“爹,我不是跟您顶嘴,我是跟您说心里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王翠花婶子家的情况我也跟您说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她需要一个男人撑起那个家,我也需要一个家。我们两个……也算互相成全。”

“互相成全?”我爹冷笑一声,“你去了她家,你挣的工分全归她家,你养活她们一家子,你拿什么成全你自己?”

“那个家就是我的家。”我说。

我爹愣住了。

我娘也愣住了。

大哥二哥同时抬起了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眼睛里带着惊愕。

“爹,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蹲下来,扶起被我爹踢倒的板凳,把它放回原位。“我想过,我真的想过。上门女婿不好当,我知道。受气,挨白眼,被人说三道四。可是我不怕。我有手有脚有力气,我在哪里都能活下去。秀兰是个好姑娘,她值得我这么做。”

堂屋里又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摆,影影绰绰的,像极了王翠花家那盏灯。

我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的。他在抽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融进了夜色里。

“陈老根,”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做主吧。”

“你——”我爹猛地转过身,瞪着我娘。

“你听我说完。”我娘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三个儿子,就这么三间房,地就那么点,咱俩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满囤和满仓都没着落,你先把老三困在家里,困到哪一天是个头?”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满仓要是去石槽沟,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总比在这里打光棍强。”我娘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当娘的,我不图儿子有多大出息,我就图他有个热炕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爹不说话了。

他蹲在墙角,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支烟。烟烧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你让我想想。”他说。

这句话又熟悉又陌生。

王翠花说过,我娘说过,现在我爹也说了。

又是一个“想想”。

我回屋躺在炕上,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大哥二哥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今晚的呼噜听在我耳朵里,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我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拿菜刀砍你。”

我笑了一下,笑了又觉得眼睛酸。

第八章 一波三折

我在家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张桌上,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娘夹菜给他,他闷头吃了,放下碗就走。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夜,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在想。真的在想。

第七天晚上,他忽然把我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很好,白花花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我爹坐在磨盘上,手里还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满仓,你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说那个王翠花,她想让你去做上门女婿,是她先提的还是你自己提的?”他问。

“我先提的。”我说。

“她闺女的意思呢?”

“她闺女……也愿意。”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家什么条件?”

我把王翠花家的情况又说了一遍。三间土坯房,有几亩地,养了一头母驴、几只鸡,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弟弟在公社上中学。

“她弟弟的学费谁出?”我爹一针见血。

“我出。”

“你用什么出?”

“我养驴。”我说,“爹,养驴这个活我干了三四年了,我从头到尾门儿清。石槽沟那边山多草多,适合养驴。我想在王婶子家搞一个小型养殖场,先养一两头母驴,配种繁殖,卖驴驹。这个来钱快,一头驴驹能卖一百多块。”

我爹的烟灰掉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他问。

“在石槽沟那一个月,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想的。”我说。

我爹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弥漫开来,像一层薄纱。

“老三,”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柔和。“你想过去没有,你要是去了石槽沟,将来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我还是这个家的儿子。”我说,“弟弟妹妹需要我,我不会不管。但爹,我不是神仙,我也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有能力帮别人。”

我爹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话倒是不假。”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

“你去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是有一条,你不能改姓。你姓陈,你走到哪里都姓陈。将来你有了孩子,跟你姓还是跟她姓,你自己跟人家商量去,我不掺和。但你自己,不能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还有,”我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石槽沟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大半天的路。你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得回来看看。”

“爹,我保证。”我说。

我爹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闺女……你把她带回来让我和你娘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飞奔去了石槽沟。

把好消息告诉秀兰的时候,她正在菜地里拔萝卜。听到我说我爹同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老远。她没去捡,而是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哭啥?”我笑着问她。

“谁哭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我笑出了声。

她踢了我一脚,不疼,但鞋上的泥巴蹭了我一裤腿。

王翠花从屋里出来,看见秀兰在哭,我在笑,先是一头雾水,等明白过来,脸上也泛起了笑容。

“成了?”她问。

“成了,婶子。”我说,“我爹说,想见见秀兰。”

王翠花看了秀兰一眼,秀兰红着脸低下了头。

“那就见见吧。”王翠花说。

三天后,秀兰跟着我去了柳沟村。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格子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子上扎了两条红头绳,脸上还抹了一点雪花膏,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我爹我娘站在院门口等着。我娘看到秀兰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拉着秀兰的手说:“闺女,你受委屈了。”

秀兰叫了一声“婶子”,又看了我爹一眼,叫了一声“叔”,声音细细的,带着紧张。

我爹板着脸嗯了一声,但那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

进了屋,我娘把压箱底的花生瓜子糖果全拿出来了,摆了一桌子。大哥二哥也回来了,坐在一旁偷偷打量秀兰,眼睛里全是羡慕。

秀兰倒是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我娘聊天,帮我娘端水倒茶,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婶子”叫着。我娘被她叫得心花怒放,拉着手不肯松开。

我爹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的。他很少说话,但一直在听。听到秀兰说她爹走得早,她娘一个人带大她和弟弟,我爹的烟锅子顿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我爹忽然喊住了秀兰。

“闺女,”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秀兰手里。“这个你拿上。”

是一个红纸包,薄薄的,但秀兰一捏就知道里面有钱。

“叔,这我不能要。”秀兰推辞。

“拿上。”我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头一回来,这是规矩。拿上。”

秀兰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红着脸把红包收了,跟我爹我娘道了别。

出门的时候,我娘追出来,又往秀兰兜里塞了一包自家做的红薯干,嘴里念叨着:“闺女,以后常来,把这当自己家。”

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带着秀兰。她坐在后座上,一开始还跟我隔着一点距离,两只手抓着坐垫的边沿。走到一段上坡路,我骑不动了,下来推车。秀兰也跟着下来,走在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满仓。”她忽然喊我。

“嗯。”

“你爹给我包了多少钱?”她从兜里掏出红纸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里面是二十块钱。

要知道,在那个年月,见面礼一般也就两三块钱,关系近的给五块就很多了。二十块钱,几乎是普通人家半个月的收入。

我爹这个人,嘴上说不要我这个儿子了,背地里却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

我站在山坡上,推着自行车,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秀兰。”我说。

“嗯。”

“我爹这个人,嘴硬心软。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让他放心。”

秀兰点了点头,把红纸包仔细叠好,揣进最里面的兜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挂在东山头上。我骑着自行车,秀兰坐在后面,回石槽沟的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两个人一上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秀兰的手悄悄地伸过来,轻轻地抓住了我棉袄的后摆。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着冬天最后一丝寒意,也带着春天的第一缕暖意。

黑旋风在石槽沟已经等了我们很久了。

它的配种任务早就完成了,但它没有走,也走不了了。

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

不是做配种的师傅,是做上门女婿。

(全文暂告一段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上门女婿的日子,比配驴还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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