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长寿了,也不好。我老公的二姑,今年92岁,有两个儿子
二姑今年92岁了,像一棵被风霜揉搓了太久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却落得差不多了。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纱窗,把她的白发照成半透明的银丝。她伸出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在够什么远处的东西。
柜子上那个相框落了灰,里面是两个小男孩,扎着背带裤,咧着嘴笑。那是她儿子们八岁和六岁时的照片,如今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
大儿子就住在隔壁楼。每天早上七点半,他会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妈,喝粥。”声音不大不小,像在完成一道工序。二姑“嗯”一声,接过粥,慢慢喝。有时候她想说点什么——昨天窗外的麻雀,或者梦里又见到老头子——但大儿子已经在看手机了。八点整,他准时起身:“妈,我去上班了,晚上再来看你。”
晚上是六点半。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小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两次。春节一次,中秋节一次。每次回来都风风火火,拉着二姑的手喊“妈”,给她擦脸、梳头、剪指甲,忙得像个陀螺。可二姑知道,他手机一直在响,他每隔半小时就要出去接电话。第三天早上,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妈,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二姑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门关上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动。
她心里最清楚——大儿子不是不孝顺,是太累了。六十多岁的人,血压高,膝盖不好,还要带孙子。小儿子也不是不惦记,可隔着两千公里,一张机票就是小半个月的退休金。
二姑有时候半夜醒来,四周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会突然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她正好起夜,听见他咳了一声,等开灯看时,人已经没了。那声咳嗽,是她这辈子最后听到他的声音。
白天的时候,她会偷偷做一件事。她攒了一抽屉的布条,红的、蓝的、花的,都是从前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她把布条一条一条编成绳子,编了拆,拆了编。护工问她:“姑奶奶,您这是编什么呢?”她笑笑:“给我儿子们编个东西。”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编什么。也许是一条绳子,能把他们拴在身边。也许是根拐杖,等自己走不动了,能扶着站起来。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手闲着的时候,心就不那么空。
前天,大儿子来的时候,二姑正在编绳子。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二姑突然叫住他:“老大。”他回头。二姑张了张嘴,想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我编的蚂蚱”,想说“你弟弟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不来了”,想说“我这几天胸口有点闷”……可她最后只是说:“明天早上,粥里别放糖了。”
大儿子点点头,带上了门。
二姑又低下头编她的绳子。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儿子追着落叶跑,她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那时候她腿脚好,跑得动。
现在她不跑了。她只是坐在这里,等着。等七点半的门响,等六点半的门响,等除夕的门响。
长寿原来是这样一件事——你活过了所有人,最后只剩下自己在时间里坐着,把回忆编成绳子,一根,又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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