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她坐在我对面,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式烟,红唇微启,吐出淡青色的雾。牌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看她,我也是。
她叫沈薇,二十八岁,住在我家隔壁小区。每周三和周六的晚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麻将打得散漫,输赢从不在意。
“九条。”她随意丢出一张牌,银色手链在腕间滑落一截,露出一小片光滑的皮肤。
牌桌对面的李姐酸溜溜地说:“薇薇你可真是好命,老公从来不管你,想打麻将打麻将,想逛街逛街。”
沈薇笑了,眼尾微微上挑:“那是,他呀,忙得很。”
我摸起一张牌,心不在焉地换着。沈薇的老公我是见过的,在隔壁小区的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里,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确从不管她——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扶进副驾驶,脸上是沈薇从没见过的温柔。
“胡了。”沈薇推倒牌,把大家的注意力又拉回来,“给钱给钱。”
她收钱的样子很利落,红票子往包里一塞,眼睛弯弯的。但有一次我去卫生间,路过她放包的角落,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她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眉眼间全是她的影子。她用手指慢慢描着孩子的轮廓,然后锁屏,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牌桌上。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跟着外婆住在另一个城市。她老公说,没时间带,送回去省心。
有天打完麻将已经快凌晨,外面下起小雨。沈薇没带伞,站在麻将馆门口的屋檐下抽烟。我撑着伞走过去:“送你?”
她偏头看我,烟雾在雨气里散开:“不用,我叫车了。”
“你老公不来接?”
“他?”沈薇弹了弹烟灰,笑得轻飘飘的,“他估计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她钻进后座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牌友,改天请你吃饭。”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雨夜里。我站在原地,想起她刚才那个笑,突然觉得那个“从来不管她”的标签下,藏着比麻将更复杂的东西。
后来有次我在超市遇见她,推着购物车,里面只有速冻水饺和几盒牛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家里冰箱空了。”
“你老公呢?”
“出差。”她说得很快,低头看着购物车,“一直都是这样。”
那天我帮她拎东西到楼下,她没让我上去,说家里乱。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瘦削的背影,挎着一个大大的包,走得很慢很慢。
麻将桌上的沈薇依旧是那个出手阔绰、笑容媚人的少妇。但我知道,周三和周六的夜晚,可能只是她用来填满空房子的声响。牌友们七嘴八舌,麻将碰撞,这些声音盖过冰箱的嗡鸣、电视的独白,以及手机里永远等不来的一条消息。
她老公从不管她,这是真的。
她老公不爱她,这也是真的。
上周六打牌,沈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她起身去外面接电话,回来时眼眶有点红,但妆没花,嘴角还挂着笑:“继续继续,刚我出什么来着?”
那天她输得很惨,却执意请大家吃宵夜。烧烤摊上,她喝了不少啤酒,脸红扑扑的,忽然扭头问我:“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
“那为什么,”她晃着酒杯,声音很轻,“有些人就是看不见呢。”
我没回答。周围是烧烤的烟火和同事们的喧闹,她坐在其中,像一朵开在错误季节的花。
散场时她坚持自己打车,走之前拍拍我的肩:“牌友,下周见。”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单。我看着她上车,车窗摇下来,她冲我摆手,笑得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看。
只是这次我看清了,那笑容底下,是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后来我还是会去那个麻将馆,沈薇也还在。她依旧漂亮,依旧自由,老公依旧从不管她。只是每次她推倒牌说“胡了”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晚的电话是另一个结果,她会不会选择另一种人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周三和周六的晚上,麻将碰撞的声音,和一个没人管的漂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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