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建国正在给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浇水。
那盆绿萝是去年搬进这套合租房时室友留下的,说是净化空气,其实就是扔在客厅窗台上自生自灭。周建国记起来的时候浇一次,忘了就任它干着,叶子黄了大半,只剩几根绿藤还倔强地垂着。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他没太在意,水壶里的水沿着花盆边沿慢慢渗下去,等他浇透了才慢悠悠放下壶,拿起手机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年轻男声,语气公式化,听不出什么情绪:“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有一个情况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
周建国愣了一下。城东派出所,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跟那个地方打交道,是十五年前补办身份证,除此之外再无交集。他甚至想不起来城东派出所在哪条街上。
“什么情况?”他问,顺手把水壶搁回茶几上。
“我们这边接收了一个孩子,十二岁左右,男孩。他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的是您的名字和手机号,说您是他父亲。”
周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觉得荒诞。他跟前妻离婚十五年,婚后不到两年就分开了,别说孩子,连只猫都没养过。离婚那天两个人去民政局,工作人员把表格递过来,问有没有子女,他和前妻几乎同时摇头,说没有。
“你们搞错了吧,”他说,“我跟我前妻没孩子。”
“我们按纸条上的信息核过户籍系统了,您和周建国先生的身份信息完全吻合。而且这个孩子一口咬定,他爸就是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像是翻了一下什么资料,又补了一句,“孩子身上有一张从临溪县到宁城的长途汽车票,是昨天下午的车次。他一个人坐过来的,没有大人陪同。”
临溪县。周建国从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芳嫁给他之前,老家就是邻省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县城。
“他叫什么名字?”周建国问。
“他说他叫林小舟。”
林小舟。姓林。周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您最好还是来一趟,”民警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孩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坐在我们调解室里,早饭午饭都没怎么吃。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就反复念叨您这个名字。我们问他妈妈呢,他就开始掉眼泪,不说话。”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那只水壶还搁在茶几上,壶嘴滴下来的水珠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滩湿痕。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积着厚厚的云层,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错电话。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去城东派出所的路上,他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旧面包车,雨刷器有一道刮不干净的弧线,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弯模糊的水痕。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十五年前,那个说“我们没孩子”的林芳,到底瞒了他什么。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姓林,从几百公里外的县城一个人坐长途车找过来,身上只有一张写着周建国名字和地址的纸条。
他不敢往下想。
赶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在门口找了个位置把面包车停下,推开车门,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灌进来,空气里有要下雨的味道。
派出所的玻璃门很沉,他推了两下才推开。值班室里坐着个穿制服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我接到电话,说有个孩子……”
“哦,你是周建国?”民警站起来,“刘警官在调解室,你跟我来。”
他跟着民警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白漆,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反光。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民警敲了一下门,推开。
“刘队,人到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民警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
调解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只一次性的水杯,还剩半杯水。而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瘦瘦的男孩。
那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蓝白色校服,袖口挽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指尖。他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还是雨水黏在脸上,脸颊上蹭着几道灰印子,像是有几天没好好洗过脸了。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色的旧书包,书包拉链坏了一截,里面的课本从豁口处鼓出来,边角磨得卷了页。
听见门响,男孩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看向周建国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迎面击中一样,当场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又黑又圆,瞳仁很大,睫毛浓密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点浅浅的影子。那种形状、那个弧度,跟十五年前坐在民政局桌子对面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周建国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男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调解室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叫了一声:“爸。”
那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地落在调解室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碎成了无数个碎片,扎进周建国的耳朵里。
他的后背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民警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们先聊”之类的话,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
周建国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瘦巴巴的男孩,看着那双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眼睛。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穿着一双明显偏大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有一只鞋的鞋带拖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周建国,又把刚才那个字重复了一遍:“爸。”
周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刮喉咙:“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舟,”男孩说,“妈妈叫我小舟。”
“你妈妈呢?你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搂着书包的手指紧了紧,关节凸起,像是要把书包嵌进怀里。
周建国蹲下来,跟男孩平视。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蹲过身跟谁说话了。
“小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慢慢说,你妈妈怎么了?”
林小舟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妈妈被车撞了,在医院里。她跟我说,如果她出不来了,就让我来找你。”
周建国蹲在那里,两条腿发僵。
林芳被车撞了,在医院。林芳在进医院之前,给儿子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建国的名字和地址,让他一个人坐长途车来找他。
而在此之前十五年,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你妈妈……什么时候出的事?”周建国问。
“上个月,”男孩吸了一下鼻子,“二十多天了。妈妈一直没醒过来,外婆在照顾她,但外婆身体也不好,后来也病倒了。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好几天,妈妈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事就来找你,我就……”
他就坐上了长途汽车。
周建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揣着不到一百块钱,背着坏了一半拉链的书包,一个人去长途客运站买票,坐七八个小时的车,从邻省的一个小县城来到宁城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下了车之后,他找不到老街27号,大概在路上转了很久,最后被巡逻的民警发现,带回了派出所。
而他身上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能给我看看吗?”周建国问。
林小舟把书包抱到身前,拉开那个坏了的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折成很小方块的纸条,递了过来。周建国接过去展开,纸条已经被摸得边缘起毛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
上面是林芳的字迹,他一秒就认了出来。十五年过去了,她写字还是那个习惯,每一笔都用力压下去,撇捺收尾时微微带一个往上的小勾。字迹有些抖,像是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在颤。
“周建国,手机号13xxxxxx,地址宁城市城东老街27号五金店。”
就这一行字,没有多一句解释。
纸条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周建国把纸条折好,捏在手里,纸面已经被他掌心里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他重新看着面前的林小舟,男孩还仰着头看他,那双跟林芳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他始终没有哭出来。
他像是习惯了忍着。
“你吃饭了吗?”周建国问。
男孩摇了摇头。
“想吃什么?”
男孩想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有面条吗?”
周建国站起来,朝男孩伸出手。
林小舟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太小了,被周建国的手掌整个包住,手指微凉,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印子。
周建国握住那只手,往门口走。男孩跟在他身边,步子迈得很快,踩在地上的哒哒声跟在他脚步的间隙里。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蹲得太久了,膝盖一阵酸软。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让那股酸劲过去。林小舟仰着头看他,另一只手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没说话,带着他往外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雨水要落不落的潮气。周建国把林小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把他校服后面的帽子翻起来扣在脑袋上。
帽子太大,扣上去之后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走吧,回家。”他说。
林小舟在帽子底下点了点头。
周建国拉开面包车的侧滑门,把男孩抱上去,让他坐在后排座椅上。座椅上有几块油渍,是他拉货的时候蹭上的,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抹了两下,但那油渍早就干了,抹不掉。
“没事,”林小舟说,自己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好了。
周建国帮他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孩端正地坐在后排中间,两只手放在书包上,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派出所的灰色门头,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真的被甩在了身后。
周建国发动了车。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下一秒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他开了雨刷,刮片来回摆动,把雨水抹开又聚拢,玻璃上那道旧刮痕变得明显起来,在视线正中间横着一弯模糊的弧线。
他把空调打开,调到暖风,往后面吹。
“别睡着了,”他说,“马上下雨,我先去给你买碗面,吃了再回去。”
“嗯。”后座传来轻轻的一声。
车子拐出派出所所在的巷子,汇入主路。雨越来越大,街道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有人举着包挡在头顶往路边跑。周建国放慢了车速,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一下,一下,节奏单调而绵长。
后视镜里,那个蓝白色校服的小小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帽子还没摘下来,罩着他半张脸。
周建国收回视线,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模糊的车流里。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林芳在重症监护室里,这个叫林小舟的男孩坐了几百公里的车来找他,而他直到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儿子。
十五年的时间,林芳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为什么瞒着他?
又为什么在出事之后,把唯一的纸条留给了他?
雨刮器又划过去一道弧线,把雨水从玻璃上推开。
周建国踩了一脚油门,往老街的方向开去。
第二章 老街
城东老街27号是一间夹在两家店中间的门面,左边是一家理发店,右边是一家卖炒货的铺子。周建国的五金店夹在中间,门头窄窄的,招牌白底红字,上面写着“建国五金”四个字,字掉了一半的漆,但勉强还能认出来。
他把面包车停在店门口,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一些。他先下车,撑开一把旧伞绕到后门,把林小舟接下来。男孩的校服帽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脚踩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周建国开了店门,让林小舟先进去。店里面堆满了各种货架,螺丝、钉子、水管、电线、胶带,满满当当挤在一起,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走道。空气里有一股铁器和塑胶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胜在干燥暖和。
林小舟站在门口,抱着书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目光从货架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把旧转椅上。
“坐,”周建国指了指那把椅子,“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煮面。”
柜台后面有个小隔间,平时用来放一些杂物和午休用的折叠床,角落里塞了一台小电炉和一口小锅。周建国把锅涮了一下,接了水烧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挂面和一颗鸡蛋。
水开的时候他把面丢进去,打了一个荷包蛋,又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盐。没有葱花,没有青菜,只有一碗清汤挂面卧着一只蛋。
他把面端到柜台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吃吧,有点烫。”
林小舟坐在转椅上,椅面太高,他的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但也不在意。他低下头,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怕烫,又像是在珍惜这碗热东西。
周建国站在旁边,假装收拾货架上的东西,余光一直在看他。
一碗面吃到还剩小半碗的时候,男孩的速度慢了下来,筷子在汤里搅了几下,忽然不吃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蹲在转椅旁边:“怎么了?”
林小舟摇了摇头,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面汤里,激起很小的涟漪。他没有出声,就是安静地流泪,泪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颚,滴进碗里。
周建国没有哄他。他只是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想哭就哭,”他说,“哭完再把面吃了。”
男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一些,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那种哭法是长期憋着忍着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漏出来的一点缝隙,只够泪水流过,不够声音逃出来。
周建国蹲在那里,手掌覆着男孩单薄的肩胛骨,能感觉到那一小块骨头在掌心下方微微颤动。
他想起林芳。林芳也从来不嚎啕大哭,眼泪最多的时候就是无声地流,淌得满脸都是,嘴唇咬得发白,也不出声。
这种沉默的哭法,像是刻在血缘里的,绕都绕不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舟终于平复下来,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那几口面吃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周建国把碗接过去洗了,回来坐在他对面的一条塑料凳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小舟,”周建国开口,“你妈妈——林芳,她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的事的?”
林小舟把筷子放在碗边上,规规矩矩地摆好:“今年秋天的时候。妈妈有一天晚上忽然跟我说,她以前结过婚,在一个叫宁城的地方。她说她对不起那个人,但她没说为什么。”
“她给你看照片了吗?”
男孩摇了摇头:“没有。她就是给我写了一张纸条,让我收好,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来宁城,把纸条给别人看,找上面那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说,那个人会管我的。”
周建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
林芳在秋天的时候就开始做准备,写好了纸条,告诉儿子如果她出事就来找他。而她出车祸是在一个月前。这中间隔了至少两三个月的时间,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你妈妈……她身体一直不好吗?”周建国问。
林小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她有时候会头晕,有一次在学校门口接我的时候忽然坐地上了,把我吓坏了。但她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后来她就不太去接我了,让我自己上下学。”
“外婆呢?外婆身体不好吗?”
“外婆有心脏病,上个月也住院了。妈妈出事后外婆急得犯了病,现在住在县医院,舅妈在照顾她。”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舅妈不喜欢我,我去她家住了两天,她让我别给她添麻烦,我就回自己家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外婆病倒,舅妈不愿意收留他。他在空荡荡的家里独自待了几天,最后翻出那张纸条,背上书包,去了长途客运站。
周建国没有问“你舅妈怎么这样”这种话。他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足够多,知道有些人只是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别人,谈不上善恶,就是自顾不暇。
他只是问:“你一个人坐车过来,害怕吗?”
林小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一点。车上很多人,我不知道到了之后去哪里找你,就从车站出来一直走。后来下雨了,我躲到肯德基里面坐着,有人问我话,我没说。后来有个穿制服的叔叔过来,把我带走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周建国听得出来,一个小孩独自在陌生城市里转了大半天,连问路都不敢,最后被民警发现带走,这中间有多少次想哭又硬忍着的时刻。
“以后别一个人跑了,”周建国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记住了?”
男孩认真地点头。
周建国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他起身把店门口卷帘门拉下一半,又回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的电话。
老朋友叫方志强,是宁城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两人是高中同学,一直有来往,虽然这几年联系得少,但关系没断。
电话接通后,周建国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方志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临溪县医院是吧?我帮你问一下那边的熟人,看看林芳现在具体什么情况。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柜台上,转头看见林小舟在打量货架上一排排的螺丝钉,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在试探这些陌生的东西。
“那是螺丝,”周建国走过去,从货架上取下来一颗,“你看,上面有螺纹,拧进木头或者金属里就固定住了。”
林小舟接过那颗螺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问:“这个东西,能拧住什么东西啊?”
“什么都拧。”周建国笑了,“桌子、椅子、柜子、门把手,都是靠它固定的。”
男孩把那颗螺丝捏在掌心里,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周建国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空的铁皮小盒,把螺丝放进去,递给林小舟:“送你了,当纪念品。”
林小舟接过铁皮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
隔间里那张折叠床可以拉开,周建国把床铺上干净的床单,又从自己屋里拿了一床薄被过来。林小舟洗完脸刷了牙,换上校服里面那件长袖当睡衣,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爸,”他忽然叫了一声。
周建国在门口回过头:“嗯?”
“我以后就住这儿吗?”
周建国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隔间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黑石子。
“先住着,”他说,“后面的事慢慢说。”
男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周建国轻轻带上门,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志强回了消息:“问了,人还在ICU,情况不太乐观,但暂时稳定住了。她家属那边签字做了引流,还要观察。我在临溪那边有个师兄,明天帮你实地去看看。”
周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隔间里隐约传来男孩翻身的窸窣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店外面雨停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底部,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周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盯着那条光带,一动不动。
他在想林芳。
想她写下那张纸条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子。想她这十五年,独自把那个孩子养大,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他。想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准备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他离了婚,无儿无女,清清白白过了十五年。
而林芳那边,一纸婚书作废之后,却多了一个姓林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 户籍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睡在柜台旁边另一张行军床上,是昨夜临时拉开的,被子不够厚,半夜醒了两回。睁开眼的时候,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林小舟蹲在门边,正在系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
男孩穿好了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用自来水抿了两下,半湿着贴在额头上。看见周建国醒了,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我吵醒你了?”
“没有,”周建国坐起来揉了揉脸,“饿了?”
男孩点了点头。
街对面有一家早点铺子,卖豆浆油条包子。周建国带着林小舟过去,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肉包。林小舟吃了两根半油条,一个包子,豆浆喝得碗底干干净净。
“中午还想吃面吗?”周建国问。
“想吃昨天那种,有蛋的。”
“行。”
吃完早饭后,周建国把店门打开,林小舟就坐在柜台后面的转椅上,安安静静地翻一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书。书是旧课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
周建国走过去瞟了一眼,是五年级的数学课本,翻到中间,上面全是方程题。
“你读五年级?”
“嗯,”男孩抬起头,“六年级下学期才上。”
“成绩怎么样?”
男孩抿了抿嘴:“中等吧,数学好一些,英语不太好。”
周建国没再多问。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昨天存下的城东派出所刘警官的电话,拨了过去。
“刘警官,我是周建国。我想问一下,孩子这个情况,如果要办暂住或者上学的话,需要什么手续?”
刘警官在电话里解释了好一阵,总结下来有几个关键点:林小舟的户籍在临溪县,如果要在宁城长期生活,需要把户籍迁过来。迁户口需要直系亲属关系证明,而直系亲属关系证明,需要出生医学证明或者亲子鉴定报告。
“他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谁?”周建国问。
“这个我们昨晚联系临溪那边查了一下,”刘警官翻了一下资料,“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是林芳单独办的,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
周建国站在店门口,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的后颈上。他感觉那片皮肤凉了一下。
“那如果要办户口迁移,”他问,“需要怎么做?”
“两种方式。第一种,让林芳本人清醒之后出具书面同意,配合办理户籍迁移手续。但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她目前还在ICU,暂时没法操作。第二种,您这边做亲子鉴定,确认生物学父子关系,然后向户籍所在地申请监护权变更。”
周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亲子鉴定。把两个人的样本送到机构里去,等一份白纸黑字的报告,上面写着“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或者“不存在”。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十五年的空白就摆在那里,一份报告是唯一能把那些空白填上的东西。
“行,”他说,“那麻烦您帮我把流程列一下,需要哪些材料,我去准备。”
挂了电话,周建国回过头。林小舟从转椅上滑下来,站在柜台边,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那颗昨天送他的螺丝,指头来回摩挲着螺纹。
“爸,你在跟警察叔叔说话吗?”
“嗯,”周建国走过去,“问你上学的事。过几天可能要去一趟医院,抽一点血。”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是做那个检测吗?电视里演过,验血就能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周建国没想到他懂这个,蹲下来看着他:“你知道?”
“妈妈跟我说过。”林小舟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做那个,做了就清楚了。她说不怕做。”
周建国的喉咙又堵了一下。
林芳连这个都跟孩子交代过了。她什么都预料到了,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像是已经预感到自己有一天会缺席,把能交代的全部交代给了这个孩子。
“那你怕吗?”周建国问。
男孩摇了摇头:“不怕。”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颗螺丝,举起来给周建国看:“你昨天说,这个东西能把东西拧在一起。做了那个检测,是不是就把我们拧在一起了?”
周建国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用手掌在脸上用力蹭了一把,然后重新抬起头,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对,拧在一起了。”
当天下午,周建国去了趟派出所。刘警官帮他列了一份清单,又给了他一封介绍信,让他带着孩子去做司法鉴定机构认可的亲子鉴定,同时联系临溪县的户籍民警协查相关资料。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周建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攥着那张清单。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不复杂,体检、抽血、填表、等结果。但每一项都在把他和林小舟之间的关系从法律层面重新定义一遍。
而那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女人,至今还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带着林小舟去了方志强推荐的鉴定中心。过程很简单,登记信息,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护士给孩子抽了一管血,给他也抽了一管。林小舟抽血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睛盯着护士手里的针管,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孩子对疼痛的忍耐力,不像是从小就有的。
从鉴定中心出来,林小舟捏着手肘上的棉球,仰头问:“要等多久才能出结果?”
“大概一周左右。”
男孩点了点头,把棉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了周建国的手。
那只小手暖暖的,手心因为刚才攥着棉球有些潮,但握着很紧。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交握的两只手——他的手大,粗糙,指尖有常年拿扳手磨出来的硬茧;男孩的手小,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没洗掉的灰印子。
两只手叠在一起,大小对比明显得有些刺目。
周建国收拢手指,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往停车场走。
“中午想吃什么?”
“上次那个面。”
“行,还吃面。”
两个人往面包车走过去的时候,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接,是方志强打来的。
“建国,”方志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临溪那边我师兄去医院看过了,人还没醒。但有一点——林芳的主治医生跟我师兄提了一句,说林芳在出事之前,去过一趟法院。”
周建国站住了。
“法院?”
“嗯,临溪县人民法院。记录上是去咨询了一个事,具体咨询什么,医生也不太清楚,是听林芳的姐姐后来提了一嘴。”方志强顿了一下,“建国,你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那一块,有没有什么遗留问题?”
周建国握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
离婚的时候没什么财产,房子是租的,存款加在一起也就几万块,一人一半分完了。没有车,没有股票,没有任何需要后来再分割的东西。
“没有,”他说,“都分清楚了。”
方志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那她去法院,也许跟钱没关系。可能是别的事。”
“什么事?”
“不清楚。但我师兄说,林芳的姐姐提到了一句——她说林芳那年离婚之后,回去办过一件事,办完之后好几个月没出门。”
周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林芳离婚之后,办过一件事,办完之后好几个月没出门。
那是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身边仰着头的林小舟,男孩正等他挂了电话继续走。那双跟林芳一模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周建国收起手机,重新握住那只小手,迈开步子往车那边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他得先去一趟临溪县。
去看看林芳到底在那几个月里,办了什么事。
第四章 出发
林小舟在五金店住了四天,周建国把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小隔间腾了出来,买了张新床垫和一套被褥,又去超市买了牙刷毛巾拖鞋。东西不贵,但每一样都是新的,搁在桌上看着整整齐齐。
男孩每天早晨自己叠被子,把校服穿好,然后坐在柜台边上看书。中午周建国给他煮面或者炒饭,晚饭有时候去对面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日子简单得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淌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背景里还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事。
但周建国没忘。
第五天早上,他把店门关了,在门口贴了一张“家有急事,暂停营业”的纸条。林小舟背着那个蓝色书包站在门口等他,书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旧课本、还有那颗装在铁皮盒里的螺丝。
“我们去哪儿?”男孩问。
“去临溪,”周建国拉开车门,“看看你妈妈。”
林小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声音有些紧:“妈妈醒了吗?”
“还不清楚,去了才知道。”周建国把他抱上车,系好安全带,“你给爸指路,到了临溪怎么走你知道吧?”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从宁城到临溪县,开车大概六个小时。周建国没开过这么远的路,但那辆面包车虽然旧,发动机还算牢靠。他加满了油,后备箱塞了两提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车子出了市区上高速,林小舟坐在副驾上,一开始还精神地看路边的树和广告牌,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周建国把车速稳住,空调暖风开着,广播调到声音很小的音乐台。
他看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脑子里一直在想方志强说的那句话——林芳离婚后办过一件事,办完之后好几个月没出门。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下午一点多,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临溪县城。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主街不宽,两边种着法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街边的店铺大多是些小超市、药房、熟食店,门头招牌都带着些年头。
林小舟醒了一路,这会儿精神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时不时指一下:“那个超市我妈妈带我去过”,“那个路口右转就是我学校”。
周建国跟着他的指引,先去了临溪县人民医院。
县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的白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周建国在门口停好车,带着林小舟上了三楼。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正低着头打瞌睡。
“舅妈。”林小舟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林小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站起来的时候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小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了吗?”
“我带他回来的。”周建国走上前,把林小舟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你好,我是周建国。”
那个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上下打量了周建国几眼,像是想确认什么,最后才挤出一句:“你是林芳那个前夫?”
“对。”
女人——林小舟的舅妈,姓王,叫王秀兰。她叹了口气,指了指走廊上的塑料椅:“坐吧,林芳还在里面,今天没让探视。大夫说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但还是没醒过来。”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林小舟挨着他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她出事那天,”周建国问,“是什么情况?”
王秀兰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脸上的疲惫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那天傍晚她去接小舟放学,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拐弯的货车刮了一下。人倒下去撞了头,当场就没意识了。肇事司机倒没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大夫说颅内出血,做了手术,后来就一直在里面。”
她顿了顿,看了林小舟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孩子当时在对面街口看见了,吓坏了。打那以后好几天不说话,就坐在医院走廊里,谁叫他都不走。”
周建国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林小舟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着。
“后来你外婆也急得住院了,”王秀兰继续说,“我一个人顾两头,实在顾不过来。小舟在我家住了几天,但我家那口子也不乐意,催着让我把人送走。孩子耳朵尖,听见了,第二天收拾了书包就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涩,“我追到车站的时候车都开了,打他手机也不接。后来我报了警,派出所说孩子到了宁城,在你那儿,我才放了心。”
“他在我那儿,”周建国说,“这几天都挺好的,你放心。”
王秀兰看着周建国,目光里有一种估量,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说:“周建国,林芳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周建国说,“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王秀兰沉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什么人。她压低声音:“她当年跟你离婚之后,回来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们家里人都劝她跟你联系,她死活不肯。她说离都离了,不能再拿孩子去绑人家的后半辈子。”
周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的。上户口的时候,父亲那栏她没填。那时候政策跟现在不一样,单亲也能上户口,就是麻烦一些,她跑了好几趟才办下来。”王秀兰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她后来去找过你一次。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她带着小舟去了宁城,远远看了你的店一眼,看见你还在那儿,她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做。”
周建国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林芳带着孩子,去了宁城,远远看了他的店一眼。
她看见了那间“建国五金”的招牌,看见他在店里进进出出,然后她就抱着孩子坐车回了临溪。十五年,就那一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她为什么不去跟我说话?”周建国问。
王秀兰摇了摇头:“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嘴硬,心也硬。她说看着你过得挺好,一个人清净自在,她不想打搅。”
周建国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一下。
一个人清净自在。这十五年他确实清净,确实自在,每天开门关门,吃饭睡觉,没什么大事。但他不知道的是,隔了几百公里外,一个女人独自养着他们的孩子,扛了十五年。
“她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王秀兰说,“生完孩子落下的病根,加上心思重,老睡不好。今年入秋那会儿她忽然跟我说,得给小舟留个后路。我说你胡说什么呢,她还年轻,能有什么后路。她没接话,自己去写了那张纸条,让小舟收好。”
周建国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灰色门板上。
林芳在秋天就开始写那张纸条,像个远行前的人一样把一切料理清楚。她把孩子的去处安排好了,把该交代的交待了,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去接孩子放学的路上,被一辆货车刮倒。
世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我想见她一面,”周建国说,“不管她现在什么情况,让我看一眼。”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了护士站。过了几分钟她回来,说护士同意让家属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周建国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领。林小舟也从椅子上滑下来,攥住他的衣角。
“爸,”男孩仰着头,“你替我看看妈妈。”
周建国蹲下身,把那只攥着衣角的手轻轻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在这儿等爸,我很快就出来。出来告诉你妈妈什么样了。”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周建国转过身,跟着护士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那扇门很沉,推开的时候有一种气压变化带来的闷响。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只剩下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病房里光线柔和,中央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很瘦,被单下面只有一道微弱的起伏。她的头发剪短了,打着绷带,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下的嘴唇干裂发白。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周建国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张脸他十五年没见了。瘦了很多,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脸颊的肉塌了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眉骨的形状,下巴的弧度,还有那双闭着眼睛时依旧看得出来的眼型,跟十五年前那个坐在民政局桌子对面、戴着墨镜一言不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安静的脸。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每一个数字都在证明她还在呼吸、还在活着。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睡得很沉很沉,沉到不愿意醒过来。
周建国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被单外面那只手的手背。皮肤微凉,输液管从手背上连出来,透明的胶管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
“林芳,”他低声说,“我把孩子接回来了。他挺好,吃得下睡得着,比你想象的好养活。”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你好好养着,”周建国继续说,“外面的事有我。小舟的户口我给他办,上学的事也想办法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监护仪的滴答声不疾不徐地响着。
周建国在床边坐满五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林芳的脸,转过去拉开了门。
走廊的白光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林小舟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仰头看着他。
“妈妈怎么样?”
周建国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她在休息,睡得很安稳。医生说比前几天好一些了,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醒了。”
林小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最后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周建国的肩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建国揽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一下一下平稳的心跳。
王秀兰站在椅子旁边,看着这一幕,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走廊尽头那扇重症监护室的灰色门板静静地关着,里面躺着一个沉默了十五年的女人。她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把秘密留给了时间,把选择留给了别人。
而此刻站在走廊里的周建国,抱着那个从六小时车程外跑来投奔他的男孩,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揭开那些被她藏了十五年的、细碎而沉甸甸的真相。
第五章 法院
周建国在临溪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医院一趟,隔着ICU的玻璃或者趁护士允许的时候进去坐五分钟。林芳一直没有醒,但护士说她的生命体征比上周稳定了一些,引流的管子撤掉了一根,虽然人还睡着,但身体的各项指标在向好的方向挪动。
林小舟的外婆住在县医院另一栋楼的心内科,周建国也去探望了一回。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靠在床头插着氧气管,看见林小舟进来就红了眼眶。她拉着周建国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林芳命苦”,别的也说不出更多。
从外婆病房出来那天下午,周建国去了趟临溪县人民法院。
法院在县城中心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两棵松树种了许多年,树冠压得低低的。他进去之后在诉讼服务大厅咨询了一圈,最后在民事立案窗口前站定,把来意跟工作人员说了。
“我想查一下,我前妻林芳在今年秋天左右有没有来法院咨询过或者办理过什么业务。我是她前夫,有孩子监护方面的问题需要了解。”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翻系统:“林芳是吧?查到了,九月下旬她来过一次,在法律援助窗口咨询了一下子女监护权变更的事。”
周建国心里紧了一下:“监护权变更?她要变更谁的监护权?”
“她本人的,”工作人员看着屏幕,“她想提前做好监护人指定,把自己孩子的法定监护人在她丧失行为能力之后移交给指定的人。按照规定这种预先指定需要在公证处办理公证,她当时就是来咨询这个流程的。”
周建国站在窗口前,窗台的台面冰凉,他的手搭在上面好一会儿没有动。
林芳来法院咨询的是这件事。她想提前指定好,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谁来当林小舟的法定监护人。
而那张纸条上写的周建国的名字和地址,就是她选好的答案。
“她后来去公证了吗?”周建国问。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系统里没显示后续记录。一般来说如果办了公证,她会来法院备案的。可能她去公证处咨询之后没有办成,或者办了一半搁下了。”
周建国谢过她,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门口的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车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林芳一个人走进这扇门,坐在法律援助窗口前,平静地跟工作人员说她要把孩子的监护权交给前夫。她大概没有哭,她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她只是一个一个步骤去办,把事情安排妥当,然后等一个她自己都无法预测的未来。
周建国从法院出来之后,又跑了一趟临溪县公证处。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会儿档案,告诉他:“林芳女士来过,但她当时没有带齐材料,后来也没再补交。所以我们这边没有办理记录。”
没办成。监护权指定公证没有办成。
如果林芳没能醒过来,林小舟的监护权就会自动落到其他亲属头上——外婆年迈多病,舅妈王秀兰那边并不宽裕。而周建国虽然是亲生父亲,但没有法律文书证明这一点,那些户口本和表格上父亲那一栏还是空白。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强发了条消息:“鉴定结果出来了没?”
方志强很快回了:“明天下午出。机构那边我打了招呼,加快的。”
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临溪县城的天比宁城蓝一些,但风更大,吹得他耳朵尖发疼。
他转身往回走,回县医院对面的小旅馆。林小舟还在旅馆房间里等着他,说好了回去给他带一份炒面。
推开旅馆房间门的时候,林小舟正趴在床上写字,一本作业本摊开在面前,手里捏着一支短得只剩小半截的铅笔。那本作业本是他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周建国这才知道这孩子在赶作业——为了来宁城找他,学校那边请了假,作业攒了好几天没写。
“爸你回来了。”男孩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吃面了吗?”
“还没呢,给你带的。”周建国把打包盒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作业本,上面是一道应用题,关于工程队修路的事,他看了一眼觉得脑子不够用,“这题会做吗?”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会,设未知数算就行了。”
周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他把那道题一步一步解完,数字写得很工整,答题过程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林芳当年做事也是这样,条理分明,不拖泥带水。
“明天下午,”周建国说,“那个检测的结果就出来了。”
林小舟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写,像是没太放在心上。但周建国注意到他写字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凹坑。
“出了结果之后,爸就给你办户口,把你迁到宁城来。”周建国说,“以后你就在宁城上学,跟爸一起住。”
男孩低着头,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落下一个墨点。他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颗小螺丝。
“那妈妈呢?”他问,“妈妈什么时候能来宁城?”
周建国沉默了一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妈妈身体好了就让她来。她要是想留在临溪,咱们就经常回来看她。反正不管在哪儿,咱们三个人是一起的。”
男孩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铅笔尖在纸面上又落了一个墨点。他没有再说话,但周建国能看见他握着铅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用力,把那支小半截的铅笔攥得很紧很稳。
第三天的傍晚,周建国收拾好了东西,把旅馆的房间退了,又去医院跟王秀兰道了别。王秀兰站在住院部楼下,风把她的红棉袄吹得鼓鼓的。
“你带小舟回去吧,”她说,“这边有我盯着,林芳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周建国把手机号又留了一遍,林小舟走过去抱了一下舅妈的腰,王秀兰愣了一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好跟着你爸,”她难得软了语气,“别惹事。”
男孩点头。
面包车重新上了高速,往宁城的方向开。天已经快黑了,车灯亮起来,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林小舟坐在副驾上,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周建国时不时瞥他一眼。男孩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照得明一下暗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微微放松的,不像刚来那天那样紧紧抿着。
“爸,”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林小舟忽然开口,“妈妈写的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你没看到吗?”
周建国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车速降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把车靠到应急带上停下,转头看着林小舟。
“你说什么?”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在驾驶座的顶灯下面展开了,翻到背面。周建国凑过去看,背面的纸张跟正面一样,因为折痕太多而显得颜色更深一些。
但那上面确实有一行字。
比正面那一行工整得多的字,显然是写好之后就折在里面的,一直没被翻过来过。字迹依旧是林芳的,笔画比正面那张抖着的纸条稳了许多。
上面写的是:“建国,小舟是你的。我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照顾好他,他胆子小,但什么都懂。别怪我,也别说我狠心。我只是想让你干干净净地过日子,不想用孩子拴着你。林芳。”
周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顶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林芳写“别怪我”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格外用力,撇和捺收尾的地方几乎要划破纸面。
林小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周建国把纸条轻轻折好,放回自己外套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重新挂挡,打灯,把车驶回主路。
挡风玻璃外面,高速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温暖的光线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眼角的余光扫过副驾上那个低着头玩自己手指的男孩。
他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那些被藏起来的时光,那些被小心翼翼掩盖的真相,此刻都在这张薄薄的纸条背面,一笔一划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
林芳没有别的祈求,她只是想让周建国过他想过的日子。
而她把孩子留给了这世界上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第六章 结果
回到宁城的第二天下午,方志强亲自把鉴定报告送来了五金店。
他把牛皮纸袋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没多说别的:“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周建国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牛皮纸袋上,指尖能感觉到纸面粗糙的纹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小舟,男孩正趴在货架边上看那些螺丝的标签,像是在假装没注意这边。
周建国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前面几页是数据和术语,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最下面那一行结论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字,清清楚楚写着——“依据现有检测结果,支持周建国为林小舟的生物学父亲。”
周建国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方志强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板上钉钉了。你拿着这份报告,去派出所办户口迁移,然后再去公证处做个监护权公证,后面的事就顺了。”
周建国把报告收进抽屉里,转过身喊了一声:“小舟。”
男孩从货架那边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结果出来了,”周建国蹲下来,“你是爸的儿子。”
男孩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脑袋抵在周建国的肩膀上,站了那么几秒钟。
然后他退开,又跑回货架那边去了。
周建国蹲在原地,膝盖有些发酸,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蹲在货架前仔细端详一颗螺丝的背影,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当天下午,他带着林小舟去了城东派出所。刘警官看了鉴定报告,点了点头:“行了,有了这份报告,再加上林芳那边的户籍证明和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就可以办户口迁移了。你先把材料备齐,我帮你往临溪那边发协查函,等那边回函就能走审批流程。”
周建国把材料清单收好,道了谢,牵着林小舟的手走出派出所。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他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公证处和教育局,把户口迁移、监护权公证和转学手续一件一件办下来。公证书上的监护人那一栏写上了他的名字,户口本上新添了一页,写着“林小舟,曾用名无,与户主关系为父子”。
林小舟的转学手续也办下来了,插班到老街附近的一所小学,五年级下学期。报到那天周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男孩去学校。班主任是个温和的女老师,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给林小舟,又让班长带他去熟悉校园。
林小舟背着那个蓝色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朝他点了点头。男孩转回去,跟着班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课本摆在了桌面上。
周建国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冬日薄薄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日子终于一步步上了正轨。
二月的一天,周建国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临溪县那边的号码,他接起来,是王秀兰。
“建国,”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林芳醒了。今天早上睁的眼,刚才大夫进去查房,她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小,但意识清楚。”
周建国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货架上一盒螺丝被他碰得掉在地上,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能说话?说什么了?”
“她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小舟,”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她说小舟在你那儿,挺好,她闭上眼又哭了。建国,你什么时候能带小舟回来一趟?她想见你们。”
周建国挂了电话,低头看见满地滚落的螺丝,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他把螺丝放回盒子里,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刚过,去接林小舟放学还不到点。但他等不了了。他把店门关了,把外套穿上,直接开车去了学校,在门口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放学铃响,林小舟背着书包从校门里出来,看见周建国的车停在路边,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接我?”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男孩的脸蛋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些,校服袖口也不像之前那样挽好几圈了,换了一件合身的。
“你妈妈醒了,”周建国说,“咱们现在就去临溪。”
林小舟怔住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松了一下,掉在腿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真的?”
“真的。王舅妈打电话来的,说能说话了,想见你。”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随即又被一层水光蒙住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一下头,把书包抱好:“那快走吧爸!”
周建国发动车,面包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
冬天的暮色来得早,车灯亮起来的时候,林小舟忽然说:“爸,你说妈妈看到我长高了,会不会开心?”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会的。”
“那她看到我又胖了一点呢?”
“也会的。”
男孩在后座上安静了一会儿,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嘴角弯弯地翘着,像是一直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好久。
周建国把油门踩深了一些。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向前行驶,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暮色越来越浓了,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天边烧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而他们的前方,那座县城正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芳醒了。
她还会看到他们。
而那张写了两次的纸条,背面那行字里藏着的愧疚和忐忑,周建国终于在接到电话的这一刻,彻底读懂了。
她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只是怕。
怕耽误了他,怕拖累了他,怕一个孩子的重量会压垮他本来轻盈的生活。
但她最后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而她的选择,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名字。
第七章 重逢
赶到临溪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的白炽灯亮晃晃的,照得地面上的绿色橡胶地垫泛着光。周建国拉着林小舟的手快步穿过走廊,男孩几乎是被他带着小跑。
重症监护室外面的椅子上,王秀兰坐在那里,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站起来。
“能进去了吗?”周建国问。
“今天探视时间过了,但护士说特殊情况可以通融一下,你们先进去,就几分钟。”王秀兰帮着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门。
周建国和林小舟走进去,监护室里的光线比上次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林芳靠在床头,半坐着,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脸上虽然还是瘦削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周建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了旁边那个穿蓝色校服的小人身上。
林小舟站在门口,攥着周建国的手,看着病床上的妈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喊人,但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出不来。
林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有泪滑下来,淌进鬓角的白纱布里。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管的手,很慢很慢地朝男孩伸了一下。
林小舟松开周建国的手,跑了过去。他站在床边,不敢碰她,就看着她,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颤,“你醒了。”
林芳点了点头,手轻轻覆在男孩的脸颊上,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把泪痕抹开。她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声音又轻又哑:“长高了。”
林小舟拼命点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在了床单上。他把脸贴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掌心里,闭着眼睛,肩膀耸动。
周建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眼睛发酸。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安静地靠在墙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橘色的灯光下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林芳抬头看向周建国,目光里有歉疚,有忐忑,也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建国……对不起。”
周建国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
“别说了,”他说,“孩子我接了,户口我上了,学我也给转了。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回宁城,咱们一起住。”
林芳的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用那只没输液的手背挡住了眼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小舟从她手掌心里抬起头来,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伸手把周建国的手拉过来,放在林芳的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林芳的手很凉,周建国的手很暖。
她轻轻弯了一下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收回去。
周建国在临溪又待了三天,直到林芳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情况彻底稳定下来。王秀兰在医院守着,周建国带着林小舟回了宁城,临行前他给林芳的手机里存了自己的号码,又把五金店的地址重新写了一张新的纸条,放在她枕头底下。
“等你出院了,”他说,“直接来。”
林芳看着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攥在手里。
回宁城的路上,林小舟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那颗铁皮盒装的螺丝。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孩子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收回视线,专注地开着车。
前方是回家的路。
那片灯火通明的县城被甩在身后,而路的前方是宁城,是那间五金店,是已经办下来的户口本,是一张写着他们三个人名字的薄薄纸张。
周建国把车速放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兜里,碰了碰那张折好的纸条。
边缘已经有些磨毛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十五年前分开的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十五年后他才知道,林芳替他留了一样东西。
一个姓林的小男孩,一个在派出所调解室里攥着他衣角的男孩,一个会在作业本上画螺丝的男孩。
那个男孩在后座上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建国把暖风调大了一格,车子稳稳地驶过高速路标,往宁城的方向一路开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而安宁,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第八章 春天
三月,宁城开了春。
老街两边的法桐开始冒新芽,浅浅的嫩绿色从光秃秃的枝丫间一点点渗出来。街口的炒货铺子把门敞开了半扇,让春风灌进来带走冬天积攒的闷气。
林小舟来宁城已经三个月了。他长高了一截,脸颊鼓了一点,校服换过两轮,从最初那件又大又不合身的旧校服换成了老街小学的新校服,蓝白相间,胸口的校徽是新的,还没洗褪色。
他的成绩单寄到了五金店。周建国从收件箱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数学九十多分,语文八十多,英语从及格线边缘爬到了七十多。班主任写了一段评语,说“林小舟同学适应良好,性格开朗了很多,课堂参与积极”。
周建国把成绩单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用磁铁压住。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建国正在店里换灯泡——柜台上面那盏吸顶灯闪了好几天了,他踩在梯子上拧接线头,林小舟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帮忙递螺丝。
手机响了。周建国单手接起来,那边是王秀兰的声音:“建国,林芳办出院了。大夫说她恢复得不错,后面就是在家休养,定期复查。我把她送到车站了,今天下午的车,大概六点多到宁城。”
周建国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没拿稳。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往柜台上一放,外套往身上一披:“小舟,穿鞋,接妈妈去。”
林小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螺丝钉就往门口跑,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鞋跟就往外蹦。周建国在后面把他拽回来:“鞋穿好,慢点跑!”
六点二十分,宁城长途汽车站出站口。
周建国把面包车停在外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跟林小舟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后面等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融融的。
出站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拎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打电话的。林小舟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手扶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
人潮渐渐稀疏了,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头发比冬天的时候长了一些,剪齐了,别在耳后。她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虚,但腰板挺直了,整个人看着比三个月前有了生气。
林小舟喊了一声:“妈!”
他从栏杆下面钻过去,跑了几步扑进那个女人的怀里。帆布包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张开双臂把男孩接住,低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周建国站在几步之外,没走上前。他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风把林芳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橙色。
林芳抬起头,看见了周建国。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嘴角弯了弯,朝他点了一下头。
周建国也点了一下头。
他走过去,弯腰把地上那只帆布包拎起来,掂了掂,不沉。他把包挎在自己肩膀上,走到林芳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男孩的手。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回家吃饭。”
林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她低下头,牵住了林小舟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去。林小舟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两边的人,像一条小小的纽带把他们连在一起。他的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连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面包车启动的时候,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芳和林小舟坐在一起,男孩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车里的暖气开着,淡淡的暖意弥漫开来。
周建国把车开出车站,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马路延伸向远方。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放着的那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个卷了边的本子。他认出来那是林芳以前写字用的那种横格本,翻开过的页角卷着,像是用过很多年了。
他没有问那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话,她会慢慢告诉他。
有些空白,可以从今天开始一笔一划地写满。
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老街的招牌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照着门口那几盆春天刚换上的新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周建国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停在了店门口。
他拔了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
林芳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落到了中间那个抱着书包、嘴角弯弯的男孩身上。
周建国推开车门,春天的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
他站在车边,等那两个人从车里下来,一起走进那扇半拉的卷帘门里面去。
门头上褪了色的“建国五金”四个字,在夜色里依然看得清楚。路边炒货铺的老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周,接人回来啦?”
周建国应了一声:“嗯,接回来了。”
他转身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亮了灯。
灯光从店里面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面。
林小舟拉着林芳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里。
周建国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走进去,抬手把门上的挂锁摘下来,收进了口袋里。
锁收好了。
门敞着。
春天的夜风暖融融地吹过来,把门口新换的那盆绿萝的叶子,又轻轻吹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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