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语堂---妙物篇之035号器：定窑双鱼戏莲碗

白定古瓷陶冶珍，纵横小理自然新。

盛来烟火寻常味，贮得清欢一味春。

此“白定”之妙，恰是宋五大名窑中独树一帜的存在。宋代五大名窑里，汝官哥钧都是青瓷，独是定窑，以白为美，是白瓷；四大名窑不以纹饰雕工为美，而亦独有定窑，是用刀工来大量体现纹饰之美的。

这两个特征，很大程度上，和定窑所在地的传统息息相关。始于唐、盛于宋金、终于元的定窑，位于今天的河北曲阳，此地盛产汉白玉，古来便是石刻之乡，北京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的石雕，从材料到雕工，就都是曲阳人民的全套制造。

对华夏中国人而言，相比于青色，白色或才是最主流的色彩。华夏者，外有服章之美，内有礼仪之丰，内外兼备，形神皆远，崇高圣洁，显赫尊贵，都莫不与白色息息相关：君子者，以白为贵、以玉为德、白衣飘飘、白首同心。

白色，在大自然中，又有着多样而又美丽的动人存在，从白云到白雪，从白银到白玉，贵如珍珠之白，俗若米盐之白，它始终无所不在。

白虹贯日，以其喻人之精诚；白驹过隙，以其喻时之弥珍；温润如玉，以其喻德之深远。对古典中国人来说，白是光明之象征，亦是纯洁之代言，更是公平之引领。

于是，古早华夏之瓷器，由青瓷而始，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在追求由青到白的过程里，发展演变。追白，曾是由汉到唐时，多少瓷器能工巧匠的终极追求与毕生梦想。

而定窑之白定，发展至宋代，胎质薄而轻盈，胎色白而微黄，坚实雅致，釉呈米色，纯白如奶，施釉极薄，毫无疑问，是瓷器“追白”理想的最完美展示。一如元朝刘祁在他的《归潜志》中所说：定州花瓷瓯，颜色天下白。

一如眼前这个口沿长14.5厘米、底足口沿长4.5厘米的北宋白定撇口碗，瓷碗釉色温润如玉，象牙白色乳中隐黄，纹饰方面，盘心的“双鱼戏水图”和周围的缠枝莲、荷叶纹饰，布局疏密有致，都符合北宋定窑常见的装饰风格。

清代文人朱琰的《陶说》记载“北定窑（北宋定窑）釉色白中泛黄，因用煤烧成”，指出北宋定窑开始改用煤为燃料，所烧制的氧化焰使釉色偏黄泛象牙白，与早期邢窑的还原焰纯白釉（以木柴为燃料）形成明显差异。

据定窑遗址的考古发掘来看，北宋早期窑炉火膛内还未发现煤渣，仅存柴灰与炭屑，说明此时仍以木柴为主要燃料。而在1985-1987年、2009-2010年两次大规模考古发掘显示，北宋中期及以后的窑炉火膛内均有大量煤渣堆积，且窑床与烟室间的隔墙基部增设了多个进烟孔（北宋晚期达9-13个），以适应煤炭燃烧的需求。例如，涧磁村北的北宋晚期窑炉，火膛内煤渣厚度达10-30厘米，且伴有明显的氧化焰烧成痕迹（釉色白中泛黄）。

北宋定窑产品，早期口沿有釉，但到了中晚期，定窑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工艺，叫：覆烧。此前，瓷器通常都是正烧，足在下，口在上，定窑则开始采用了扣着覆烧的手法，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足部可以有满釉了。但同时，器物口沿则无法施釉，变成了“芒口”涩圈，便是宋室皇家曾语：定窑有芒不堪用。但这正好发挥定窑人雕工绘饰之强项，于是，芒口处常常镶金、银、铜质边圈以饰芒口缺陷，以病为宝，成为定窑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此器虽有芒口，但芒口区域极小，芒口与整器自然协调，竟不以金银铜饰，亦呈绝代之风华；胎质薄而轻，断面呈白色微黄，透光性极好，正符合北宋定窑极品“薄如纸”之工艺标准；积釉处可见“泪痕”（垂釉形成的黄绿色条状痕迹），在强光下，更可见那一片乳白，徐徐行至碗底，却渐渐沉淀出一圈碧绿；外壁薄釉处则显露“竹丝刷痕”（旋坯修胎留下的细密划痕），如明代文人田艺蘅于《留青日札》提到“定窑色有竹丝刷纹者曰北定”，而竹丝刷纹的形成，也与煤炭燃烧时的高温稳定环境密切相关（木柴燃烧易导致温度波动，难以形成均匀的竹丝纹），正是北宋中晚期定窑的典型特征。

盘心“双鱼戏水图”结合缠枝莲、荷叶纹，布局疏密有致，寓意“连年有余”“富贵吉祥”，是北宋定窑常见的吉祥纹样组合。双鱼纹在北宋中晚期流行，常与水波纹搭配，体现自然主义审美。

盘心双鱼纹采用模印浮雕技法，线条刚劲流畅，鱼鳞、鳍尾刻画精细，立体感强，体现了北宋定窑印花工艺的巅峰水平；缠枝莲、荷叶纹以刻划花技法呈现，刀法犀利，线条深浅变化形成立体光影，与印花纹饰形成疏密对比。模印浮雕技法（双鱼纹）与刻划花结合，正是北宋定窑中晚期成熟的装饰手法，区别于五代以前多采用的直刀刻花。

浅腹平底的碗型符合北宋定窑日用器特征，常用于宫廷或贵族陈设。而定窑在北宋中期后成为贡瓷，综合以上特征，推测此器应用于宫廷宴饮或祭祀场景。

于友人处得此物时，正是风凉雨落的幽静之夜，友人与我言道：与你竹窗微雨夜话，恰似清溪浅水行舟，悠然自得，风雅高古，抚琴听者知音，正以此“白如玉、薄如纸”之佳物相赠。

那一夜，面对这千年煤火烧出的浪漫之白，我仿佛看到了古人在刀尖上的曼妙舞蹈，也似见证了宋人缺陷美学的巅峰，不由自主，稍改古人之诗相酬知己妙物：

故人赠我定窑瓷，中有鱼荷弄水嬉。

只恐一朝得雨露，化仙直上碧瑶池。

得此物后，常思古人在几千年的“追白”理想中，终在北宋定窑的氧化焰燃烧里，完成象牙白的极致定格。定窑天下白，那个晋升、进取与发展的时代，正如由上卦离（火、日）和下卦坤（地）组成的晋卦，那代表‌太阳从地面升起、光明依附于大地‌之象，不正似彼时之古人用瓷之文明照亮未来？

晋卦正是易理中的第三十五卦，遂将此物以035号器入藏，以证那光明普照大地、文明格物生长之时代。

堂诗正是：

定州追白琢冰轮，双鲤衔珠戏碧津。

煤火凝脂成玉骨，竹刀镂月见霜鳞。

晋封卦象三十五，瓷载古风一脉春。

莫道芒沿无锦饰，光明原自道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