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太熟悉了。这五年来,厨房里那些碗啊盘子的,平均每个月碎一回。有时候是炒菜铲子摔了,有时候是汤勺扔了,今天直接是整个高压锅。铝盖子在地上滚了三圈,咣当咣当的,像在喊救命。
我蹲在阳台上择豆角,听见响声没动。五年了,习惯了。手上这豆角是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三块五一斤,我挑的都是嫩的,掐一下就是水。儿媳爱吃干煸豆角,但每次做完她又嫌油大,说"妈你能不能少放点油,现在都讲究健康饮食"。
第二回她嫌豆角炒老了,第三回嫌没放肉末,第四回嫌放肉末了——她减肥。后来我就学会了,豆角焯水,少油,不放肉,出锅前撒点蒜末。这样做了三个月,她没再挑过毛病。但今天这锅不是冲豆角来的。
我听见儿子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妈在阳台呢。"
"在阳台怎么了?在阳台就能当听不见?"儿媳的声音拔高了,跟锅铲刮铁锅似的刺耳,"你妈在这儿五年了!五年!咱家客厅都快成老人活动中心了,她那几个老姐妹三天两头来,嗑瓜子喝茶,地板上全是瓜子壳!"
我把豆角放进洗菜盆,水龙头拧到最小,慢慢地洗。水流冲在豆角上,细声细气的,像我在儿子家说话的声音。其实儿媳说得对,我那几个老姐妹是来得勤了点。老周住隔壁小区,老李跟我一个村的,都在城里给儿女带孩子。我们三个凑一块儿就是说说话,时间过得快。但每次她们走,我都擦地,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缝都用牙签剔过。
"人家阿娟她婆婆,给儿子带完孩子就自己租房子住了,一个月一千二,离得还不远,走动方便。咱家又不是没钱,你一个月挣八千,我挣六千,给你妈租个房子怎么了?非得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儿子没吭声。我知道他那个性子,闷葫芦一个,小时候被欺负了也不说,回家躲被窝里抹眼泪。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和他姐拉扯大。他姐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儿子结了婚,我就跟着过来了。那时候小孙子刚满月,儿媳说"妈你帮我们带带孩子吧",我想都没想就来了。五年了,小孙子都上幼儿园大班了。
我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把手擦干净。手上的老年斑这几年越来越多,青筋鼓起来像蚯蚓爬。74岁了,我有时候照镜子都吓一跳,那个年轻时在田里挑一百斤稻子不喘气的女人去哪儿了?
从阳台到客厅要经过厨房门口。我经过的时候没往里看,但余光扫到地上那个高压锅盖,白钢的,砸了个坑。这个锅还是我带来的,从老家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厨房里带出来的。锅盖上有个小豁口,是有一年过年我剁鸡骨头剁崩的。五年来儿媳每天都用这个锅煮饭,从没说过什么。今天它躺在地上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孙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儿媳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茶几上我的茶杯还摆着,杯子里的茶凉了,一片茶叶漂在上面,转了个圈不动了。
我回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当初儿媳说"妈你住阳台吧,有太阳,对身体好",我就住了。一张折叠床,一个布衣柜,一把小凳子,没了。窗户上贴着我从集市上买的窗花,五块钱三张,褪了色了,红成了粉。
叠被子的时候,被角有个线头松了,我用手捻了捻,没捻住。这被子也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棉花的,每年夏天拿出去晒,拍得蓬蓬的,冬天盖着特别暖和。我把被子叠成方块,用床单裹好,塞进那个编织袋里。衣服不多,三年没买过新的了,最厚那件还是孙子满月时我给自己买的,喜庆红,现在洗成了淡粉。
柜子顶上有个铁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的钱。每个月儿子给我三百块买菜钱,我尽量省,买个菜剩个十块八块的,偷偷攒起来。有时候儿媳高兴了也给个一百两百的,说"妈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五年攒了一万二,都放在铁盒子里。我把盒子揣进包里。
收拾完了,我坐在小凳子上歇了会儿。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楼下那棵槐树正开花,甜丝丝的。我以前总坐这儿晒太阳,一边择菜一边看楼下的孩子跑。小孙子小时候最爱骑在我腿上,要我给他讲故事。我肚子里没多少故事,就会讲老家的狐狸精和黄鼠狼,他听得咯咯笑。
现在阳台外面晾着儿媳的蕾丝内衣和儿子的工装裤,晾衣绳上还搭着两块抹布,是我今天早上洗的。它们在那儿晃啊晃的,不知道明天谁来收了。
我站起来,提着编织袋和包走出了房间。客厅里儿媳还在说,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五年了!我忍了五年了!我就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不行吗?"
孙子从房间探出头,看见我提着袋子,愣住了:"奶奶你去哪儿?"
"奶奶回老家看看。"我笑着朝他摆摆手,"好好写作业啊。"
儿子猛地站起来,眼睛红了:"妈,你……"
"没事没事。"我把编织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你姐那儿住几天,你姐上次打电话说了,让我去。"
其实我没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远在两千公里外,嫁了个当兵的,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我不能去。老家那间老屋倒是还在,就是五年没住人了,不知道漏不漏雨。但我有这一万二,够撑一阵子的。
儿媳不说话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系着,手上一手面粉。她大概没想到我真要走。这五年里她摔了那么多次锅碗瓢盆,我头一回收拾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我往门口走。经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一小碟酱黄瓜,半碗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干煸豆角,就是我早上择的那把。豆角炒得碧绿的,蒜末撒得均匀,一口都没动。
开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笑着说:"我走了啊。你俩好好的,别吵架。对了,阳台上的抹布我早上洗的,干了记得收。"
儿媳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眼圈突然红了。儿子追过来:"妈你等会儿,我送你,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不用。"我摆手,"我坐公交,三块钱就到了。你看着孩子,别让他老玩手机。"
我迈出门槛,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沙发垫子是我去年买的,蓝格子,花了四十二块钱。墙上的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拍的,小孙子还穿着开裆裤,我坐在中间,儿媳难得地搂着我的胳膊。门背后的挂历上,我用圆珠笔圈了好几个日子——孙子的生日,儿子的生日,儿媳的生日,我都记着。今天这个日子我没圈,但我大概永远忘不了了。
"对了,"我看着儿媳的眼睛,"等你想接我的时候,就来接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真的是笑着的。74年的人生告诉我,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当年男人走的时候我没哭,一个人挑着两个孩子跨过三座山去镇上上学我没哭,现在更不会哭。
儿媳靠在门框上,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她伸手抹了一把,面粉蹭在脸上,白一道花一道的。她喊了一声"妈",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了。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后的门没有关,我听见小孙子在里面喊:"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提高声音回答:"等你妈来接我的时候!"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儿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带着面粉,带着五年里那些被我默默收拾干净的碎碗碎盘子:"妈——"
电梯门关上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编织袋放在脚边,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74岁的人了,又变成一个拎着行李找地方落脚的老太婆。但我不怕。我兜里有一万二,包里有一床棉被,心里有一个等着我去接的电话。
公交车经过公园的时候,我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她们笑得很大声,扇子甩得唰唰响。我在想,要不要也去学一个?总不能干等着。万一儿媳不来接我呢?但万一来了呢?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阳台上的花记得浇水,三天一次。"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了眼。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像阳台上的那些下午。
小孙子肯定会哭的,我想。那孩子从小跟我睡,半夜踢被子都是我给盖。但没关系,男孩子,哭一哭就长大了。
儿媳应该也会哭,她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但眼泪还是有的。不然她不会在我走的时候喊那一声"妈"。五年了,她头一回喊我喊得那么真情实意。
儿子肯定会来接我的,我知道。那孩子像我,心里装着事说不出来。但他会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一遍一遍地问,问到他自己把自己问哭了。
公交车报站了。我睁开眼,拎起编织袋站起来,笑着对旁边给我让座的小姑娘说谢谢。车门开了,六月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我走下公交车,站在路边想了想,往老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妈,花我浇了。你到哪儿了?我下班去接你。"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等着吧,我想。等那个闷葫芦的儿子来,等他媳妇一起来,我就跟他们回家。但这次回去,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老太太不是没地方去,我就是想等着他们来接我。
被需要的感觉,才是家的味道。五年的锅碗瓢盆,五年的阳台隔间,五年的忍气吞声,换不来一声真心的"妈"。今天这一走,倒是听见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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