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信村茶比酒香 — 林则徐生涯中的茶

福州城里的夏天，是泡在茉莉花茶里的。林则徐家的院子里，那几株老茉莉开得好了，一家人就要忙着采花、焙茶。花香渗进茶坯里，封在锡罐中，能香上一年。林则徐是个懂茶的人，这味儿，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他的父亲林宾日也是个爱茶之人，曾亲笔题写一副对联挂在家中：“粗衣淡饭好些茶，这个福老夫享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等事儿曹任之。”这副对联后来成为林家的家训，林则徐的子孙铭记于心，争相摹写、悬挂于中堂。林则徐后来也常以此自勉 — 父亲享的是清茶淡饭的福，而自己担的，是家国天下的责。

后来他做了大官，去了好多地方。广东的瘴疠之气，伊犁的漫天风雪，云南的崇山峻岭，都没断了这口茶。他的行囊里，除了书，便是茶。“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这两句诗虽然不是他的，但常被说成是他的，也许是因为他与茶的缘分太深吧。

林则徐一生与茶结缘，他曾为福州贡院题写一副茶联：“攀桂天高，忆八百孤寒，到此莫忘修士苦；煎茶地胜，看五千文字，个中谁是谪仙才。”这副对联写尽了科举的艰辛与读书人的操守 — 攀桂折桂何其艰难，要记得那些孤寒之士的苦楚；而煎茶之地亦胜景，五千文字之中，谁又是那谪仙人呢？他在诗中也曾写道“啜茗诵君新叠句，桂香侵案竹横坡”“锁院茶香文拄腹，山楼月照鉴当心”，字字句句，都是茶香浸润过的笔墨。

1

粤东：且煮新茶话海平

道光十九年，林则徐到了广州。这地方热闹，也乱。洋人的鸦片船像鬼影一样泊在零丁洋上，烟馆里的灯火彻夜不熄，白银哗啦啦地往外流，国人一个个成了枯瘦的鬼。林则徐心里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他住在越华书院，每日案头公文堆积如山，旁边总少不了一把紫砂小壶。壶是旧的，茶是武夷山的岩茶。他做事极有条理，一边严令禁烟，一边也想些实际的法子。洋人狡猾，不肯轻易交出鸦片。林则徐便上了一道折子，提议“凡夷人名下缴出鸦片一箱者，酌赏茶叶五斤，以奖其恭顺畏法之心，而坚其改悔自新之念”。据统计，林则徐用来奖励的茶叶共十余万斤，这批茶款均由林则徐等“捐办”，没有向朝廷“开销”。

这法子实在。当时西洋诸国，从上到下，都迷中国茶。茶是硬通货，比银子还受欢迎。这消息一出，那些洋商掂量掂量，也就软了下来。那一年，虎门口岸，成箱的鸦片被劈开，倒入销烟池，池水沸腾，白烟翻涌，百姓欢呼。林则徐命人在销烟池旁设茶席，邀请外国领事观礼。他亲手冲泡武夷岩茶，借茶喻理：“茶之清苦可比君子气节，若掺杂鸦片之毒，则如茶汤混浊，失其本真。”这番茶道演说，将中华文化的“洁身自好”理念融入外交辞令，成为近代最早的文化软实力输出案例。

那天夜里，他和邓廷桢、关天培几个人在沙角炮台喝酒。月亮很好，海面银光闪闪。邓廷桢先作了首词，林则徐便也和了一首。词里写“春雷歘破零丁穴，笑蜃楼气尽，无复灰然”，写得痛快。酒酣耳热，他让人换了茶来。还是那把小壶，泡上带来的岩茶。几个人围坐着，小口地啜。茶香混着海风，把刚才销烟时残留的味道冲淡了。

邓廷桢笑道：“少穆，你这茶，比酒还提神。”林则徐呷了一口，慢慢地说：“酒是乱性的，茶是清心的。办我们这档子事，还是茶好。”

他们聊着天，不觉月上中天。邓廷桢起了诗兴，又说道：“少穆，今夜禁烟初成，气象一新，不可无词以记。”他展纸研墨，先填了一阕《高阳台》，林则徐接过笔，略一沉吟，便和了一首。写到下阕，笔锋一转：“浮槎漫许陪霓节，看澄波、似镜长圆。”这里的“浮槎”自比钦差身份，“霓节”则指代邓廷桢的总督节杖，意思是说，自己这趟差事，有幸与老前辈同舟共济，一起看这海清河晏。

邓廷桢读了，拍案叫绝，却又笑道：“少穆，你这词里尽是豪气，却少了点茶香。不如我再来一首，专写这壶里的风波。”他当即挥毫，另作一首七绝，诗云：

沙角台高夜气清，银涛万顷月华明。

功成不用封侯印，且煮新茶话海平。

林则徐读罢，哈哈大笑，亲手为邓廷桢斟满一杯茶，说道：“嶰筠兄，你这‘煮茶话海平’，比我那‘乱帆收向天边’更见气度。茶是清的，平了海上的浊浪；心是静的，定了天下的纷争。”

两人相视而笑，轻啜杯中茶。那茶汤入喉，带着岩石的矿味和武夷山的青苔气，仿佛这海上的风浪，都化作了杯中的清澜。关天培坐在一旁，不太懂诗，却也觉得这茶香里，融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们在炮台上喝茶，脚下就是波涛。那茶里，喝的不仅是滋味，更是一种定力。他知道，这仗，难打。但也得像这茶一样，再苦，也得咽下去。

2

西行：荷戈纪程茶当酒

后来，他被革了职，发往伊犁。从西安出发的时候，正是冬天。他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家里人都哭。他却很平静，收拾行李，茶壶、茶碗用厚厚的棉絮包好，装进箱子。

这一路向西，真是千山万水。出了嘉峪关，满眼都是黄沙。车马劳顿，口干舌燥。到了驿站，别的都可以凑合，茶是不能凑合的。他在日记里写，“在此煎茶饮之”。四个字，轻描淡写，背后是多少艰辛。水是浑的，柴是湿的，茶叶是路上买的劣质茯砖。那茶，黑乎乎的，煮出来一股子土腥味。但他照样喝得认真。

路过凉州，有个姓郭的老朋友请他吃饭。席间拿出最好的酒来。林则徐摆摆手，说：“我如今是罪臣，不喝酒了。”朋友问：“那喝什么？”他说：“喝茶。”朋友便让人泡了当地的春尖茶。那茶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他一边喝茶，一边和朋友聊起西北的水利，说这地方若能修好水渠，种上水稻，不比江南差。

到了伊犁惠远城，日子更难熬。天冷，屋子漏风。他住的土屋里，唯一的乐趣就是那把小茶壶。茶叶快没了，家里从福州寄来，要走几个月。断了顿的时候，他就去街上买当地的砖茶。那种茶，是给牧民喝的，粗粝得很。他也不嫌弃，掰一小块，放在火上烤一烤，再煮。屋子里烟气腾腾，茶香却也出来了。

在伊犁，他自创了“三炮台”茶饮法：粗陶碗中先放砖茶，次加奶皮，再注沸水，喻示“先苦后甘，层层积淀”的人生哲学。当地少数民族首领受其感召，主动配合屯垦戍边，成就了“茶香融边疆”的佳话。

伊犁将军布彦泰是个好人，知道他爱茶，便时常送来一些。有一次，送来了上好的普洱。林则徐很高兴，写信给家里人说：“将军送茶，甚佳。”他在伊犁，白天去勘荒，去修那条后来叫“林公渠”的水利，晚上回来，就着昏黄的灯，喝一碗酽茶。窗外是风雪，屋里茶烟袅袅。他觉得，这村茶，比京城的玉液琼浆还要香。

后来，鸦片战争的风云变幻，他和邓廷桢先后被贬新疆。但那个在沙角炮台煮茶论诗的夜晚，始终是他们心中最温暖的记忆。昔日海疆同饮茶，今朝天山共看雪。白头到此同休戚，青史凭谁定是非？林则徐后来在伊犁给邓廷桢写信，还提起他们唱和的那些词。

3

滇南：诗情都为检茶经

早些年，他还去过云南。那是嘉庆二十四年，他当云南乡试的正考官。从京城去昆明，路途遥远。经过平彝，也就是现在的富源，在一个叫胜境坊的地方，有个石虬亭。亭子旁边有几棵老树，树下有个茶摊。

那时候他也累了，便在茶摊歇脚。卖茶的是个老头，用粗陶碗盛茶。那茶，是云南本地的绿茶，汤色有点浑浊，味道也涩。但喝下去，喉头回甘，解了路上的暑气。他坐在那儿，看着过往的马帮。那些赶马人，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个茶盐袋，走一路，喝一路。他觉得这景象很有意思。

后来他当了云贵总督，又回到这里。地位不同了，但喝茶的习惯没变。他有个学生叫杨国翰，是云南云州人。这学生很孝顺，知道老师爱茶，就从家乡带了那罕茶来送给老师。那罕茶是普洱茶的一种，在当时就很出名。

林则徐收下了。他泡茶的时候，用的还是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壶。茶冲下去，香气四溢。杨国翰问他：“老师觉得此茶如何？”林则徐品了一口，说：“茶是好茶。”过了些年，杨国翰把这茶进贡给了道光皇帝。道光喝了，也赞赏有加，认为这茶色泽淡雅却韵味悠长。林则徐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这茶好，是因为种茶的人用心，做茶的人用心。

他在云南，办铜矿，处理民族纠纷，忙得很。但再忙，每天也要喝几道茶。他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官员，非要喝什么贡茶。他觉得，只要是干净的、正经的茶，都好。

4

归去：枫亭丹荔幔亭茶

林则徐最后死在去广西赴任的路上。他这一辈子，走得太远了。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从北国冰天到南疆酷热。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国。而茶，就像一根线，串起了他的一生。

他不是那种只会品茶的闲人。他是干实事的。修水利，禁鸦片，治盐务，平叛乱。他的茶，是带着烟火气的。广东的凉茶，伊犁的砖茶，云南的普洱，福州的茉莉……这些茶，滋养了他的身体，也磨练了他的心性。

现在的人说起林则徐，总觉得他是一尊严肃的铜像，一脸正气，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不是的。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因为喝不到好茶而惦记，会因为朋友送来好茶而高兴。他在伊犁写给儿子的信里，絮絮叨叨地嘱咐：“茶壶、茶碗有无破损？可告知我。”在家书中，他问家人从伊犁带回的行李中，茶壶、茶碗有否被打破，说明他在长途旅行中都随身携带茶壶、茶碗。

这就是林则徐。一个伟大的爱国者，也是一个离不开茶的人。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想，林则徐临终前，若是能喝上一口家乡的茉莉花茶，定会觉得这辈子，值了。

文章作者：王之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