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依依靠着殿柱,痛楚一层一层渗进来,像潮水涨了就不肯退。
她蜷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才回到榻上。
这一夜,苏喻礼都没有回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座侧殿了,今夜进来还是为了苏青柔。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和苏喻礼刚成婚的时候。
程依依喜暖,而桃止山阴寒,他怕自己住得不惯,便在寝宫铺满暖玉,让她踩过的每一寸地都是温的。
程依依最爱护凤羽,他每日忙完都会去为自己采带着仙露的凤凰花,亲手为她调制护羽仙膏,一调便是三千年,从未假手于人。
程依依生辰,他这个堂堂北太帝君学着人间习俗亲手给她做长寿面,献宝似地端到她面前,说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可后来战场上族人没了,她从战场回来那年生辰,便再也没有长寿面了。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有资格问。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犹豫,然后才跨进来。
而后,她就感觉到,苏喻礼躺在了自己的身边。
“依依。”
昨夜那场震怒已经褪去,他现在的声音,剩下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能不能不要折腾了?一千年了,我很累,想必你也很累了。”
程依依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不知是因为身上剧烈的疼痛,还是因为心底挥之不去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
“好,我不闹了。”
苏喻礼听到这话,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白的天光上。
“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父母,我的妹妹,还有天族的族人们。”
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很想跟你像以前一样,可一想到他们,我就做不到。”
程依依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嗯。”
很快就好了,很快他就再也不用见到自己了。
三生石上的名字已经散了,凤元也在一点一点碎裂……
她望向窗外,天还没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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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喻礼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像灌满了忘川河的水,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水底,只剩下嗡嗡的余响。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
指尖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只手迅速抽离了,而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榻上,程依依周身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
她的神魂在陨落。
光点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飘出来,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地往上升,散进黑暗里。
恍惚间,她看见了两个人影。
身穿金色羽衣,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冲她笑。
女人头戴九尾凤冠,手里提着一串梧桐果。
男人站在旁边,弯着腰冲她张开双臂,像从前每一次她疯跑回来时那样。
“父王,母后……”
程依依喃喃念了一声。
以前母后总嫌自己贪吃,可每次赴蟠桃宴都会带最大的蟠桃回来塞给她,被父王发现了就板着脸说成何体统,一转头,父王又让人去采最新鲜的梧桐果给自己备着。
她小时候不爱学规矩,动不动跑去梧桐林里待一整天。
父王下了朝就漫山遍野地找,找到了也不骂,只摸着她的头:“我们依依不想学就不学,父王护你一辈子。”
她出嫁那天,一向端庄的母后,眼泪花了妆。
父王一滴眼泪没掉,却板着脸跟苏喻礼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管你是什么北太帝君,照样打上门来。
那时候程依依嫌他们总把自己当小孩子。
现在她不嫌了,可他们却已不在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和那些金色的光点混在一起。
“父王,母后,你们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失踪呢。”
程依依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要来找你们了。”
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像一条安静的河,从她身体里缓缓流出,涌向窗外即将亮起来的天。
程依依的手缓缓垂下。
生死簿上的第二行字,终究是应验了。
她死于非命,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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