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宫寒生不出孩子,夫君便拿银钱打发了我,三年后再见,他指着雪地里撒欢的破小孩皱眉:你宫寒,他又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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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顾长泽把休书和一百两银票推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拿去。"他没看我,盯着堂屋里那尊新请的送子观音,"三年无所出,七出之条占了三。顾家不能绝后,你体谅。"
我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火钳烫了手,没知觉。
"一百两?"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嫁妆里那对翡翠镯子就值二百。"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腰腹处,像在看一块荒地。
"三年没给你添置过新衣裳?没给你请过大夫?那些不花钱?"他掸掸袖口,"知足。要不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一分别想。"
我说我不走。
他笑了。那种笑我认得,逢年过节族里聚会他嫌我上不了台面时,就是这种笑。
"你留这儿干什么?祠堂都容不下个不下蛋的鸡,你让全族的香火跟你一起耗着?"
我攥紧灶台边沿,指甲劈了半片。
他甩了甩手里的休书:"江瑟瑟,识趣点。明天一早我让人套车送你回你那个只剩半间瓦房的娘家。再闹,连这一百两都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烧了半夜的火。
休书在灶膛里卷成个黑边儿,但银票我留下了。还有那对翡翠镯子,他没要走,说是补偿。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走了。没等他的车。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门楣。三年,嫁过去时红绸满墙,走时跟条野狗似的。
天冷,呵出的白气糊住了眼。
我把银票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底,镯子裹在包袱最里头,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脚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没哭。
哭给谁听?
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三。同一棵老槐树。同一个村子。
我兜里揣着三千两银票的汇票,身后跟着个穿红袄的小男孩,六岁,正蹲在雪地里刨坑。
"娘!"他回头喊,"这底下有冻住的蚂蚱!"
我蹲下去给他拢了拢帽檐:"别用手刨,冰碴子剌手。"
"不怕!"他搓着通红的手掌往雪里捅,鼻涕冻成两截水晶柱子,"去年在岭南没见过这么大雪!"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从马上跳下来,步子顿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雪地嘎吱响了一下,又停住了。
"江瑟瑟?"
那声音我听了三年,哑了三年,在梦里磨了三年。
我没回头。只听见他嗓子像是被风呛住了,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然后他说——
"你宫寒生不出孩子,我拿银钱打发了你。三年后再见,你身边这个在雪地里撒欢的破小孩——"他的声音陡然拔尖,带着股要裂开似的难以置信,"你宫寒,他又是从哪儿来的?"
雪地里那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仰着一张跟顾长泽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娘,这个叔叔是谁呀?"
顾长泽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指着那个小孩,手指尖在腊月的风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的?"
我没说话。
他扑上来攥我手腕,力气大得捏碎骨头:"江瑟瑟你说话!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雪沫子溅了我一裤腿。那孩子被吓到了,扑过来拽他衣摆:"你别拽我娘!"
顾长泽猛地松手,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我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拍掉肩上的雪。
"顾长泽,"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三年前你拿一百两买断的,不止是夫妻情分。这孩子的事,跟你再没关系。"
他没再扑上来。
因为他听见身后他娘——顾家老太太——正提着裙摆从马车上颤巍巍地下来,嘴里喊着:"泽儿,你站那儿发什么呆?接到人没有?"
老太太看见我怀里那孩子的脸,当场就瘫在了雪地里。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顾家祠堂前,一村的老少爷们儿都看见了。
顾家三代单传的独苗顾长泽,三年前休了个不下蛋的媳妇。三年后人家领着个儿子回来,那孩子的眉眼,跟祠堂画像上顾家老祖宗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我的乖孙!"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顾老太太,"我低头看着她,"这孩子姓江,不姓顾。"
全村人都听见了。
雪地里安静得只剩北风刮树梢的声音。
顾长泽第三次扑过来,这回是挡在他娘前头。
"江瑟瑟,你把话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了。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利了,身上那件狐裘大氅是我嫁过去第二年他生辰我当掉镯子给他买的。
他还穿着。
"说什么?"我笑了一下,"说你当年找的那个王大夫说我宫寒,开了一堆苦药让我喝,喝了三年喝得我闻到药味就吐?"
顾长泽嘴唇翕动:"那是……那是王大夫说的……"
"王大夫是你表舅。"我打断他,"你让我喝了三年他开的方子,喝到第三年我月事都不来了。然后你跟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他那口气,"'江瑟瑟,三年无所出,你自己看看你肚子争不争气。'"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你放屁!"顾长泽脸上挂不住了,"我表舅是方圆百里最出名的大夫!"
"那你问问他,"我把孩子放下地,牵着他的手,"他儿子三年前欠下的那笔赌债,最后是谁还的?"
顾长泽的脸从白转青。
老太太还瘫在雪地里,拍着膝盖哭:"泽儿……那孩子……那孩子真是咱顾家的种?你看那眉毛,你看那鼻梁骨……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
顾长泽没理他娘。
他盯着我,瞳孔缩成两个针尖:"你怀了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拍了拍孩子后背上的雪,"告诉你我怀上了,然后你娘再往我屋里塞三个通房?还是告诉你,你打算拿那一百两打发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村口药铺里自己抓了安胎药?"
顾长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音。
"顾长泽,你记不记得那天早上我说什么?"我把孩子往前推了半步,"我说我不走。你说祠堂容不下不下蛋的鸡。"
孩子仰着脑袋拉了拉我袖口:"娘,这爷爷为什么一直哆嗦?他冷吗?"
顾长泽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头一回被人叫"爷爷"。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青茬,三天没刮。
"叫叔叔。"我低头对孩子说。
"可是娘你说过,比我大很多的男人要叫伯伯,更老的才叫爷爷……"
"叫叔叔就行。"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又仰头冲顾长泽脆生生喊了声:"叔叔好。"
顾长泽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扶住旁边那棵老槐树。
老太太总算从雪地里爬起来了,两个丫鬟搀着,踉踉跄跄凑过来。她脸上泪痕冻成两道白印,伸手就想摸孩子的脸。
"乖孙……让奶奶看看……"
我侧身一挡。
"顾老太太,三年前您怎么说来着?"我学着她的腔调,掐细嗓子,"'咱顾家三代单传,不能毁在个不下蛋的女人手里。长泽,这休书今儿不签,明儿我亲自去衙门替你递。'"
老太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那……那我不知道你怀了啊……"她声音发虚,眼珠子却不停往孩子脸上瞟,"你要是早说……"
"早说什么?"我笑了笑,"早说我怀了,您就不撺掇您儿子休我了?顾老太太,您那时候往我汤里搁什么药,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
老太太的脸唰一下白了,比雪还白。
"你胡扯!"她尖声叫起来,"你含血喷人!"
"我胡扯?"我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那您解释解释,为什么那碗汤我倒了喂给后院那条狗,狗当场就吐了白沫?"
人群像炸了锅的沸水,嗡嗡嗡响成一片。
顾长泽的眼睛瞪得溜圆:"娘?"
老太太嘴唇哆嗦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回雪地里嚎啕大哭:"我那是为了你好啊泽儿!一个下不出崽的女人你留着做什么!谁知道她肚皮那么不争气,三年才怀上……"
"三年才怀上"五个字像把刀子扎进雪地里。
我盯着老太太哭花的脂粉脸:"您知道我喝了三年药,您知道您儿子那表舅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是寒性的,您什么都知道。您就是不想让我生。"
顾长泽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看看他娘,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个正用手指头抠雪玩的小男孩。
男孩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
顾长泽蹲下去,手抖得像冬天的枯枝,去摸孩子的脸。
"让开。"我一把拉开孩子。
"江瑟瑟……"他仰着脸看我,眼眶红了,"你让我看看他……"
"看什么?"我居高临下地看他蹲在雪地里,像三年前我蹲在灶台前仰头看他甩休书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只不过这回蹲着的人换成了他。"顾长泽,三年前你让我滚的时候,可没回头看过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雪开始下大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每个人肩头上,落在我儿子红彤彤的帽檐上,落在顾长泽发白的鬓角上。
他才二十八。
"这位叔叔,"我儿子忽然开口了,奶声奶气地,"你别难过啦。我娘说过了,我爹爹是个特别好的人,只是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顾长泽猛地抬头:"你娘……说我……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儿子点点头:"嗯!我娘说我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是没办法陪我们。她说等以后我长大了,要像我爹一样做个好人。"
顾长泽看着我,眼里的东西碎了又拼上。
"江瑟瑟……你……"
"我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蹲下去把儿子抱起来,"我总不能在孩子面前说他爹是个拿了休书打发他娘的人。"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哭了。谁家的大嫂子,拿袖口捂着脸。
老太太还瘫在雪里,这回是真哭不动了,只反复念叨:"我的乖孙……我的乖孙……"
顾长泽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此刻弓着背,像老了十岁。
"我表舅的事……"他嗓子哑了,"我去查。"
"不用查了。"我拍了拍儿子裤腿上的雪,"三年前我走后第三天,去你表舅药铺门口砸了块砖头。他吓得连夜把那张方子烧了,不过没关系——"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我趁他烧之前,抄了一份。"
顾长泽伸手要接。
我收回来。
"顾长泽,你以为我只是回来让你认个儿子?"
他愣住。
"我是回来打官司的。"我把那张纸重新揣进怀里,"当年你给我的那一百两,加上我娘家三年前被你家霸占的那两亩水田,还有我喝了三年寒药伤了身子的汤药费——"我朝他笑了笑,"顾长泽,你算算,这些加起来你该赔我多少?"
顾长泽的狐裘大氅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站在风口里,忽然抬手把自己嘴巴捂住了。
他哭了。
全村人看着顾家大少爷当街掉了眼泪。
我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摸着我的后脖子:"娘,叔叔哭了。"
"嗯。"我拍拍他的背,"他该。"
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了。这回没人扶她,她自己攀着老槐树站起来,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咧着一张没牙的嘴凑过来。
"瑟瑟……好孩子……你回来……回来咱好好说……那两亩地……娘给你……都给你……"
我笑了。
"老太太,三年前您让我滚的时候说'你姓江,我姓顾,顾家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带走'。现在您姓顾的东西我不稀罕,我只拿回我自己的。"
我抱着儿子转身就走。雪地里一行脚印直直往官道上去。
"瑟瑟!"顾长泽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碎在风里,"孩子……叫什么名儿?"
我停了一下。
"江望归。"
身后没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喊——嗓音劈了岔:"望归……望谁归……"
我回头。
雪越下越大,顾长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盯着我怀里的孩子,嘴张着,呵出的白气一股一股散在风里。
"望他自己该归的地方。"我说,"但不是你那儿。"
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听见顾家老太太一嗓子嚎出来,惊飞了老槐树上两只寒鸦。
"我的乖孙啊——"
雪盖住了声音。
我儿子趴在我肩头小声问:"娘,那个爷爷为什么管我叫乖孙?"
"他不配。"
"哦。"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娘,咱们今晚住哪儿呀?"
我把他往上颠了颠,裹紧了他的小棉袄。
"住最好的客栈,吃最暖和的饺子。"
"那我爹……"他顿了顿,"我爹真的回不来了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
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顺脸颊淌下来,跟眼泪一个温度。
"回了。"我把脸埋进他帽檐的绒毛里,"早就回了。"
我儿子听了这话,咯咯笑起来,把冻僵的小手伸进我脖领子里焐着。
雪花簌簌地落。顾家的门楣在身后越来越远,远成一个灰扑扑的点儿。
三年了。
我抱着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东西,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包里揣着那张寒药方子,兜里装着三千两。
头顶是腊月的天,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
但雪地里那行脚印,是往前的。
日子也是。
顾长泽追到村口就没再追。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钉在雪里。
"少爷……"小厮追上来,气都没喘匀,"老太太晕过去了,您快回去看看……"
顾长泽没动。
他盯着官道上那两行脚印——大的深些,小的浅些,歪歪扭扭往前延伸,拐过山脚就看不见了。
"少爷?"
"她以前……"顾长泽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走路没这么稳。"
小厮莫名其妙:"谁?"
顾长泽没答。
他想起三年前腊月二十三,他叫人套了车等在门口。江瑟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鞋面上全是灶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当时他站在门槛里头,连送都没送。
现在他站在这棵柳树底下,脚底下一圈雪被他踩化了又冻上,冻了又化。他把狐裘大氅的领口揪了揪,忽然想起来,这件衣裳是她当镯子买的。
那对翡翠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
"少爷……"小厮又催了一遍。
顾长泽闭了闭眼。
"走。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个什么来——掌心摊开,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足,翠色浓,就是有点磕碰,其中一只内侧有道细细的裂纹。
三年前他收拾她东西时从妆奁匣子里翻出来的。
当时他随手揣进了怀里,本打算给新娶的续弦戴。
后来续弦没娶。这镯子就在他怀里揣了三年,揣得边角都磨圆了。
雪落进他掌心,镯子凉得刺骨。
他把镯子攥紧了,揣回怀里,迈开步子往家走。
"去查。"他对小厮说,"查我表舅三年前那张方子。还有——查那两亩水田的地契在谁手上。"
小厮应了一声,又迟疑地问:"那……少爷,那个孩子……"
顾长泽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往官道上又看了一眼。雪已经把脚印盖住了大半,只剩两道浅浅的凹痕。
"他叫望归。"他说。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江望归。"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
望归。
望谁归。
他攥紧狐裘下面那只怀里的镯子,镯子边缘的裂纹硌着胸口,硌得生疼。
疼了好。
疼了才知道,什么是从自己身上剜下去的一块肉。
与此同时,我抱着江望归在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镇口的茶棚了。茶棚老板娘是我们岭南来的同乡,姓苏,三年前我在她这儿歇过脚。
"呦,瑟瑟!"苏姐老远就招手,等看清我怀里的小孩,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这是你儿子?!"
我把孩子放下地,拍了拍他帽檐上的雪:"望归,叫苏姨。"
"苏姨好!"小孩嘴甜,凑过去拽她围裙。
苏姐蹲下来捏他脸蛋,捏完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这眉眼……跟顾家那王八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没否认。
苏姐倒吸一口气:"他知道?"
"刚知道。"
"啥反应?"
我坐下来,把儿子抱到膝头焐着手:"蹲雪地里哭了。"
苏姐一屁股坐到我对面,拍了大腿一巴掌:"活该!三年前你挺着个没显怀的肚子在我这儿住那半个月,天天喝安胎药吐得昏天黑地,我就说顾长泽那龟孙有朝一日得跪着求你回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望归仰头看我:"娘,咱们是来找苏姨的吗?"
"嗯,住两天。"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咱们去县城。"
"县城干啥?"
"打官司。"
望归似懂非懂,但很乖巧地没再问,扭头去帮苏姐摆茶碗。那小手冻得通红,端着个粗瓷碗摇摇晃晃的,洒了半碗热水在桌上。
苏姐心疼坏了,一把把他捞进怀里焐着。
"瑟瑟,"苏姐压低了嗓门,"你真要告他?"
"嗯。"
"他要是拿孩子说事呢?顾家在县里好歹有些脸面,咱们一个外乡女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摊开放在桌上。
苏姐凑过来看。她也认不得几个字,但那张纸上的药名有几个她眼熟——三年前我住她这儿时天天喝的那些安胎药,方子上的东西对不上号。
"这是……"
"他表舅开的寒药方子。"我把纸收回来,"明面上说是调理宫寒的温补方,里头有一味红花再加两味凉性药材,喝多了月事紊乱,严重了绝经。三年,我喝了三年。"
苏姐脸都白了:"你当时怎么不……"
"当时不知道。"我说,"当时只以为是身子弱,怀不上。后来你帮我请的那个大夫一看方子就说不对,我才反应过来。"
苏姐攥了攥拳头:"那孩子……"
"孩子是在来你这儿半个月后查出来的。"我低头看了眼正蹲在地上戳蚂蚁的望归,"那时候我刚停了那副药不到一个月,就怀上了。你说那叫寒药?要真寒到生不出孩子,怎么停了就怀上了?"
苏姐张了张嘴,骂了句脏话。
"所以你那会儿说要在县城多留一阵子……是去打听了?"
"嗯。"我点了点头,"打听了三个月。他表舅那把方子烧是烧了,但他同门师弟手里还留着一份抄本。我花了五十两买的。"
苏姐拍桌:"够狠!"
"还不够。"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两亩水田,原是我爹留给我的。当年我嫁进顾家,老太太说'地契放娘家不安全,娘替你收着',后来我要,她不给。三年前休我的时候地契也没还。"
苏姐磨了磨牙根:"顾家那老虔婆……"
我放下茶碗:"所以官司是两桩。一桩寒药害体,一桩侵占田产。外加三年汤药费和一百两休书补偿金的事,一并算。"
苏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瑟瑟,你变了。"
"嗯?"
"三年前你住我这儿那会儿,天天夜里偷偷哭,枕头湿半片。现在你看你——"她指了指我的眼睛,"利索,清醒。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低头看着茶碗里漂着的茶梗。
"苏姐,一个人抱着孩子走三年路,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苏姐没再说话。她伸手过来,攥了攥我的手背。
那只手粗糙,暖和,都是做粗活的茧子。
我反握回去。
腊月的风刮过茶棚的草帘子,刺啦刺啦响。
望归从地上爬起来,举着一只冻僵的蚂蚁给我看:"娘!它还活着!"
我蹲下身,用指腹把它放到茶棚外头一截枯枝上。
"活着就让它好好活着。"
望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苏姐身边去了。
三天后,县衙门口。
我穿了一身素净的棉袄,把望归留在苏姐那儿。没带他来。
衙门里冷得像个冰窖。师爷捧着暖手炉缩在角落里,顾长泽站在堂下,身边跟着他那表舅——王大夫。王大夫五十来岁,山羊胡子,一进门就低着头看鞋面。
顾老太太没来,听说是那天在雪地里冻着了,回去就发了高热,至今没下床。
县令姓周,四十出头,在任上第三年。他翻了翻案卷,抬头看我一眼。
"江氏,你状告顾家长泽用药害体、侵占田产,可有人证物证?"
我把那张方子的抄本递上去,又把三年前请过的大夫名单附上。
"民妇有三名大夫作证,均认定该方内所含红花等三味药材与症状不符。另有顾长泽表舅——即开方者王庸的同门师弟李大夫可作旁证,证明原方存在配伍禁忌。"
顾长泽猛地转头看王大夫。
王大夫的腿开始哆嗦。
周县令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搁在案上:"传王庸。"
王庸扑通跪了。他那膝盖还没挨地,嘴皮子先动了:"大人,小民冤枉!那方子……那方子是温补方,是调理妇人宫寒的正经方子!其中红花用量极小,不足以致体!"
周县令没搭理他,转脸问我:"江氏,你服用此方多久?"
"三年整。"我说,"每日一副,风雨无阻。"
"三年期间可有受孕?"
"三年内无。停药后半月有孕。"
堂下嗡嗡一片。
王庸的脸白了。
周县令把方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师爷。师爷凑过来瞅了两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县令点头,目光落到王庸身上。
"王庸,你同门师弟李大夫已在后堂等候。你确定这方子是温补方?"
王庸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
顾长泽的脸色铁青。
他忽然开口了:"大人。"
周县令看他:"顾长泽,你有何话说?"
顾长泽转过身,面对我。堂上这么多人看着,他忽然拱手弯腰,冲我鞠了一躬。
"江瑟瑟,"他直起身,"方子的事,是我失察。那两亩地,我今日就让人把地契送来。汤药费、补偿金,你开个数。我——"
"我不要你的钱。"我打断他。
顾长泽愣住。
"顾长泽,我来这儿不是跟你要钱的。"我看着他,堂上的烛火映在眼睛里,亮得有点晃人。"我来是为了让衙门的卷宗上记一笔——当年你顾家休妻,非因妻之过。"
顾长泽嘴唇动了动。
"江瑟瑟……"
"我这一辈子,"我说,"不能背着个'宫寒生不出孩子'的名声过。我不能让望归长大了听见人家说,'你娘当年是被休出门的,因为生不出你'。他听不得这个。"
堂上安静极了。连师爷的暖手炉盖子都不响了。
顾长泽眼圈红了。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那孩子——"他嗓音发颤,"我能……看看他吗?"
"不能。"
"就一眼。"
"一眼也不行。"我说,"顾长泽,你三年前没看他,以后也不用看了。"
顾长泽的肩塌下去。
他站在那儿,年轻的,体面的,顾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他站在公堂上,让一个被他休出门三年的女人当着全县衙的面拒绝得干干净净。
周县令咳了一声:"顾长泽,你表舅王庸用药不当之事,本官自有定夺。田产地契限三日内归还江氏。另有补偿之事——"
"大人,"我打断他,"补偿我不要。"
所有人都看我。
"我只要县衙出一纸文书,写明顾家休妻与妻之生育能力无关,是误诊所致。这纸文书,我要公示。"
周县令看了我一眼,提笔。
"准。"
顾长泽在堂上站了很久,久到旁听的百姓都散了,久到王庸被人拖了下去,久到师爷开始收拾案卷了。
他还站着。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口。
"瑟瑟。"
我停住。
"那对镯子……"他从怀里摸出那对翡翠镯子,递到我面前。裂纹在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我……一直留着。"
我低头看着那对镯子。我娘的嫁妆。我当年当了又赎回来,临走时留在妆奁里的那对。
"碎了。"
"我找人镶了金边……"
"碎了就是碎了。"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镶上金边它也是碎的。"
顾长泽攥着镯子的手指节发白。
"望归……他长得像我吗?"
我没回头。
"不知道。"我说,"我没从你脸上看过他。我只从我自己心里看过。"
说完我往外走。腊月的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出了县衙的门,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金,落在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
苏姐抱着望归等在街角。
望归远远看见我就挣开苏姐的手,迈着小短腿冲过来扑进我怀里。
"娘!"
我蹲下去接住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
他咯咯笑着,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娘,咱们回家吗?"
"回。"
"回哪儿呀?"
我抱着他,往南走。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眯起眼睛。
"回咱们自己的家。"我说,"娘在镇上买了个小院子,有灶台,有炕,院子里还能种菜。"
望归搂着我的脖子,把冻凉的脸蛋贴在我腮帮子上。
"那我能养条狗吗?"
"能。"
"能养只猫吗?"
"能。"
"能养只——"
"都能。只要养得起,娘都让你养。"
望归高兴得在我怀里直蹬腿。他的小棉鞋蹭着我的棉袄,留下一串浅浅的灰印子。
苏姐跟在后头笑,骂了句"小兔崽子"。
我回头冲她喊:"苏姐,晚上过来包饺子!"
苏姐摆手:"成!韭菜馅儿的啊!"
"望归不吃韭菜!"
"那白菜猪肉!"
我笑着应了。抱紧了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踩着雪往前走。
身后是县城,是县衙,是顾长泽攥着那对镶了金边的碎镯子站在堂上的身影。
那些东西都远了。
日子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我低头看了眼望归冻红的小鼻头,伸手给他抹了抹。
"娘,"他忽然小声说,"那个叔叔今天没哭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
"他哭也没关系。"望归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软乎乎的,"娘说过,人哭完了,就长大了。"
我鼻头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抱着他往前走。太阳从云后头完全钻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得雪地里一片亮堂。
路还长。
但怀里有人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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