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翻开泉州市志,关于1958年大跃进后那段饥荒的记载,薄得像张纸。
只有档案馆角落里一份手写报告提了一句:“晋江专区粮食紧缺,浮肿病蔓延,江南公社乌石大队靠宫藏陈谷渡荒。”
短短二十个字,一笔翻过几百户农家的命。后世写泉州,总爱围着“东亚文化之都”“世界宗教博物馆”“万亿GDP”打转。
有人夸红砖古厝好看,有人赞民营经济发达,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华侨大佬的捐款、上市老板的财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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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愿意低下头,走进鲤城区江南街道乌石社区那几亩残存的稻田,去看一看那个叫林水金的老人,是怎么守着一座红砖砌的乌石宫,守了半个世纪的一口破陶瓮。
这瓮里装的不是圣物,是万历十九年(1591年)埋下的五升炒熟稻谷。老辈人说,那是“压宫谷”,更是“救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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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乌石宫的门槛,拦不住去南洋的潮水
上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泉州府“十户九侨”。
晋江西岸的乌石村也不例外。那时候,村前那条土路,是被前往厦门港的草鞋磨光的。
林水金的阿公林谋合,是1919年跟着同乡坐“大眼鸡”船去吕宋(菲律宾)的。
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阿嬷煮了一锅番薯粥,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烤得焦香的润饼。
阿公没说话,走到乌石宫门口,对着五谷大帝磕了三个响头。宫门口那几块被鞋底磨出的凹痕,每一道都是一个离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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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泉州,地少人多,饿死人是常态。去“南洋”讨生活,是男人唯一的出路。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林水金听阿嬷讲过,船在海上漂,遇到风暴,尸首喂鱼;到了南洋,当“猪仔”,修铁路、种橡胶,累死病死是常事。
所以,几乎每个去南洋的乌石村人,临走前都要来乌石宫求一道符,或者抓一把宫角那瓮里的陈谷带走。
那谷子是熟的,嚼在嘴里没味,但能压饿,更能压惊。阿嬷说:“带着咱厝的谷,就算死在外口,魂也会认得路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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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便是几十年。信汇(侨批)倒是年年寄回来,美金、银圆、花布、奶粉。村里起了洋楼,红砖闪闪发光。
外人看来乌石村富得流油,只有林水金知道,阿嬷每晚睡前都要摸一遍那空荡荡的半边床铺。
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买得来洋货,买不来枕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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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60年的那个春天,南洋的钱救不了家门口的命
1960年,春荒。晋江流域发了大水,紧接着又是大旱。田里的稻子像得了瘟病,半死不活。
那时候,海外关系复杂,侨汇断了线。乌石村的洋楼下,照样传出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林水金那时才十几岁,记得清楚。村里的狗都不叫了,瘦得皮包骨头。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绝望。
生产队长许赞成那几天愁得头发全白了。仓库里的种子粮早就见底,再不开仓,全村人都要去啃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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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许队长拎着一盏马灯,把几个老农叫到乌石宫。
他指着宫内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乾隆年间的陶瓮,声音沙哑:“老辈讲,这是万历年间埋下的‘五谷引子’,谁动谁遭天谴。但现在,天谴也抵不过肚皮饿。咱们开!”
陶瓮打开的那一刻,没有金光,只有一股陈年谷物的霉香味混着尘土味冲出来。
里头是满满一瓮炒熟的五谷,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毛边纸,蝇头小楷写着:“万历辛卯年仲春,乌石、登峰、锦美三社公立,藏熟谷五升,备灾年。取者须补足,毋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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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熟谷,种不下去。但在那个连米糠都吃不到的年代,这就是仙丹。
许队长没敢私分,他按人头上报,公社特批,将这瓮谷子磨成粉,混着野菜,熬成糊糊,分给全村老小。
林水金记得,那天喝到的糊糊,有一股奇异的焦香味。也就是这股味道,吊住了乌石村几百号人的命。
事后,许队长带着几个人,把瓮洗干净,按古法补满了新谷,重新封好。没人敢声张,这成了村里老一辈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不迷信,但他们敬畏这口瓮背后的东西,那是祖辈留下来,防着子孙饿死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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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田没了,宫还在,游子的魂该往哪放?
改革开放后,侨汇又通了。乌石村的年轻人,不再像阿公那样去南洋“卖猪仔”,而是去了广州、深圳、上海,去做电商、搞建材、开网约车。
林水金的两个儿子也走了。大儿子在深圳做水电,过年回来,穿着锃亮的皮鞋,踩在乌石宫前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嫌脏。
小儿子在泉州城里买房,接他去住电梯房,他住不惯,说闻不到江水的咸腥味,睡不着。
现在的乌石社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江南新区开发,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连片的稻田变成了宽阔的乌石路,变成了高楼大厦。
乌石宫被挤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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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金还是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宫门口。他坐在那块被屁股磨得光滑的石阶上,剥着花生,看着远处塔吊的灯光盖过了宫前的萤火虫。
他说:“以前这宫是求雨的,后来是救命的,现在是留念想的。”
他跟我说起一件事。前年,一个在菲律宾的老华侨,九十多岁了,托人带回话,想回来看看乌石宫。
结果车开到村口,老人看着满眼的楼盘,愣是没找到回家的路。最后还是林水金骑着三轮车去接的。
老人在宫前跪了很久,没哭,只是用手抚摸着那粗糙的红砖墙,嘴里念叨着小时候阿妈教的那句:“宫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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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金叹了口气:“现在的后生仔,赚了钱,起大厝,买好车。
但若是连这乌石宫都认不得,连这瓮谷种的故事都听不进,那伊去外口拍拼(奋斗),底气是从哪来的?
是靠这方水土养出来的硬骨头,才敢在外面摔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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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红砖犹在,谷香已远,唯有那一叩首重如千钧
前几天我再去乌石社区,那最后几垄稻田已经被围挡圈起来了,听说要建一个新的商业综合体。
林水金坐在宫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烟炙红砖墙上,像一幅褪色的版画。
我问他,那瓮谷子还在吗?他点点头,说还在,上面盖着红布。他说,只要他在一天,这瓮谷子就不能动。
“这不是迷信,这是咱泉州人的根。以前是靠天吃饭,现在靠的是手艺和胆识,但不管怎么变,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块田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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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埋骨南洋的先辈,那些在深圳熬夜敲代码的年轻人,那些在乌石宫前磕头的游子,其实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归属感。
史书可以记录GDP的腾飞,记录高楼大厦的崛起,但它记录不了林水金指尖的泥垢,记录不了乌石宫前那股混合着香火、海蛎煎和稻谷焦香的味道。
时代推平了田埂,填平了水渠,但推不平人心里的那座庙。
因为那里头供着的,不是虚无的神明,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和那份“毋忘本”的倔强。
史书翻烂了也找不到这几行字:二十万封侨批,抵不过乌石宫前一捧陈年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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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是那个离开泉州,在异乡打拼的游子,是否还记得阿公阿嬷临走前,在宫庙前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家还有那把用来装“故乡土”的旧茶壶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记忆里最浓的那股泉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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