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参考文献包括:毛彦文《往事》回忆录(1987年台湾初版,2007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大陆版,2011年商务印书馆修订版)、民国女性教育史相关文献及新京报相关历史报道。文中对话及部分细节经艺术加工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记载为准。部分章节内容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读者理性阅读。
1929年,一列从上海驶往美国的邮轮上,一个女人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泪流满面。
她叫毛彦文,浙江江山县人,刚刚以浙江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取美国密歇根大学公费留学。
那个连女孩读书都被看作「浪费钱」的年代,一个女人能读到硕士,已经是石破天惊的事。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一个人——她的母亲朱环佩。
在毛彦文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笑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愁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天天凿出来的。
直到她登上邮轮的那天,母亲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朱环佩攥着女儿的手说:「记住,你们姐妹长大了,要做有用的人!让那些看不起女儿的人看看,丫头到底成不成器!」
这话说得轻,但毛彦文听得懂。那是母亲替她自己说的,也是替毛家所有被送走、被溺死、被装进坛子里埋掉的女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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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山县的冬天来得早。
1897年的腊月,毛家大院的产房里燃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打在青砖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稳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毛承渠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烟杆攥得死紧。他是江山县有名的读书人,开着一间私塾,门下学生十几个,在乡里算是体面人家。这一胎,他等了整整十个月。
稳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个丫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毛承渠没说话,把烟杆往地上一顿,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朱环佩躺在产床上,听见那一声门响,泪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没有出声。
她那年二十岁,嫁进毛家才三年。婆婆毛陈氏坐在产房角落里,看了看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儿媳,叹了口气,没说话。
丫头落地,连个名字都没急着起。
毛家本家的几个婶娘过来看了一眼,都是那副表情,客气地笑着,眼神却飘开了。走的时候,有人在院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朱环佩没听清,但听清了后面跟着的那声笑。
那年冬天,朱环佩把孩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孩子睡着了,她还坐着。
毛承渠没进过产房,直到第三天才掀帘进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养着吧。"就出去了。
就这两个字,养着吧。
朱环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这个孩子后来有了名字,叫毛彦英。
满月那天,毛承渠摆了几桌,请了本家的亲戚来坐。席面不算简薄,鸡鸭鱼肉都有,但气氛却淡,男人们喝酒说话,说的都是县里的新鲜事,没有人专门来贺喜,也没有人提起孩子。
朱环佩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端菜,添饭,收碗,一趟一趟地走,脚步不停。
毛陈氏坐在桌边,看着儿媳来回走动,有一次叫住她,说:"你去歇一歇,让婆子来端。"
朱环佩摇了摇头,说:"不碍事,我来。"
毛陈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席散了,客人走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的杯盏和骨头。朱环佩一个人收拾,把桌子擦干净,把地上的东西扫进畚箕,弄完了已经快到亥时。
她回到房里,孩子在摇篮里睡着,细细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朱环佩坐到摇篮边,看着孩子睡觉,就那么坐着,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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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个女儿还没满周岁,朱环佩又有了身孕。
这一回,毛家上下都盼得紧。毛承渠私下里请人算了卦,说这一胎必是男丁,逢人便说,脸上有了笑模样。毛陈氏也开始张罗,把库房里压箱底的料子翻出来,说要给孙子做衣裳,料子是上好的靛蓝棉布,压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用。
朱环佩没说什么,每天照样操持家务,喂鸡,煮饭,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毛陈氏那阵子待她格外亲热,隔三差五来房里坐,带些红枣桂圆,说是补气血的。有一回坐下来,毛陈氏说:"你好好养着,这一胎要是个带把的,你在毛家就稳了。"
朱环佩接过红枣,放进碗里,说:"承渠媳妇谢婆婆记挂。"
毛陈氏点了点头,又说:"你也别有压力,顺其自然,儿女都是缘分。"
朱环佩低着头,没有接话,把碗里的红枣数了数,一共七颗。
毛承渠那段时间回家早了,饭桌上话也多了些,偶尔问朱环佩身体如何,胃口怎样,朱环佩一一答了,他点点头,继续吃饭。那是朱环佩嫁进毛家以来,夫妻之间话说得最多的一段时日。
1898年冬,产房的油灯又点起来了。
这一回稳婆出来得更快,脚步也更轻,开口前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人,才说:"还是个丫头。"
毛承渠脸色变了。
他没有顿烟杆,也没有进书房,只是站在院子里没动,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是压着的:"两个了。"
毛陈氏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
靛蓝棉布的料子,后来再没有人提起。
那一夜,朱环佩听见了书房里翻书的声音,翻了很久,中间停了几次,又翻。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隔着墙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到油灯灭了才闭眼。
这个孩子后来叫毛彦文。
就是那个后来站在邮轮上望着海岸线哭泣的毛彦文。
但在1898年的那个冬夜,她只是朱环佩怀里一个刚落地的丫头,哭声细细的,像是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两个女儿之后,毛承渠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书房的门关得越来越久。有时候朱环佩送茶进去,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书,眼睛却不在书上,盯着窗纸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接过茶盏,说声"放着吧",就把视线移回去了。
朱环佩把茶放下,退出来,把门带上。
邻家的婶娘来串门,坐下来喝茶,说起县里谁家又添了儿子,说得眉飞色舞,说完了才想起来,看朱环佩一眼,住了嘴,讪讪地笑。
朱环佩给她续了茶,说:"喝茶。"
什么都没多说。
但等人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把灶膛里快灭的火拨了又拨。
两个孩子渐渐大了些,彦英开始学走路,摇摇晃晃的,到处扶着墙。彦文还躺在摇篮里,眼睛乌溜溜的,什么都往嘴里送。朱环佩一天到晚跟着她们转,喂奶,换衣,哄睡,有时候两个孩子同时哭,她就一手搂一个,侧着身子在椅子上坐着,轻轻摇。
毛陈氏有时候过来帮忙看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把彦英放在腿上颠着,脸上有笑,但笑里带着什么东西,叫人看不太分明。
有一回,她抱着彦英,看了很久,开口问朱环佩:"你娘家那边,还有联系?"
朱环佩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顿了一下,说:"逢年过节让人捎个信。"
毛陈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句话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朱环佩没有多想,把衣裳晾完,进屋喂彦文喝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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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00年入秋,朱环佩又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的时候,毛家院子里难得有了些动静。毛承渠破天荒地在饭桌上多坐了一会儿,给朱环佩夹了块肉,说:"这一胎好好养着。"
朱环佩应了声,低着头吃饭,没有抬眼。
毛陈氏那几天也格外殷勤,隔三差五送来补汤,站在院子里和儿媳说话,声音都轻了许多。有天送来一碗鸡汤,毛陈氏让朱环佩趁热喝,自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喝完,才把碗收走。
整个毛家,都在等这一胎。
等着等着,气氛又变了。
毛承渠开始在饭桌上说些有的没的,提起县里谁家儿子考了秀才,谁家老三刚满月,摆了三天流水席。说这些的时候,他不看朱环佩,只是对着饭碗说,说完了放下筷子,喝口茶,抬起头,才像是刚想起来旁边还有人,随口问一句:"你吃好了?"
朱环佩说:"吃好了。"
他点点头,进书房去了。
有天夜里,朱环佩从灶房端饭出来,听见他和毛家本家一个兄弟在堂屋里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但朱环佩站在门口,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你家这媳妇,连生两个丫头,这第三胎要还是丫头……"
后面的话,毛承渠接了,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仍是女儿,我必纳妾。"
朱环佩手里端着碗,没动。
她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帘子,把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了片刻,她撩开帘子走进堂屋,把饭菜摆上桌,说:"吃饭了。"
那个本家兄弟看了她一眼,有些讪然,拱手道了声告辞,走了。
毛承渠坐下来,夹起筷子,没看朱环佩,只说:"怎么这么晚才端出来,都凉了。"
朱环佩说:"灶火没控好,下次注意。"
她坐下来,动了筷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顿饭,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饭后,毛承渠进了书房,朱环佩收拾桌子,把碗筷搬进灶房,烧水,洗碗,把灶台擦干净,动作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
灶房里只有水声,和火苗烧柴的声音。
朱环佩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在围裙上把手擦干,走出灶房,院子里风有些凉,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一片。
彦英在屋里喊了一声"娘",她转身进屋去了。
那之后,朱环佩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吃不喝,也不是躺着不动,该做的事她照样做,早起煮饭,喂鸡,带孩子,送毛承渠出门,迎他回来,样样不缺。但那种沉,藏在她的眼神里,藏在她说话时那一两秒的停顿里,藏在她抱着彦英坐着发呆的那些片刻里。
毛陈氏来送汤的时候,顺嘴问了句:"这一胎感觉如何,和前两次比,有没有不同?"
朱环佩想了想,说:"差不多。"
毛陈氏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多想,好好吃东西。"
朱环佩应了声,接过汤碗,低头喝汤。
毛陈氏在旁边坐着,没有马上走,眼神落在朱环佩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看向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没说话,把那碗汤的时间坐完,毛陈氏才起身,拍拍衣襟,说声"有事叫我",出去了。
冬天越来越近,朱环佩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毛家院子里的气氛却像那口快要见底的老井,越来越沉,打上来的水都带着一股涩味。
毛承渠开始频繁出门,说是去县里办事,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话不多,在堂屋坐一会儿,喝口茶,就进了书房。
朱环佩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她只是把两个女儿看得更紧了些,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彦英和彦文从被窝里拉出来,帮她们穿好衣裳,再去烧早饭。那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过两岁,还不太懂事,咿咿呀呀地缠着娘要抱,朱环佩就一只手搂一个,侧着身子在灶台前站着,把火生起来。
有天早上,毛彦英突然问:"娘,爹爹怎么不吃早饭?"
朱环佩说:"爹爹出门了。"
"去哪儿?"
"办事。"
彦英又问:"什么事?"
朱环佩盛了碗粥,放到孩子面前,说:"吃饭,吃完了娘教你认字。"
彦英立刻不问了,低头喝粥。
那年头,江山县的女孩子,没几个能认字的。
但朱环佩从自己还没嫁人的时候,就在娘家跟着父亲认过几个字,嫁进毛家之后,毛承渠书房里的书她也悄悄翻过,认字不多,但够用。她不知道将来这两个丫头能不能用上,只是每天早饭后,把彦英抱在腿上,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比画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彦英学得认真,小眉头皱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些水迹,嘴里跟着念。
彦文那时候还小,搞不懂娘和姐姐在做什么,只是爬过来,把小手也往桌上拍,拍出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仰起脸看着朱环佩笑。
朱环佩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那是那段日子里她难得露出来的笑。
但笑过了,她把彦文的手拿开,继续教彦英认字,脸又沉下来了。
【四】
腊月里,朱环佩发动了。
毛家请来的稳婆是县里有名的钱婆婆,接了几十年的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进产房之前,在院子里和毛陈氏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没有再开口。
毛承渠没在院子里等。
他在书房里,点着灯,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毛陈氏出来叫他,他摆了摆手,说:"叫我的时候喊一声。"
毛陈氏回了产房。
产房外的堂屋里,毛彦英和毛彦文被一个老婆子看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彦英坐在椅子上,两脚悬空晃着,彦文靠在她姐姐身边,抓着彦英的袖子,偶尔抬头往产房方向看一眼。
那老婆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走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两个孩子一眼,又低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很,风把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落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产房里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出来,朱环佩没有喊叫,钱婆婆的声音偶尔低低地说几句,毛陈氏应着,再往后,连那些声音也淡了,整个院子好像都屏住了呼吸。
油灯燃了一截又一截。
彦英撑不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彦文还醒着,小眼睛睁着,盯着产房的门帘,一动不动。
老婆子把鞋底放下来,走过去,把彦文抱起来,轻声说:"睡吧,天亮了就好了。"
彦文没有睡,只是把脸埋进老婆子的肩膀里,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钱婆婆从产房里出来了。
她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脚,脸上的表情和上两次一模一样。开口之前,她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说:"是个丫头。"
毛陈氏站在那里,没动,把那句话在原地接住了,没有声响。
书房的门开了,毛承渠走出来,在产房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说:"又是丫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念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钱婆婆低下了头,毛陈氏转过身去,没有应声。
毛承渠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踩得很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是院门的声音,咣当一声,合上了。
堂屋里,彦英被那声响惊醒,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又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产房里,朱环佩躺在产床上,把刚出生的孩子抱在胸口,听见了那句话,眼泪就下来了,止不住的那种,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头顶上。
孩子也哭,细声细气的,娘俩就这么对着哭,谁也哄不了谁。
钱婆婆在旁边收拾东西,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
屋子里只有那两种哭声,一大一小,一阵高一阵低,在油灯的昏黄里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朱环佩的哭声慢慢止住了,不是哭完了,是硬忍住的,她低下头,看着孩子,孩子还在哭,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哭声也慢慢小了,皱着眉头,喘着细气,慢慢平静下来。
朱环佩侧过头,看着产房的窗纸,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钱婆婆收拾完了,在旁边坐着,低声说:"好好歇着。"
朱环佩没有应。
又过了一阵,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是毛陈氏重新走进来的声音。她进了产房,在产床边坐下,看了儿媳一眼,又看了看孩子,把孩子轻轻往朱环佩怀里带了带,低声说:"别哭了,月子里哭坏眼睛。"
朱环佩没有回话,眼泪已经干了,只是眼睛红着,盯着屋顶的横梁。
毛陈氏坐着没走,就那么陪着,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纸从灰变成了白,院子里有麻雀叫了几声,又停了。
毛陈氏坐了很久,开口,声音很平,说:"别急。"
朱环佩把视线从屋顶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毛陈氏重复了一遍,说:"别急,我有法子。"
这话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讲,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产房里又只剩下朱环佩和孩子,还有那盏快燃尽的油灯。
朱环佩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这个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两只眼睛,黑漆漆的,盯着她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这个孩子后来有了名字,叫毛彦芬。
三个女儿,朱环佩一个都没放弃。她把她们送进学堂,送出江山县,送上了那条驶向大洋彼岸的船。外人只知道她命里缺儿子,却不知道她为这三条命,付出过什么代价。
多年后,毛彦文收拾母亲的遗物,从一个旧布包里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黄透了,边角都酥了。
但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烂。
毛彦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她这才明白,1900年那个冬夜,婆婆说出「别急,我有法子」之后,母亲朱环佩究竟答应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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