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万原住民几近灭绝！古巴500年兴衰，从殖民暴行到导弹危机

《西印度毁灭述略》：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的暴行

陆大鹏

西班牙人殖民加勒比海地区的过程中，发动了很多种族灭绝式的行动，一个原因是西班牙人带来了很多传染病，美洲土著没有抵抗力，很多部落和民族几乎就被完全消灭了。

这在很多西班牙的传教士和天主教神职人员看来，也是很难接受的。当时有一个著名的天主教会教士叫拉斯·卡萨斯，是一个天主教会的神职人员，按照他的想法，西班牙人到美洲应当为上帝争取更多的灵魂，要传教。那些印第安人也是上帝的子民，我们要善待，不能把人给杀了。当然他的人道主义思想也是一种欧洲人视角的居高临下，我是先进文明和优越文明，所以我要给你们带来文明教化。

拉斯·卡萨斯写了一本书叫《西印度毁灭述略》。他从各种渠道得知西班牙殖民者在当地的各种暴行，杀了很多人，非常残酷，感到非常震惊，于是就给当时的皇帝查理五世以及他的儿子腓力二世国王上书，写奏章，严厉批评西班牙殖民者在一线的各种残暴活动，要求皇帝和国王对一线的情况加以管束。

这本书里描述了西班牙人的各种暴行，杀人、放火、强奸以及各种酷刑，读起来特别血腥，是当时非常重要的一个非虚构作品。这本书后来传到了腓力二世国王手里，并给那些贵族们读。国王觉得这个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因为那些人是重要的劳动力，所以设立了很多法律来约束殖民者的行为。

根据拉斯·卡萨斯的记载，15世纪末，古巴的泰诺人大概有35万人，但后来这35万人几乎完全被消灭了，要么被杀掉，要么死于传染病，要么被驱逐或者同化了。总之，泰诺民族后来就完全消失了。

烟草、甘蔗与运宝船：西班牙的跨大西洋贸易

程衍樑

大航海时代伊始，西班牙人还想去古巴淘金，但古巴没有大型的金、银矿脉，所以古巴也有产业的转型。16世纪后半叶，古巴变成以农牧产品和烟草、甘蔗种植园经济为主。而西班牙运宝船所运的大量的金矿、银矿，都是从秘鲁、墨西哥这些大陆上的矿脉产出的。古巴当时也有了几个比较重要的枢纽港口，比如哈瓦那。

陆大鹏

还有圣地亚哥。

程衍樑

西班牙人的舰队，包括墨西哥舰队、南美舰队，都是要装上不同地区的白银停靠在加勒比沿岸的岛屿上，在哈瓦那进行汇编，组成一个船队，再往西班牙本土运。所以哈瓦那也是西班牙这一套全球殖民经济当中的重要交通枢纽。

陆大鹏

西班牙人后来还在墨西哥的西海岸，也就是太平洋海岸，也发展出了自己的基地。很多宝物可以从墨西哥再运到西海岸，走太平洋航线，把菲律宾和亚洲的其他地方联系起来，真正形成了一个全球性的航海和经商网络，这其实非常了不起。在没有现代化通讯手段的时代，一趟船要走几个月，居然能把全球联系起来，在今天简直是难以想象。

总之，古巴已经成为全世界非常重要的蔗糖产地，当然是建立在奴隶劳动的基础上。但后来到19世纪发生了一件事情，英国人极力主张海上通航自由、反对奴隶制，就以皇家海军的舰船作为巡逻队，在海上搜捕和镇压奴隶贸易，并要求各国取消奴隶贸易，否则后果自负，会被剥离出英国的全球贸易体系，这非常严重。因此奴隶贸易逐渐在全世界就废除了。

「中士革命」起家，拥有华人血统的独裁者巴蒂斯塔

陆大鹏

1933年9月份到1934年1月份发生了一场中士革命，中士就是比较低的一个士官军衔，意思是干这场革命的人基本上都是底层军人。另外，还有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也参加了。这些人联合起来，推翻了塞斯佩德斯政府，组成了一个新的政府，叫五人执政团。五个人来自于不同的派系，有军队、知识分子、地主的人等等。革命中有一个人叫做巴蒂斯塔，他是兵变的重要领导人，后来做了古巴几十年的独裁者，非常重要，是卡斯特罗之前的最后一个领导人。

程衍樑

他真正做独裁者应该是从50年代开始，在政治生涯的后半期。但士官起义在30年代就开始了，还是罗斯福刚上台的那会，巴蒂斯塔已经深度影响这个国家了。他好像一直是当陆军参谋长？

陆大鹏

对，他是幕后操纵的人。他是一个混血儿，有西班牙血统，有非洲血统，还有华人血统。他本身出身家庭非常贫困，小时候就干各种杂活，后来在军队里做速记员，那时候速记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秘书职能。在中士革命期间，最初他根本就不是领导人，传说之所以叫他来，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有自己汽车的人，交通比较重要，他是这么入伙的。入伙之后，他迅速掌控了局势，等到革命成功就自封为军队的总司令或总参谋长。他虽然不是临时政府五人执政团的成员，但实际上掌控着军队，也就在幕后掌控着政府。

不久之后，五人执政团解散，组建了一个新的政府。新政府领导人选了一个很受欢迎的知识分子，一个大学教授叫拉蒙·格劳。格劳上台之后，承诺建立一个属于所有阶级的新古巴，相信合法性来自于民众，因为是民众把我们推上台的，所以我们不能够听命于美国国务院的指手画脚。

格劳有很多改革措施，授予哈瓦那大学自治权、给妇女投票权、八小时工作制、规定最低工资，还推行强制的劳动关系制裁，并且设立劳工部，通过新法律规定农业、商业、工业中所有工人必须50%以上是古巴公民，希望能够消解外国势力的影响，主要是美国。格劳还进行了土地改革，承诺农民对自己的土地拥有合法的所有权，耕者有其田。

进步的格劳政府只维持了一百天。1934年1月，格劳政府被巴蒂斯塔串通美国大使推翻了。再往后一连串好几个总统都是巴蒂斯塔的傀儡。巴蒂斯塔作为军队的领导人，始终在幕后操控着政府。1940年，二战期间，古巴举行了新的大选，巴蒂斯塔亲自上台击败了格劳，当选为总统，开始直接领导国家。

卡斯特罗时代：「猪湾事件」、导弹危机与全球革命输出

陆大鹏

卡斯特罗上台后，美国在1961年1月3日宣布与古巴断绝外交关系，古巴开始寻求跟苏联建立更密切的联系。苏联也认为古巴的革命政府是苏联在加勒比海地区非常重要的代理人。克格勃在墨西哥的负责人列昂诺夫是最早认识到古巴潜力的苏联官员之一，他敦促苏联加强与古巴的联系。因为古巴当时是一个小国家，打出了反对美国的旗号，被认为是一个像大卫对抗歌利亚这样具有英雄主义的角色。苏联认为，古巴对世界革命，尤其是吸引西方的左派知识分子非常有帮助。在1963年古巴导弹危机之后不久，包括格瓦拉在内的1500名古巴情报人员被邀请到苏联接受苏式的情报工作训练。古巴政府在阅兵式上展示了苏联坦克和其他武器，古巴军人开始接受苏联的培训，学习使用苏制武器。

美国人不可能坐视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于是就有了1961年4月的猪湾事件。猪湾是古巴的一个地名，当时中情局资助了一伙逃离古巴的流亡者，得到中情局赞助的组织叫做2506旅。这支部队大约1400人，从危地马拉出发，乘船抵达古巴，准备发动一场推翻卡斯特罗的政变，但被卡斯特罗打败了。这些人后来被抓获，大部分被交换回美国，换取了价值2500万美金的药品和食品。这次事件极大地提升了卡斯特罗的威望。

接下来是古巴导弹危机的故事。苏联准备在古巴部署中程弹道导弹，美国发现后坚决不允许。当时局势非常紧张，核大战一触即发。赫鲁晓夫在最后一刻让步，同意撤回导弹，冷战的一个重大危机得以解除。为了避免将来出现更多误会导致核战争，双方建立了“红色电话机”制度，即美国和苏联领导人之间的热线电话。

不久之后，格瓦拉离开了古巴。格瓦拉是从龙之臣，是古巴革命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一个原因是他推行的经济政策失败，四年计划导致古巴最重要的出口产品蔗糖产量大幅下降。卡斯特罗邀请许多人进行经济政策辩论，格瓦拉主张古巴走自己的共产主义模式，而其他人认为应该学习苏联老大哥，双方发生激烈争论，格瓦拉黯然离开。另一个原因是当时中国与苏联闹翻，其他共产主义国家不得不站队。格瓦拉是反苏亲华的人，卡斯特罗则主张与苏联保持友好，这也是格瓦拉离开的重要原因。

格瓦拉当时写了一封著名的信给菲德尔·卡斯特罗，说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需要我献出微薄的力量，由于你担负着古巴领导的重任，我可以去做你不能做的工作，分别的时候到了。后来格瓦拉去了非洲的刚果、安哥拉等地干革命，最后在1967年死于玻利维亚。古巴革命从一开始就定义自己为国际主义运动，因此非常积极地输出革命。尽管古巴是发展中国家，但还是在军事、卫生、教育等方面支援了非洲、拉美、亚洲的许多国家。这些输出革命的活动激怒了美国，也经常成为古巴与盟友苏联之间矛盾的根源。苏联希望把古巴作为自己的代理人，让古巴替苏联干脏活。但古巴有更多的主观能动性，要做自己的事情。古巴在政治上比苏联更加激进，经常脱离苏联的控制，给苏联造成很多麻烦，所以苏联也并不是始终对古巴感到满意。

本期嘉宾

程衍樑，《忽左忽右》主播。

陆大鹏，世界史学者，英德译者。著有《德意志贵族》《巴比伦怪物：魏玛共和国犯罪鉴证实录》等，译有《阿拉伯的劳伦斯》等。《怪东西Weird History》播客主播。

本文是基于《忽左忽右》节目录音的口述稿，节目原标题为“从「西印度毁灭述略」到冷战核危机：漫谈古巴与加勒比海五百年”，本文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