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年。八十万。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父亲说,没见过。
我查了银行流水,清清爽爽,一笔都没到他卡上。
那这些钱,去了哪?
第一章
我叫林悦,今年三十一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干了快十年。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当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我会去工厂门口的ATM机,给我爸转两千块钱。有时候加班多,能转两千五、三千。逢年过节,再多加一点。
五年了,我算了算,前前后后转出去,少说有八十万。
这些钱是我在流水线上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是我在食堂啃馒头省下来的,是我舍不得不买新衣服、不舍得坐空调公交、一元一元攒下来的。
我爸今年六十了,一个人在老家。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跟我爸离了婚,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再没回来过。从那时起,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我爸这人,老实,木讷,嘴笨,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盖房缺人手,他二话不说去帮忙,干完活连顿饭都不肯吃人家。谁家有个难处,他比谁都着急,自己兜里没钱也要去帮衬。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种地,和伺候人。
我读完初中就出来打工了,是我自己不想读的。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收成只够糊口。我成绩也就一般,想着早点出来挣钱,减轻他的负担。
刚出来那会儿,我在广州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才挣八百块,寄回家五百。后来到了深圳,进了现在这家电子厂,工资慢慢涨上来了,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寄钱。
头两年是去邮局汇款,后来村里通了网,我爸也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我就直接微信转账给他。
每次转完,我都会给他发条语音:“爸,钱给你转过去了,你收一下,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
我爸总是隔好久才回,语音里带着那种庄稼人特有的憨厚:“收到了收到了,闺女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啊。”
有时候他也会说:“别老往家寄钱了,爸不缺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就笑:“爸,你闺女能挣钱,放心吧。”
说实话,每次听到他声音,我在出租屋里啃馒头都觉得甜。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想让我爸过好一点。他苦了一辈子,现在闺女挣钱了,该让他享享福了。
五年,我除了过年,几乎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也舍不得请假扣钱。每年春节回去那几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爸会提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我屋里的被子晒得蓬松暖和,还有太阳的味道。
桌上永远摆着我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都是平时他自己绝舍不得买的。他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盛点菜汤泡饭。
我说:“爸,你也吃啊。”
他就说:“你吃你吃,爸不爱吃这些。”
我给他夹肉,他又给我夹回来,来来回回的。
我问他:“我给你转的钱,你收到了没?”
他说:“收到了收到了,都存着呢,等你以后结婚用。”
我说:“你自己花,别给我存。”
他就憨憨地笑,不接话。
有一年春节回去,我发现家里的老电视换了,换了个四十寸的液晶的,挂在墙上挺气派。
我说:“爸,你终于舍得换电视了?”
他摸着后脑勺笑:“你二伯家换新的,旧的便宜卖给我了,不贵。”
我又发现他穿了件新棉袄,深蓝色的,看着料子还行。
我问:“这袄子新买的?”
他说:“你大姑给做的,你大姑手巧。”
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我转的钱,他都花在了这些日常开销上。
直到去年春节,我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冰箱里空空荡荡,就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爸身上的棉袄还是前年那件,袖口都磨破了。家里的老房子漏风,墙角返潮,墙皮一块块往下掉,他拿旧报纸糊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完饭,我试探着问:“爸,我每个月给你转的钱,你都花哪了?”
我爸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花……花了啊,买米买油,看病买药,不都在那嘛。”
“那你跟我说说,一个月两千多,都怎么花的?”我追问。
他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我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爸房间,听见他在里头叹气。
一声接一声的,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门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告诉自己,这次回来,一定要查清楚。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查。
先查我的微信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日期、金额、收款方,都是我爸的微信头像,一朵他自己拍的牵牛花。
五年,六十二笔转账,总共八十一万三千六百块。
看着这串数字,我自己都吓一跳。原来这些年,我转了这么多。
我把手机拿到我爸面前:“爸,你看,这些钱,你都收到了吧?”
我爸看着屏幕,眼神躲闪:“收到了收到了。”
“那你银行卡给我看看,我看看余额。”
我爸脸色一下就变了,慌慌张张摆手:“卡……卡不知道放哪了,找不着了。”
“你平时不用卡?”
“不用不用,我都是取现金花的。”
“那你带我去银行,我帮你查查流水。”
“去银行干啥,大过年的,人家不开门……”
我爸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我没再逼他。我知道我爸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也没用。
我决定去找我大伯。
我大伯林建国家就在隔壁村,骑车二十分钟。他是我爸的亲哥,也是我们老林家混得最好的一个。早年在镇上开家具厂,听说挣了不少钱,在县城买了房,儿子女儿都送到了市里上学。
这些年,我爸跟我大伯关系走得近。我爸木讷,我大伯能说会道,在村里有头有脸,平时家里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是大伯拿主意。
我骑着我爸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一路颠到了大伯家。
大伯家是三层小洋楼,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院子里还种着两棵桂花树,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进去的时候,大伯正坐在客厅喝茶,穿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肚子微微凸起,红光满面的。
“小悦来了?快坐快坐。”大伯笑呵呵地招呼我,“你爸昨儿还跟我说你回来了,我正说这两天过去看看你呢。”
我把电动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没坐。
“大伯,我问你个事。”
“你说你说,跟大伯还客气啥。”
“我爸这些年,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大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借钱?没听说啊,你爸咋了?缺钱了?”
“他要是没借钱,”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他日子怎么过得那么紧巴?我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多,五年转了八十万,他过得还不如以前。”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悦啊,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不会过日子。钱到了他手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花哪去了他自己都说不清。你一个姑娘家,别管那么多,你爸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那他的钱到底花哪了?”
“那我咋知道。”大伯放下茶杯,“你这孩子,一回来就查你爸的账,你爸心里能好受?”
我被噎了一下。
但我不甘心。
“大伯,你跟我说实话,我爸是不是把钱给你了?”
大伯脸色一沉:“你这话啥意思?我还能要你爸的钱?我是他亲哥,我能占他便宜?”
正说着,大伯母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盘瓜子:“小悦来了,嗑瓜子。你爸最近身体咋样?腰还疼不疼?”
我说:“大伯母,我爸身体还是老样子,就是日子过得紧。”
大伯母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你二伯家前年盖房,他跑去帮忙,把腰又给闪了,你二伯连句谢都没有。你三叔家孩子上大学,你爸还给了五千块钱,说是借的,我看悬,八成要不回来了。”
我二伯?我三叔?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二伯林建国,跟我爸是亲兄弟,排行老二。我三叔林建军,排行老三。我爸是最小的。
二伯在村里种大棚,日子过得一般。三叔在县城开出租车,也不宽裕。
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他给二伯三叔钱的事。
“大伯母,你说我爸给三叔家孩子五千块钱?”
“啊,你不知道?”大伯母嗑着瓜子,嘴皮子利索,“就前年的事,你三叔家小伟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你爸二话不说就拿了五千。你二伯家那年大棚被雪压塌了,你爸也给了三千。”
我站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五年,八十万。
如果东给五千,西给三千,那也花不了八十万。除非,这钱不是小数目地给,是大笔大笔地给。
我没再问下去,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从大伯家出来,我骑在电动车上,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爸的钱,到底去哪了?
第三章
回到家,我爸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冬天的风很硬,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笨拙又吃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斧头落下,“咔”的一声,柴火裂开,他的肩膀跟着抖一下。
他的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知道。
可他还是每天忙个不停,劈柴、扫院子、喂鸡、种菜,一刻不让自己闲着。
“爸。”我叫他。
他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冲我笑:“回来了?你大伯家饭吃了没?没吃爸给你热。”
“爸,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他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跟着我进了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墙角那台旧空调早就坏了,我爸舍不得修,他说他不怕冷,开空调费电。
我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爸,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些年给你转的钱,你到底花哪了?”
我爸低下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花了……”
“花哪了?你告诉我明细。是买米了,还是买油了,还是看病了?你说清楚。”
他不说话。
“爸!”我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那是八十万啊!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是八十万!你知道我在外面怎么挣的这些钱吗?我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一天下来腿肿得鞋都穿不上!我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省下来的钱,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你……”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爸抬起头,看见我哭了,他慌了。他笨拙地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闺女,你别哭……”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是爸没用,爸对不起你……”
“那你告诉我,钱呢?”
我爸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默默地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从来没见我爸哭过。我妈走的那天,他都没哭。他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
可现在,他哭了。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爸,我不是怪你,”我的声音也软了,“我就是想知道,钱去哪了。你放心,不管咋样,我都不怪你。”
我爸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你二伯家,前年盖房,借了五万。”
“你三叔家,小伟上学,借了三万。”
“你大姑家,你大姑父生病,借了两万。”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声音越来越小。
“你大伯……你大伯说他要扩大厂子,周转不开,借了十万……”
“还有你表舅、你堂叔、你姨奶奶家……”
他零零碎碎说了有十几个人,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
我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还有四十万呢?”
我爸又开始绞手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大伯说……说县城有套房,便宜,他帮我拿着钱去付了首付……以后给你当嫁妆……”
“什么房?在哪?写谁的名?”
“写……写我的名……”我爸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大伯说,先写我的名,等你以后结婚,再转给你……”
“房产证呢?你见过吗?”
我爸摇摇头:“你大伯说还在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八十万。
我辛辛苦苦挣的钱,被我爸东挪西借,散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四十万,被大伯拿去买什么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我爸。
他这一辈子,就是太老实、太好说话、太把亲戚当回事。谁跟他开口,他都觉得那是亲人,不能拒绝。他宁愿自己啃咸菜,也要把钱借给别人。
可那些借出去的钱,有谁能还?那些所谓的亲戚,有谁真正念他的好?
二伯家盖房,我爸出了五万,可二伯连顿饭都没请我爸吃过。三叔家孩子上学,我爸出了三万,可三叔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大姑父生病,我爸出了两万,可大姑逢人就说我爸小气,不肯多借。
至于我大伯,我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开家具厂的老板,会缺那十万块钱周转?会在县城买套房,让我爸一个种地的去付首付?还一直拖着不给看房产证?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敢想。
第四章
我又去了一趟大伯家。
这一次,我没骑车,走着去的。路上想了很久,想该怎么问,问什么。
到了大伯家门口,我听见里头有说有笑的。大伯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行,那批货你抓紧给我发过来,客户催得紧。对,还是老规矩,回扣我另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大伯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挂了电话,脸上堆起笑:“小悦来了?来来来,正好,你大妈炖了排骨,一会儿一块儿吃。”
“大伯,我不吃饭。”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我来问你个事。”
“啥事啊,你说。”
“我爸说,你拿着他的钱,在县城给他买了套房,首付四十万。有这事吧?”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皱了皱眉:“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房产证呢?我想看看。”
“房产证……那个,还在办呢,开发商那边手续慢……”
“哪个楼盘?哪家公司?什么时候交的定金?合同呢?”
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步步紧逼。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开始搓手,跟我爸紧张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小悦啊,这个事吧,比较复杂……”
“大伯,你就告诉我,那四十万,到底有没有买房?”
客厅里安静了。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大伯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小悦……你别怪你大伯……”
“钱呢?”
“钱……”他抬起头,眼神闪躲,“钱……我给你堂弟了……”
“什么?”
“你堂弟,去年在深圳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我没办法,我就……我就先拿你爸那四十万给他填了窟窿……”
我站在那儿,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凭什么动我爸的钱?”
“我是打算还的!真的!等我缓过来,我肯定还!小悦你相信我……”
“你拿什么还?你家具厂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大伯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无比陌生。他是我爸的亲哥,是我喊了三十年的大伯,是那个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包红包的长辈。
可他却把我爸的血汗钱,一声不吭地拿走了。
四十万。
那是我在流水线上站了两年,一站十二个小时,站出来的钱。是我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养老钱。
“你跟我爸说买房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还?”
大伯低着头,不说话。
“那十万块钱周转,是不是也是假的?”
还是不说话。
“我爸借给二伯三叔大姑他们的那些钱,是不是也是你撺掇的?”
大伯猛地抬起头:“那可不是我撺掇的!那是他们自己找你爸借的!我只是……我只是跟你爸说,亲戚之间该帮得帮……”
“你跟我爸说,亲戚之间该帮得帮,”我盯着他,“那你呢?你是我爸的亲哥,你怎么对他?”
大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小悦!小悦你听我说!那钱大伯一定还!你给大伯点时间……”
我没回头。
走出大伯家院子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冷风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哆嗦,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五年。
八十万。
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这样被我爸的“亲情”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不恨我爸。他没错。他只是太相信他的亲人们了。
可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一家人、说着该帮得帮的人,他们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在老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二伯家盖房的钱有我爸的一份,可二伯家的新房敞亮暖和,我爸的房子漏风漏雨。三叔家孩子上学有我爸的一份,可三叔过年连句“谢谢”都没有。大姑父看病有我爸的一份,可大姑嫌我爸借得少,到处说他小气。
至于大伯……
我蹲在路边,眼泪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笔钱,我要得回来吗?
那些所谓的亲戚,会认账吗?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些年我拼命打工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我的付出,最终只是填了别人家的窟窿,那我为什么要这么拼?
第五章
回到家,我爸还坐在堂屋里,姿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驼着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慌。
“闺女……”
我把大伯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我爸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震惊,然后是难过,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爸,你早就知道他拿钱去给堂弟填窟窿了,是不是?”
我爸身子一抖,没吭声。
“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替他瞒着。”
“我……”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大伯他……他说会还的……他说他厂子周转过来就还……他是你大伯,是亲兄弟,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你不能拆穿他?你怕他难堪?那你呢?你在老家啃咸菜、住漏雨的房子、舍不得开空调、棉袄穿到破,你就活该吗?”
我爸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从心里往外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
“爸,”我蹲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我在深圳是怎么过的?”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租的房子,是城中村那种隔断间,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夏天热得像蒸笼,我没有空调,就买了个小风扇对着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腰疼得直不起来。下了班回到出租屋,连饭都不想做,就啃个馒头喝点水凑合。”
“我一年到头不买新衣服,冬天的棉袄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同事叫我出去吃饭,我总说减肥不去,其实我就是舍不得那几十块钱。”
“我省下来的钱,不是让你拿去给那些不把你当回事的人糟蹋的。”
“爸,他们要是真的念你的好,你会过成现在这样吗?”
我爸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哭。他浑身都在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抱住他。
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他身上有柴火和泥土的味道,那是庄稼人一辈子的味道。
“闺女……爸对不起你……”他哽咽着,“爸没本事,爸让你受苦了……”
“爸,我不怕受苦。”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怕的是我受的苦,白费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说了很多话。从小到大,我们从来没说这么多话。
我爸告诉我,我妈走后,他一个人带着我,地里刨食,供我上学。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觉得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拼命地对亲戚们好。他觉得,他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他好。他觉得,他帮衬了亲戚们,等以后他老了、动不了了,亲戚们也会帮衬我。
“爸想着……爸不在了以后,你一个人,好歹还有这些亲戚照应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原来我爸不是傻。他只是太想给我铺路了。他用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去维系那些所谓的亲情,只是想让我以后能多几个依靠。
可我爸不知道,那些依靠,靠不住。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又酸又疼。
“爸,以后咱不借了。谁都不借。”
我爸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些人……都是亲人……”
“亲人?”我苦笑,“爸,你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把你当什么?提款机吗?”
我爸不说话了。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他转不过这个弯。他老实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让他一下子认清那些亲戚的嘴脸,太难了。
可我不能让他再吃亏了。
我决定了,这笔钱,我要一个一个去要。
第六章
第二天,我去了二伯家。
二伯家的大棚去年又翻新了,换了一水儿的钢架结构,看着气派。院里停着一辆新买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刚摘的西红柿,红彤彤的。
二伯正蹲在院里抽烟,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小悦?你咋来了?”
“二伯,我来问你个事。”我开门见山,“前年你家盖房,我爸借了你五万,有这事吧?”
二伯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烟也掐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爸跟你说的?”
“嗯。”
“那个……那钱……”二伯搓着手,“二伯现在手头紧,大棚刚投了钱进去,还没回本呢……”
“二伯,我不是来催你还钱的。”我说,“我就是来跟你对个账。你告诉我,这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你给个准话。”
二伯脸色变了:“小悦,你这话说的,二伯还能赖你爸的钱不成?就是……就是最近手头确实紧……”
“那你给我写个欠条。”
“啥?”
“写个欠条,写明你借了我爸五万块钱,什么时候借的,约定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写清楚。”
二伯的脸涨得通红:“小悦你这是啥意思?信不过你二伯?”
“二伯,我不是信不过你。”我看着他,“我就是想有个凭证。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好说话,啥事都抹不开面子。但钱是我挣的,我得心里有数。”
二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拿了纸笔,一笔一划写了欠条,签了名,按了手印。
“明年这个时候,二伯一定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二伯,明年这个时候我来拿钱。”
从二伯家出来,我又去了三叔家。
三叔在县城开出租,白天不在家,只有三婶在。三婶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小悦来了?吃饭没?”
“三婶,我爸借给三叔三万块钱,给小伟上学用的,有这事吧?”
三婶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那钱……那钱不是借的,那是你爸给小伟的,是给的,不是借的。”
“给的?”我笑了,“三婶,我爸就是个种地的,他一年到头地里刨食才挣几个钱?他凭什么给三万?他欠你们的?”
“你这话说的……”三婶讪讪的,“那不是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一家人帮衬,你们什么时候帮衬过我爸?我爸房子漏雨你们去看过一眼吗?我爸腰疼你们送过一瓶药吗?”
三婶不说话了,低头搓着手里的衣服。
“三婶,那钱不是给的,是借的。我爸说了,是借的。麻烦你跟三叔说一声,这笔钱,我要收回来。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写个欠条。”
三婶的脸色很难看,但到底没敢说啥,只说等三叔回来再说。
我知道,这钱八成要不回来了。但我得让他们知道,这钱,我记着呢。
从三叔家出来,我去了大姑家。
大姑在镇上的菜市场摆摊卖菜。我去的时候,她正跟人讨价还价,嗓门大得一条街都能听见。
看见我来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小悦!啥时候回来的?来来来,大姑给你拿把葱……”
“大姑,我不拿葱。”我站在她摊子前,“我来问你个事。我爸借了你两万块钱,给大姑父看病的,有这事吧?”
大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随即一甩手:“哎呀,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你大姑父走了都一年多了,人走账消,还提那些干啥!”
“人走账消?”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大姑,我爸借给你的是钱,不是人情。你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等大姑父好了就还。现在大姑父不在了,钱就不还了?”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大姑的嗓门又拔高了,“我是你亲大姑!你爸是我亲弟弟!两万块钱你至于跑到菜市场来嚷嚷?”
“大姑,我不是嚷嚷。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这钱,你得还。你什么时候还都行,但你得认这个账。”
大姑气得脸通红,指着我:“你……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爸都没说啥,你跑来说三道四……”
“我爸不说,是因为他把我大姑当亲人。”我看着她,“大姑,你把我爸当亲人吗?”
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脸上挂不住,一跺脚:“行行行,还你还你!过两天给你送家去!你这孩子,真是……”
我没再跟她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我的腿有点软。从小到大,我都是个闷声不响的性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今天一天,我把家里的亲戚得罪了个遍。
但我不后悔。
那些钱,是我爸的养老钱,是我的血汗钱。我不能让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第七章
最难要的,是大伯那四十万。
我去了大伯家三趟。
第一趟,大伯不在家,大伯母说他去厂里了。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没回来。
第二趟,大伯在家,但他一看见我就躲,说自己头疼,要睡觉。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他愣是没出卧室。
第三趟,我是晚上去的。大伯正在吃饭,桌上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日子过得很滋润。
我坐在他对面,把二伯三叔大姑写的欠条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大伯,这些都是我爸的钱。我一家一家去要的,他们都认了账。”
大伯看着桌上的欠条,脸色很难看。
“你那四十万,什么时候还?”
“小悦……”大伯放下筷子,“大伯不是不还,大伯是真的手头紧。你堂弟那个事你也知道,一下子亏了那么多,大伯这边……”
“大伯,你家具厂开着,车开着,三层小楼住着,你跟我说手头紧?”
“那都是面上的!厂子现在不好做,订单少了一大半,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就把车卖了。”
大伯一愣:“啥?”
“把车卖了,先把钱还上。你一个开厂的,没了车还有厂。我爸一个种地的,没了这钱他就没养老了。”
大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大伯母插嘴道:“小悦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那是你大伯的车,跟你爸有啥关系……”
“那四十万是我爸的钱,跟你们又有啥关系?”
大伯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大伯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小悦,你给我点时间,半年,半年内我一定把四十万凑齐给你。”
“大伯,你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大伯啥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骗没骗过我爸,他自己心里清楚。
“行,半年。”我站起来,“半年后我来拿钱。大伯,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大伯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小悦你……你这是要跟你大伯对簿公堂?”
“大伯,我也不想。但你得让我爸活得有尊严。”
说完我转身走了。
出了大伯家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站在路灯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钱,我未必能要回来。但我得让我爸知道,他的闺女不是好欺负的。那些所谓的亲戚,也别想再拿“一家人”的名义,占我爸的便宜。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堂屋里等我。他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小悦,你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热着饭……”
“爸,我吃过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今天去二伯三叔大姑家了,他们都认了账,写了欠条。大伯说半年之内还那四十万。”
我爸听了,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大伯……他肯还?”
“他说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闺女,辛苦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爸,以后谁找你借钱,你都别借了。不管是谁,亲兄弟也不行。”
我爸点点头:“不借了,再也不借了。”
“你要是拉不下脸,你就让他们来找我。我来说。”
我爸又点点头,眼眶泛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望着天花板上漏雨洇出的黄渍,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年,八十万。这钱能要回来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我爸受委屈了。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就算这些钱一分都要不回来,我也认了。权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以后的路还长,我还能挣。我爸年纪还不算太大,我还能照顾他好多年。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想好了,这次回去深圳,我要把我爸接过去。哪怕住我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隔断,也比他在老家孤零零一个人强。
他身边得有人。得有那个真正把他当亲人的人。
第八章
在老家待了十天,我回了深圳。
临走那天,我爸起了个大早,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让我路上吃。还用塑料袋装了一兜自家种的红薯,非让我带上。
“深圳啥都有,你不用带这些。”
“家里的好吃。”我爸固执地往我背包里塞,“你到了那边,煮粥的时候放两块,甜。”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爸,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啥事?”
“跟我去深圳。”
我爸转过身,搓着手:“爸这……爸去了给你添麻烦……”
“你是我爸,添啥麻烦。”
“可爸啥也不会,去了也帮不上你……”
“你就在家给我做饭就行。”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再说吧。爸在这住了一辈子了,走不开。”
我知道他在推脱。他在老家住惯了,怕去城里不习惯,也怕给我添负担。
我没逼他。这事急不来。
回到深圳,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加班、吃食堂。但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是攒了钱就往家寄,恨不得把所有钱都给我爸,让他过好日子。现在我知道了,光给钱不行。我爸需要的不仅仅是钱。
他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
以前都是我给他打,他很少主动打过来。他怕打扰我工作,也怕浪费电话费。可自从我回了趟家,他好像变了,隔三差五就给我打。
“闺女,吃饭了没?”
“闺女,深圳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闺女,你大伯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年底先还十万……”
“闺女,你二伯家的西红柿熟了,给我送了一筐……”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心里踏实。
慢慢地,我也开始跟他说我在深圳的生活。我跟他说车间里新来的小姑娘笨手笨脚打翻了一筐零件,跟他说食堂大妈最近手不抖了打的菜比以前多,跟他说周末跟同事去海边走了走,海风很大,吹得人脑子清醒。
我爸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那就好那就好,你开心爸就放心了。”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不想动。手机响了,是我爸。
“闺女,下班了没?”
“刚到家。”
“今天累不累?”
“还行。”
我爸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闺女,爸想好了。爸跟你去深圳。”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真的?”
“真的。爸想通了,你在外面那么辛苦,爸在老家也帮不上你。去了好歹能给你做口热乎饭。”
“爸……”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别哭,”我爸在那边慌了,“爸不是故意惹你哭……”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爸,你来。我明天就去给你找房子。”
“不用找大的,有个地方住就行。”
“嗯,我晓得。”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久。
窗外是深圳永远不眠的灯火,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声。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隔断,我第一次觉得它有了家的味道。
第九章
一个月后,我爸来了深圳。
我去火车站接他。他背着一个大编织袋,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我过年给他买的那件,他一直舍不得穿,这回穿上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瓜子。
“爸!”
他听见我的声音,在人群里张望,看见我,脸上一下就绽开了笑。
“闺女!”
我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咋带了这么多东西?”
“也没啥,就是家里种的花生,给你炒了一锅。还有你爱吃的红薯干,我自己晒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走吧,回家。”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望着窗外。高架桥、写字楼、商场、车流……他看得目不转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深圳真大啊。”他喃喃地说。
“嗯,大着呢。以后慢慢逛。”
我带他回了我的出租屋。推开门,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塑料衣柜,旁边挤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角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着。
“爸,地方小了点儿……”
“不小不小,”我爸赶紧说,“够住,够住。”
他把编织袋放下,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然后撸起袖子:“你歇着,爸给你收拾收拾。”
他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桌上的杂物归拢好,把电磁炉擦得锃亮。然后从编织袋里掏出带来的米、面、油、鸡蛋、腊肉、咸菜……把桌子下面塞得满满当当。
“好了,这下有烟火气了。”他拍拍手,满意地说。
我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逼仄的小隔断亮了。
那天晚上,我爸用带来的腊肉炒了盘蒜苗,又煮了一锅红薯粥。电磁炉的火力不大,炒菜费了半天劲,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们爷俩坐在床沿上,一人捧着一碗粥,对着一盘菜。
“爸,你将就吃……”
“将就啥,”我爸扒了一大口饭,“比老家好吃多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我来深圳这么多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第十章
我爸来了以后,我的生活变了。
每天下班回家,不用再啃馒头了。锅里永远温着饭菜,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周末会有红烧肉或者炖排骨。
我爸跟我说,他去菜市场,那些菜比老家贵多了,他心疼。我说没事,咱们吃得起。
他每天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楼道尽头那根公用铁丝上。邻居大妈问我:“小悦,那是你爸啊?真勤快,天天见他在楼道里忙活。”
我笑着点头:“嗯,我爸来了。”
我爸在深圳没别的去处,白天我上班,他就在附近溜达。他把小区周围的路摸了个透,知道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五毛钱,知道菜市场哪家的菜新鲜,知道公园里哪棵树下凉快。
他交了几个老年朋友,都是来深圳给儿女带孩子的。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唠嗑,一聊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他回家跟我说:“今天老张请我吃了碗肠粉,说深圳的肠粉好吃。是好吃,就是贵,一碗要八块钱。”
我说:“好吃就行,以后你想吃就去吃,别舍不得。”
他嘿嘿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慢慢适应了这个城市。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还是有些事放不下。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床沿上发呆,望着墙壁出神。我知道他在想老家,想他的院子、他的鸡、他的菜地。
还想的,可能是那些亲戚。
虽然他不说。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爸忽然跟我说:“闺女,你二伯把钱还了。”
我一愣:“还了?多少?”
“五万,全还了。”我爸掏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今天刚转的。”
我看着那笔转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二伯说,大棚今年收成好,卖了钱就先还咱们。”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高兴。我知道他不是因为钱高兴,是因为他二伯还钱了,说明他二伯心里有他这个弟弟。
“那挺好的。”我说。
又过了一个月,三叔也还了钱。两万,不是三万。三叔说剩下的再缓缓。
我爸说:“缓缓就缓缓,你三叔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我知道,我爸心里又软了。
大姑也还了钱。一万,分两次给的,每次五千,用现金,让堂哥捎过来的。我爸收到钱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你大姑也不容易……”他说。
我没接话。不容易归不容易,但借了钱就得还,这是道理。
这些要回来的钱,我爸都转给了我。他说:“这是你的钱,你管着。”
我没推辞,收下了。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都是给我爸养老的。
第十一章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大伯。
半年之期到了,他没有主动联系我。我给他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小悦啊……”
“大伯,半年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大伯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小悦,大伯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那四十万……大伯实在凑不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厂子今年不行,亏了不少,你堂弟那边的窟窿还没填完……大伯手里实在没钱……”
我握着手机,心里冷笑了一下。
“大伯,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半年之内一定凑齐。”
“小悦,大伯知道对不起你爸……但大伯真的是没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还你十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大伯,你在哪?”
“在家。”
“我现在就买票回去。咱们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说了这件事。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要不……那钱就别要了。那是你大伯,是亲兄弟……”
“爸,你忘了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我爸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软。他一辈子都心软。可我不能心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闷声不响的小姑娘了。我要替我跟我爸,把该要的东西要回来。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大伯家的三层小洋楼还是那么气派,但我注意到院子里的车不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以前一直停在门口,现在没了。
大伯母开的门,看见我,脸色有些讪讪的:“小悦来了……”
“大伯呢?”
“在屋里呢。”
我进了屋。大伯坐在客厅沙发上,比以前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茶几上摊着一堆账本和单据,乱糟糟的。
“大伯。”
他抬起头,冲我勉强笑了笑:“小悦,你来了。坐吧。”
我坐下,开门见山:“大伯,那四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搓了搓脸,叹了口气,把茶几上的账本推给我看。
“厂子去年开始就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堂弟做生意亏了,我把家里的积蓄都填进去了还不够,又贷了款。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车也卖了,房子抵押了……”
我翻着那些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欠款、利息、还款日期。家具厂、银行贷款、民间借贷……光我看到的,加起来就不下一百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我喊了三十年的大伯,从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他像一棵被抽空了水分的树,枯坐在那里。
“大伯,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把账本合上,“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当初你拿我爸那四十万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当时……就是觉得,你爸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来救急……我想着等厂子周转过来了,连本带利还他……”
“那你为什么骗他说是买房?”
“我……”大伯的声音更低了,“我怕他不借……”
“你怕他不借,所以你骗他。你明知道他心软,明知道他不会拒绝你,你还是骗他。”
大伯不说话了,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又恨又痛。
恨他骗了我爸。痛的是,他毕竟是我大伯,是那个小时候给我买过糖葫芦、过年给我包过红包的人。
“大伯,那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小悦,你给大伯点时间。大伯慢慢还。哪怕一年还一万,大伯也一定还完。”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泛红的眼眶,忽然有些心酸。
“大伯,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多少能还?”
他沉默了一下,报了个数字。不到十万。
也就是说,那四十万,能拿回来的,最多也就这些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十万就十万。你把这十万给我,剩下的,不用还了。”
大伯猛地抬起头:“啥?”
“我说,剩下的不用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十万,你留着给厂子周转。别再骗人了,也别再坑自己家人了。”
大伯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出了声。
那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的哭声,压抑、嘶哑、带着太多说不清的悔恨。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走出大伯家的门,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刺眼。我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要回来的,我要回来了。要不回来的,我也放下了。
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我爸的善良,比如我自己的底线。
我不会让我爸再吃亏,但我也不想让我爸变成那种六亲不认的人。
他骨子里的善良,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把它弄丢了。
第十二章
回到深圳,我爸正在厨房里忙活。电磁炉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回来了?”他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咋样了?”
“大伯说还十万,剩下的不用还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十万就行。”
他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忽然说:“你大伯他……是不是过得不好?”
“厂子快倒了,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到头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爸,”我走过去,看着他,“你不恨他?”
我爸放下汤勺,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恼怒。
“恨啥?”他说,“他是我哥。他做错了事,他心里也难受。再说了,”他笑了笑,“钱不是要回来一部分了吗?”
我看着我爸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一辈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亏,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心软的、善良的老头。
他不会恨人。他甚至不会记仇。
可正是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爸,”我说,“以后咱的日子,好好过。”
“嗯,好好过。”他笑着,转身继续搅那锅汤,“快洗洗手,马上开饭了。”
尾章
后来的事,简单又平常。
大伯的十万块转了来。加上二伯、三叔、大姑陆陆续续还的钱,一共要回来二十多万。剩下的,有的还在慢慢还,有的我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我没再去催。我想开了。
有些钱能要回来,有些情分要回来了反而空了。
重要的是,我爸来了深圳,跟我一起住在那间十平米的小隔断里,日子虽然紧巴,但踏实。
他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傍晚去公园溜达,跟那些天南海北的老头老太太聊天。周末我休息的时候,我们爷俩会坐公交去海边,看海、吹风、吃肠粉。
他再也不提回老家的事了。偶尔念叨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鸡该喂了,但念叨完也就过了,他说:“你在哪,哪就是家。”
我换了份工作,从车间调到了办公室,做质检文员,工资涨了一点,也不用再一站十二个小时了。每天朝九晚六,周末双休。虽然还是租房子住,但换了间带窗户的,光线好多了。
我在攒钱。攒够了首付,想在深圳边上买套小房子。不用多大,够住就行。
我爸说:“买啥房,租着住挺好。”
我说:“租的房子到底不是自己的。我想给你一个家。”
我爸听了,没再说啥,只是转过身假装去擦桌子。但我看见他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听见我爸在屋里打电话。他声音不大,但我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你好好养病,别瞎想……钱的事你别操心,我闺女说了,咱们不催……一家人嘛,咋能因为钱伤了感情……”
是二伯。二伯病了,打电话来跟我爸唠。
我爸挂完电话,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二伯,高血压住院了……”
“他给你打电话要钱?”
“没有没有,”我爸赶紧摆手,“他就是跟我说说话,心里憋得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你跟我说实话,要是二伯真找你借钱,你借不借?”
我爸搓了搓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借了。”他说,“你说的对,钱是咱俩的血汗钱,不能乱借。”
“那你还说一家人不能伤了感情。”
“那是两码事。”我爸认真地看着我,“钱不借,但该关心还得关心。他是我哥,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不问。”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我爸也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闺女,你长大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柴火和泥土的味道——来深圳这么久了,这味道还是没散干净。
窗外是深圳永远不息的灯火,远处有车流的轰鸣和隐约的汽笛声。这间小屋子被烟火气和灯光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
我在心里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日子不会大富大贵,但踏实。身边有人疼,心里有牵挂。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看,其实也就是一道小沟。跨过来了,就风平浪静了。
而我爸,还是那个善良的、心软的老头。他这辈子改不了这毛病了。
但没关系。有我呢。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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