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5日,北京,一栋楼的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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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28岁的年轻人,在那里来回踱步,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拨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在看风景,景色很美。
然后,他留下17个字,跳了下去。
这个人叫尚于博,中央戏剧学院毕业,演过威尼斯电影节入围影片,正处在演艺事业的上升期。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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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他最亲近的家人,都以为他已经康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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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尚于博参加高考,考进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
这不是随便一所学校,能进去的,都是在表演这件事上有点天赋、也肯下功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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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班同学里,有张歆艺、曲珊珊、牛萌萌。
这几个名字后来你在荧幕上多少都见过。
尚于博在这个班里算不上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他踏实,肯熬,一步一步往前走。
毕业之后,他选了话剧这条路。
话剧这行,钱少、苦、观众少、曝光低,很多人在这里熬不住就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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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尚于博留下来了,舞台上每一场戏,他都认真对待。
机会慢慢来了。
《杜拉拉升职记》、《娘家的故事》、《海峡往事》、《瑶山大剿匪》、《迅雷急先锋》,这些作品把他的名字慢慢带进了观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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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种一夜爆红的类型,他是靠作品堆出来的。
2011年,他迎来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
他跟随导演娄烨的影片《花》入围威尼斯电影节。
威尼斯,全球顶级的电影节之一,能入围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外界看到的尚于博,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演员,事业正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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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人看见那道裂缝。
从2009年开始,他的内部已经在崩塌了。
舞台灯光打在身上,台下的观众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发光的人。
没有人知道灯灭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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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尚于博去医院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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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睡好觉了。
情绪低落、负面思绪像潮水,白天撑着,晚上根本撑不住。
医生给他做了诊断,结论是抑郁症。
他开始接受治疗,药物加心理辅导,熬了一段时间,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告诉家人,自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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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放在这件事里,却是整个悲剧的关键节点。
他把自己的病,藏起来了。
对外,他依然是那个阳光的、配合宣传的、在镜头前会笑的尚于博。
他后来的母亲毛爱珍披露,击倒儿子的,其实是一种叫躁狂抑郁症的病——也叫双相情感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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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普通抑郁症更难治,患者的情绪在极端高涨和极端低落之间反复震荡,痛苦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2011年初,他的病情开始明显加剧。
有一次,他和好友一起自驾去西宁。
路上,躁郁症突然发作,他开始大笑、大喊,朋友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情况,在外人看来突如其来,但对尚于博来说,已经是日常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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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娘家的故事3》开播,要搞宣传,他得出席、得接受采访、得配合拍照。
有宣传人员发现他情绪异常低落,当时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没有多想。
药,也是个麻烦事。
治疗躁郁症的药物,副作用很明显:嗜睡、面部浮肿。
一个演员,靠脸吃饭,靠状态吃饭,药一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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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状态就不能好好服药,好好服药又影响工作,这个循环把他逼得越来越死。
病情进入重症阶段之后,他已经无法自主做决定了。
有几部戏找上门,他没办法判断要不要接,只能找妈妈来帮他拿主意。
这一刻,他还是那个对外说'我好了'的尚于博,但他其实已经在一个他一个人撑不住的地方了。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忙碌的新星,里面住着的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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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笑。
这就是所谓的微笑型抑郁——不哭、不崩溃、不放弃社交,但每一天都是在硬撑。
医学上有个说法,这类患者往往更危险,因为他们太会伪装了,等到外界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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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25日,这一天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天早上尚于博是什么状态,他怎么出的门,去了哪里,心里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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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确认的是,他来到北京一栋高楼的顶层。
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三个小时,不短。
一个人在楼顶,走来走去,俯瞰下面的城市。
也许他犹豫过,也许他想到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感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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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中间,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朋友。
电话里,他说自己在观景,说看到了一片很美的风景。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放松的味道。
朋友没有听出任何异样,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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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细节让人后怕。
一个人在决定离开之前,拨出了一个让对方完全没有察觉的电话。
这不是绝望,这是另一种告别——一个克制的、不动声色的道别,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来阻止他。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十七个字:「我的死和他人没有关系,无需责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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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
没有委屈,没有控诉,没有对谁的抱怨。
他走得很干净,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走了,连最后一句话,都在替别人着想。
2011年10月25日,尚于博从那栋楼跳下去,当场身亡,年仅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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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没有马上公开。
直到11月13日,网络上开始流传他去世的消息,媒体联系经纪人求证,对方才正式确认。
遗体告别仪式已经在10月底于北京昌平南口镇天寿陵园低调举行,下葬已毕。
死讯压了将近三周,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让他们有时间处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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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公开之后,舆论炸了。
各种猜测涌出来:感情问题、家庭矛盾、性格太脆弱扛不住压力……这些猜测几乎无一和真相有关。
他的家属随即发表声明,明确说明:尚于博因患抑郁症,于10月25日在北京不幸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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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里有一句话——「希望全社会关注抑郁症患者,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
这是家属在最深的悲痛里发出的一句话,却像是预言了接下来十几年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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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爱珍,尚于博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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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离开之后,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完全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没有就此沉默。
2012年10月25日,儿子去世整整一年的这一天,毛爱珍在北京成立了尚善公益基金会,专注于抑郁症防治的宣传与普及工作。
她后来说过一句话:「抑郁症最难治、最可怕的地方,源于大家的不了解。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没能帮助到儿子。」
这句话里有太多东西。
后悔,是一个母亲的自责。
但她没有止步于自责,她把这份后悔变成了行动。
因为她知道,还有无数个家庭,此刻正在重复同样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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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成立之后,她开始去学校、去社区、去各种公开场合讲抑郁症。
不是以一个名人家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妈妈的身份,讲自己的儿子,讲这个病,讲那些被误解、被忽视的患者。
2014年,尚善为北京地区95所高校捐赠了「精神健康公益书架」,捐出心理健康书籍超过两万册。
这不是做做样子的数字,两万册书,进的是学生能摸得到的地方,不是展柜里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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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基金会发起「抑路前行」民间抗郁联合行动,联合30余家合作机构,在腾讯公益平台筹款超过422万元,直接惠及抑郁症患者超过十万人。
十万人。
这个数字背后,是十万个本可能继续沉默、继续硬撑、继续独自扛着的人,被看见了。
2021年3月30日,世界双相情感障碍日,尚善基金会发起「百城万人健心跑」活动,首届就覆盖了133个城市,超过三万人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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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小机构能做到的事,是十年积累之后,才跑出来的规模。
毛爱珍在做的事,从来不是要替儿子'申冤',她要做的是让更少的家庭经历她经历过的那些。
一个母亲,把最深的痛,变成了推动整个社会往前走的力量。
抑郁症在中国,是个沉重的话题。
数据冷静地呈现了这件事的体量:世界卫生组织的数字显示,全球有超过3.5亿抑郁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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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这边,学界估算抑郁症患病率约6.1%,按照中国人口推算,患者数量接近甚至超过9000万,而《2023年度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进一步显示,这个数字已经逼近9500万,且整体趋势是越来越年轻化。
9500万,这个数字比很多国家的总人口还多。
但社会对这件事的认知,长期跟不上这个体量。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曾指出,「病耻感」是患者延误就医的核心障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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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患者想去看病,被家人以「怎么能去精神病院」为由拦下,拦来拦去,最后出了事。
讽刺的是,抑郁症其实是一种治疗有效率相当高的疾病。
多位公开分享过抑郁经历的公众人物都说过,找到合适的医生、用对药物,短的几周、长的几个月,症状就能得到明显缓解。
不是治不好,是很多人根本没走到治疗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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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层面也在回应这个问题。
2025年8月,《中国抑郁障碍防治指南(2025版)》正式发布,由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牵头修订,整合了77个关键临床问题的循证证据,是目前国内最权威的临床治疗参考。
从2011年尚于博离开,到2025年指南发布,这中间隔了14年。
14年里,社会认知在慢慢移动,制度层面在慢慢跟上,像毛爱珍这样的人,在中间一直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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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于博的故事,最后的落点不是一个年轻演员的消亡,而是一个母亲用余生换来的那一点点改变。
他在楼顶留下的十七个字,说的是他的死与他人无关。
但这件事改变的东西,和每一个曾经独自硬撑过的人,都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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