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火出圈的延边，你知道她的历史有多长？

在“东北超”延边州主场的赛场，比比分更沸腾的，是看台上那支头戴人参花、手舞明太鱼的朝鲜族啦啦队。

长裙旋成一片云，彩带甩出漫天虹，近三万人齐唱《红太阳照边疆》，把整座体育场灌得满满当当。

“东北超”延边州的啦啦队翩然起舞。（图片来源：延边日报）

当鼓点渐歇、人声稍落，你若侧耳倾听，那掠过球场的风里似乎还裹藏着更早的回响——这阵风，也曾吹拂过两千年的猎火与驿尘。

那时的“赛场”在长白林海、在图们江畔；那时的呐喊者是逐鹿的猎户、驿道上疾驰的信使。

延边的沸腾，从来就不只在九十分钟的球赛里。

（一）秦汉定疆

很多人误以为，延边这块地界是明清时期正式归入中原王朝版图的。

要讲清延边的历史，还要从秦末汉初讲起。此时的中原陷入战乱，百姓生活艰难，一个叫卫满的燕地人，带着一千多号弟兄往东奔逃，渡过浿水（今清川江），投靠了箕子朝鲜——朝鲜地区的第一个政权，学界普遍认为是由商纣王的叔叔箕子建立的。

▲商箕子雕像。（图片来源：国家体育总局）

本是寄人篱下，可卫满却来了个反客为主。羽翼渐丰之后，他推翻箕子朝鲜，自己立国，史称卫氏朝鲜，定都王险城，也就是今天的平壤。

卫满很聪明，他对西汉毕恭毕敬，称臣纳贡，摆出一副“我为天朝守东门”的忠顺模样。西汉政府便封他作外臣，替天朝镇守东北边疆。

可到了卫满孙子卫右渠这代，情况发生了变化。卫右渠不光自己扩张地盘，还拦着周边小国不许给西汉进贡。这触碰了汉武帝的底线。

公元前109年，五万汉军浩浩荡荡杀向卫氏朝鲜，仅用一年便将其灭国。随后，汉武帝在朝鲜半岛北部及今延边地区设下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史称“汉四郡”，统归幽州刺史部管辖。今天的延边州全境，当时便划在玄菟郡名下。

到了东汉，东北又一个政权悄然崛起——高句丽，它跟后来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听着名字很像，实则隔着七八百年，互不相属。

高句丽，是中国古代东北边疆的民族政权。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在今辽宁桓仁起兵，后来迁都到今天吉林集安。鼎盛时，高句丽的疆域覆盖延边全境、吉林东部、辽宁东部乃至朝鲜半岛北部。但无论它如何扩张，有一根底线始终没动摇过——对中原王朝的臣属。东晋册封其为“高句丽王”，北魏、隋、唐，莫不如此。

▲“汉四郡”的建立与高句丽崛起。（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高句丽的政治制度、文字、礼乐，全盘学习中原。今天在集安出土的好太王碑，通篇用汉字书写；当时的王都丸都山城的宫殿遗址，完全仿照中原建制。

▲高句丽遗址的好太王碑。（图片来源：道中华资料图）

它是中华文明体系内长出来的边疆政权，绝非什么“域外之国”。

（二）盛唐荣光

唐灭高句丽之后，这片土地并没有沉寂太久。渤海国，登上了历史舞台。今天的延边州，就在当年渤海国中京显德府。

公元698年，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在东北立国。15年后，唐玄宗派遣鸿胪卿崔忻渡海东来，正式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加授忽汗州都督。大祚荣自此去掉靺鞨称号，专称“渤海”。这个新兴政权，正式成为大唐王朝版图内的羁縻州府。

▲唐代靺鞨石俑（辽宁朝阳唐墓出土）。（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后世称渤海国为“海东盛国”，这个“盛”字，绝非虚名。它使用汉字，尊奉儒学，一拨又一拨的学子渡海西去，奔赴长安，抄经、学律、读典；它的都城上京龙泉府，照搬唐长安城的棋盘格局，连“朱雀大街”的名字都原样复制，完全是缩小版的长安。

在延边州内的渤海国遗址中，考古工作者发掘出了大量唐代瓷器、铜镜、砖瓦，还有用汉字书写的碑文与文书。那些瓷片上，有中原窑火的温度；那些字迹里，有长安诗文的余韵。

▲渤海国上京龙泉府部分宫殿遗址3D复原图。（图片来源：新华网）

历经229年，15代王，渤海国始终向唐朝朝贡，即便唐朝覆亡、天下板荡，其仍向五代的后梁、后唐称臣，历代君主始终以“藩臣”自认。

这个东北政权让中原知道，海东虽远，却与长安同书同文；让后世明白，渤海国与中原，不过是一株大树上的枝叶与主干，根脉相连，从未分离。

（三）辽金风云

公元926年正月，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大军攻破渤海国都城，“海东盛国”就此谢幕。

辽朝在图们江流域设率宾府、定理府，将当地的女真各部纳入管辖。而这支被称作“生女真”的部族，正是下一个统一北方的力量——金朝的缔造者。

这里要讲透一个核心认知。五代宋辽金时期，即便中原四分五裂，边疆与中原的联结也从未脱钩。占据中原的宋也好，统治北方的辽也好，后来崛起的金也好，无一不把自己当作“中华正统”。史学界称之为“辽金宋夏，共举中华”。

辽道宗耶律洪基说得明白：“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于中华。”辽与宋互称“南北朝”，国书中明言“义同一家”，没有人把自己当成“域外”。无论哪一姓坐天下，中华的谱系里，从来都有东北这一脉。

而延边，就身处这历史潮流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取代辽朝的金朝，其实与延边有着很深的渊源。

金朝的开创者完颜阿骨打，出身于生女真完颜部。而延边地区的曷懒路（今图们江流域），正是完颜部统一女真各部的重要根据地。

公元1114年，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延边各地的女真部族纷纷响应，成了金朝崛起过程中，最早加入、最为忠诚的力量。

▲完颜阿骨打。（图片来源:哈尔滨市阿城区人民政府）

这个起于白山黑水间的政权入主中原后，做的第一件事，仍是俯身捡起中原的衣冠。金朝尊孔崇儒、开科取士、定律修史，而皇帝则堪称表率。金世宗多次亲赴曲阜祭拜孔子，金章宗一手瘦金体书法直追宋徽宗。他们用最诚恳的姿态告诉天下：即便是在马背上得了天下，也要用中原的笔墨文治来治天下。

▲金章宗完颜璟《女史箴图》跋文。（图片来源：书法网）

潮水东流，朝代更替，延边从未缺席。

元朝设辽阳行省，延边归其统辖。这里驿站星罗棋布，屯田阡陌纵横，官道将边疆与腹地紧紧缝合。明朝设奴儿干都司，建州女真首领世代接受册封，年年朝贡。

到了清康熙年间，朝廷正式勘定以鸭绿江、图们江为中朝东段国界——延边的中国领土属性，从此落笔为证。

清末，吴大澂主持珲春边务，寸土不让，硬生生从沙俄手中争回被侵占的国土，为中国保住了图们江口的出海权。

▲图们江口。（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山山金达莱，村村烈士碑。”

九一八事变后，抗联第二军的军旗，从延边的密林里升起。东满抗日根据地的篝火，在黑夜里不曾熄灭。那些年，延边的各族儿女，拿起枪就是战士，放下枪就是百姓——朝鲜族阿妈妮在火炕上缝补军鞋，汉族的猎户穿过长白山的雪线传递情报。

那些人，不论是汉族、朝鲜族、满族、回族……用同一腔血浸透了同一片土地，用同一种信念，守住了同一道国境线。

一声终场哨响，吹散了数万人的呐喊，却吹不散这片土地上两千年的往事。从汉四郡的官印到渤海国的瓦当，从金朝的驿道到抗联的密营，延边从未在中华历史中缺席过。

金达莱年年开，开在烈士碑前，也开在球场的看台上；鼓声岁岁响，响在长白山下，也响在每一个延边人的血液里。

历史从未走远，它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昂首前行。

（作者简介：延边州民委主任肖志刚、副主任李佳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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