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个子越高，口渴得越惨”——对于森林里的参天大树，植物学的课堂几乎都在这样教。理由听着也顺理成章：水要从根部一路爬上几十米高的树冠，重力加长管路，干旱时顶部的叶子必然最先断水。可当一群不要命的研究者真的钻进婆罗洲雨林，拿龙脑香科巨树做了一场逼近真实的压力测试，结果却让课本啪啪打脸。2024年7月2日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直接给出一条反直觉结论：在东南亚龙脑香林里，那些统治冠层的巨型树木面对干旱时，体内输水系统的受损程度并不比身旁的小个子更糟。重力那套推导，在真实世界里没那么好使。
如果这让你觉得植物学家们辛苦构建的模型被一锅端了，先别急。研究团队自己就坦承，这次观察到的规律未必能推广到所有科属的树木。可至少对于热带雨林里这批储存了巨量地上碳、撑起无数生物家园的龙脑香科而言，过往最担心的“高个子最先被旱死”这幅末日图景，大概率是被放错了焦点。而解开这个误会的钥匙，就藏在巨树的身体里。
为了拿到这把钥匙，当时还在英国埃克塞特大学的植物功能生态学家阿内·谢尔带着同事，一头扎进马来西亚卡比利-塞皮洛克森林保护区潮热的林冠里。他们请来职业攀树手，天不亮就起身，一天之中反复在不同高度上采集树叶、树干和大枝的样本。被测量的38棵树涵盖5个物种，高度从7.7米一路拉到71米——相当于自由女神像四分之三的高度。团队一口气追踪了25个与树木水分运输相关的性状，硬生生把以往只能靠理论推演的高空水力通路，变成了可用数据丈量的剖面。
第一个让高个子解除“海拔诅咒”的招数，长在树干的基部。测量显示，随着树高增加，树干下端的木质部导管直径也在同步加码。这就好比身体最底部装了一套加粗的超级水泵：越是高耸的树，越是主动拓宽管道，把水流往上推时遭受的额外阻力给抵消掉。重力确实在拉后腿，但巨树直接用物理尺寸的升级把路给铺平了。更关键的打法藏在叶片里。树冠顶端的叶子并没有坐等被渴死，而是默默下调了自己的脱水忍耐阈值——既然高处能吸上来的水本来就少，那就干脆让自己在更缺水的情况下依然能稳住细胞功能。这种“降低预期”的生存策略，让整条从上到下的输水链没有因为干旱就被轻易拉断。
2023年到2024年间，婆罗洲遭遇的严重干旱，恰好成了检验这套装备是否靠得住的天然考场。研究团队对比了取样树木的生长速度，发现没有任何高度相关的衰退迹象。换句话说，旱灾猛灌的时候，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绝没有出现高个子就多掉几层皮的规律。干旱的反应，跟树高没啥明显关系。“没有实验真的验证过更高大的树在干旱中会落于下风，直到现在我们做了。”谢尔说。而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功能生态学家胡列塔·罗塞尔看来，这一发现算不上颠覆，倒更像是给另一套已有的竞争性理论补上了实证拼图。她没参与这项研究，但评价说这个理论“激励研究者们去测试高树的顶端部分……之前从没有人这么做过”。
反常识的背后往往不是奇迹，只是以前没人费力爬到空中去看清楚。龙脑香科巨树暴露出的这两件抗旱装备，拆穿了重力猜想的漏洞，也顺手给热带森林的保护算了一笔新账。既然这个家族对干旱的易损性没被身高绑架，那么当气候变化让极端干旱越来越常见时，学界最担心的高碳库瞬间崩塌的画面，也许可以稍稍松一口气。当然，这还不是可以欢呼“大树全通关”的时刻——研究只覆盖了龙脑香科，世界上的巨树还有很多种套路等着被发掘。但至少现在，当我们仰望那些把天空撕开的巨木时，最好小声吐槽一下当年那个把重力当成唯一真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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