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婶婶我无儿无女,退休后存了480万。侄女假惺惺来探望,拐弯抹角问我手里有多少存款,我随口说只有25万。她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借口走了。五天后,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敲开我家门,笑眯眯地说:“婶婶,我想好了,以后我来给您养老,您把那25万给我就成。”
一
我叫周翠芬,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干了三十七年会计。
没儿没女,老伴赵德胜三年前肺癌走的。
老赵走的那天晚上,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他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翠芬,咱家存折……别告诉任何人……谁都别说……”
我哭着点头,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赵一辈子修桥铺路,是公路段的工程师,工资不高不低,但我们俩省吃俭用,加上我精打细算会理财,几十年下来,手里也攒下了一笔钱。
老赵走后,我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九十平的老房子里,白天去公园打太极,晚上看看电视,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
侄女赵雪偶尔会来看我——准确地说,是逢年过节来一趟,提一箱牛奶,坐半小时就走。
赵雪是我死去丈夫的亲侄女,老赵大哥的闺女。老赵在世时没少帮衬他大哥一家,赵雪上大学四年的学费都是我们掏的。可老赵走后,这丫头来我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不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要过,我一个孤老婆子,谁有义务天天陪着你?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我正在家里翻看老赵留下的相册,手机响了,是赵雪打来的。
“婶婶,我明天去看看您啊!”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格外热络。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声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雪来了,还带了一个果篮,包装挺精致,一看就不是超市里那种便宜货。
她今年三十四了,嫁到了市里,老公做建材生意,听说日子过得还行。但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婶婶,您瘦了。”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居然红了,“我叔走了以后,您一个人肯定没好好吃饭,看这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赵雪陪着我在客厅坐了会儿,先是聊了些家长里短,说她儿子小宇上三年级了,学习不好,请了家教一小时一百二,贵得要命。又说她老公生意最近不好做,货款压了七八十万在外面收不回来。
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句。
聊着聊着,她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问我:“婶婶,您现在手里有多少存款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老赵临终前的话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别告诉任何人,谁都别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了赵雪一眼。她正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急切。
“没多少,”我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叔那病治了好几年,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我手里就剩二十五万,留着给自己养老用的。”
我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悄悄观察着赵雪的表情。
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变化——先是失望,继而是不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我在纺织厂当了三十七年会计,天天跟数字和人打交道,什么样的心思我没见过?
“二十五万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接下来的气氛就变了。
赵雪又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急事,匆匆忙忙就走了,连果篮都没拆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开着那辆白色轿车绝尘而去,心里五味杂陈。
人老了,不怕死,怕的是被人惦记。更怕的是被亲人惦记。
那二十五万是我随口说的,真实数字比这个要大得多。
老赵一辈子攒下的钱,加上他走后单位给的抚恤金和保险赔付,再加上我这几年理财的收益,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四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天知地知,我知,还有那台银行的自助查询机知。
赵雪走后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果然,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躺在沙发上午睡,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赵雪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婶婶,我想好了,”她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以后我来给您养老,您把那二十五万给我就成。”
我扶着门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雪,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身后那两个大箱子,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就是字面意思呀,”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拖着箱子往屋里走,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咕噜声,“您一个人住多孤单啊,我搬来陪您,照顾您饮食起居,等您百年之后我给您送终。您把二十五万给我,就当是提前支付我的辛苦费,怎么样?这笔账您不亏吧?”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荒唐的逻辑。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她把箱子拖进客厅,又把编织袋拎进来,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小雪,你等等,”我终于回过神来,关上门跟了进去,“你搬过来住,你老公同意吗?小宇怎么办?”
“他啊,没事,”赵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跟他说好了,婶婶一个人可怜,我过来照顾一段时间。他自己能照顾好儿子的,再说还有他爸妈呢。”
她说着,已经拉开了客厅阳台边上那间客房的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间就行,我住这间。”
我家的客房朝南,光线好,面积也不小,平时我用来堆些杂物。赵雪二话不说就动手搬东西,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侄女,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当年她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我亲手交给她的,每次放寒暑假回来都要来我家住几天。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无比陌生。
“婶婶,”她从客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啥?我给您做!您歇着就行,以后家里的饭我来做。”
她笑得很甜,声音很脆,像个孝顺的好侄女。
可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冷。
晚上七点,赵雪果然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味道还不错,看来这些年她确实学会了做饭。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东问西,聊她小时候的事,聊老赵当年怎么疼她,聊着聊着眼圈又红了。
“婶婶,我叔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好好陪陪您,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就住这儿了,您就是我妈,我给您养老送终。”
她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下午她那句“您把二十五万给我就成”,我差点就信了。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不让我动手。洗完碗又切了水果端过来,然后坐在我旁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儿子的照片和视频,一张一张地翻,嘴里不停地说着孩子多可爱多聪明。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那个存折和银行卡,都锁在我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我一直随身带着。但赵雪现在住了进来,她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万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客房传来赵雪跟人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也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词——“不多”“才二十五万”“再观察观察”“你别急”。
后面的内容我实在听不清,也不想再听了。
我闭上眼睛,老赵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翠芬,咱家的钱,别告诉任何人……谁都别说……”
老赵,你放心,我记着呢。
但光记着还不够,我得想办法弄清楚,我这好侄女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赵雪起得比我还早,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婶婶,起来啦?快来吃早饭!”她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笑容满面地把早餐端上桌。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雪,你昨晚睡得还好吗?”我端起粥碗,不经意地问。
“好着呢,您家这床垫真舒服,”她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婶婶,我今天上午去超市买点东西,您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不用,家里什么都有。”
她点点头,低头喝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我:“婶婶,您的存款是存在哪个银行的啊?现在银行利率一直在降,我老公认识一个理财经理,收益可高了……”
来了。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才说:“都是些零散的小钱,存在好几个银行呢,我自己都记不太清。”
赵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您可得留心着点,别被那些不正规的理财产品骗了。要不改天您把存折都拿出来,我帮您整理整理?”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我一个退休会计,这点账还是能算清的。”
赵雪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我注意到她拿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吃完饭,她果然出门了,说是去超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回到屋里。
我没有进自己的卧室,而是走进了客房。
赵雪的两个大箱子立在墙角,一个打开了,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另一个还锁着。编织袋里装的是被褥床单,已经铺在了床上。
我站在房间中间,打量着四周。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器和几本书,抽屉半开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我不想去翻她的私人物品,只是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因为一个外人的到来而变得有些陌生的气息。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姐姐,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是王素琴,我在纺织厂的老同事,也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素琴,你在家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在呢在呢,你来吧,我给你泡好茶等着。”
我换了件衣服,揣好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王素琴家离我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她比我大两岁,六十四了,老伴前年脑溢血走的,儿女都在外地,平时也是一个人住。
到了她家,刚一进门,茶香就扑面而来。
“什么事啊,电话里神神秘秘的?”王素琴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好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把赵雪突然搬来要给我养老换二十五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王素琴听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周翠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事你也敢答应?!”
“我没答应,”我苦笑着摇摇头,“但她人已经住进来了,我能怎么办?拿扫帚赶出去?”
“怎么不能?”王素琴瞪大了眼睛,“那是你家!她一个侄女,凭什么不请自来还惦记你的钱?赵德胜要是还在,非得气死不可!”
“我就是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我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按说她家条件也不差,不至于为了二十五万就搬来给我养老。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信你只有二十五万。”王素琴接上了我的话。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几秒。
“翠芬,”王素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这些年我对任何人都没正面回答过。儿子女儿问过的,亲戚问过的,邻居打听过的,我都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了。
但王素琴不一样。四十年了,从纺织厂到退休,从年轻姑娘到白发老太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
“四百八十万。”我轻轻说了出来。
王素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上。
“我的老天爷……”她倒吸一口凉气,“周翠芬,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都是老赵留的,加上我这辈子攒的,”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我俩没孩子,年轻时别人家给孩子攒学费攒嫁妆,我们也不知道攒给谁,就这么一点一点存下来了。老赵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谁也别告诉,我连我亲妹妹都没说。”
“那你侄女知道吗?”
“我跟她说二十五万。”
王素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侄女根本不信你只有二十五万,”王素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她搬进来不是为了那二十五万,是为了摸清你到底有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自己也有这个猜测,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那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王素琴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年人的精明和阅历:“这丫头第一步肯定先是哄你开心,让你放松警惕,摸清你家里的底细。等她搞清楚你到底有多少钱之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该想办法把你的钱弄到手了。”
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是,她能怎么弄?”我握紧了茶杯,手心已经出汗了,“钱在我卡里,密码只有我知道,她总不能明抢吧?”
“翠芬啊翠芬,”王素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还是太善良了。你想想,她住进来以后,哪天你生个病,她是不是理所当然地带你去医院?你是不是得把医保卡给她?密码是不是早晚得告诉她?再往后,她让你签个字办个手续,你能不签?你要是糊涂了,瘫了,傻了,她拿着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什么事办不成?”
我听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还有,”王素琴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搬进来?一个正常的侄女,听说婶婶只有二十五万,会带着全部家当连夜搬过来?这不合常理。”
“你是说……”
“她肯定有别的动机,”王素琴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要么是她家出了什么事,急需用钱;要么是她从什么地方知道了你有大笔存款的消息。”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雪怎么会知道我有钱?老赵活着的时候,他大哥倒是知道我们家条件不错,但具体有多少钱应该不清楚。老赵走后,我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除非……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在银行办业务的时候,碰见过赵雪的一个表姐,叫李蓉蓉的,在银行当柜员。当时我办了一笔大额理财,她看到了我的账户余额。
当时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我也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她……
“想明白了?”王素琴看着我的表情变化,叹了口气,“这年头,最怕的不是贼偷,是贼惦记。别人惦记你也就算了,亲侄女惦记你,你防不胜防。”
从王素琴家出来,我的心沉甸甸的。
回到家的时候,赵雪已经回来了,超市的购物袋堆了一地,她正蹲在冰箱前往里塞东西。
“婶婶,您回来啦!”她回过头冲我笑,“我买了好多菜,还给您买了燕窝和阿胶,您得好好补补身子。”
我看着地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燕窝一盒少说三四百,阿胶也不便宜,这丫头今天没少花钱。
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千块,老公的生意据说还在赔钱,她哪来的钱这么大手大脚地花?
答案只有一个——她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或者说,她认为这笔钱迟早会从我这赚回去。
“小雪,你花这些钱干什么,多浪费啊,”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嘴里说着客气话,“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这些。”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给您买东西哪能叫浪费?”她笑得一脸真诚,“婶婶,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买,您可得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赵雪表现得更像一个无微不至的保姆兼孝女。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变着花样地做,小笼包、葱油饼、豆浆油条,顿顿不重样。吃完饭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连我家那台三年没擦过的抽油烟机都被她擦得锃亮。
她还陪我买菜、散步、看电视,甚至主动要陪我去医院做体检。
“婶婶,您这年纪得每年体检一次,我看您气色不太好,要不明天我陪您去县医院挂个号?”
她的语气温柔体贴,可我听到“医院”两个字,心里却警铃大作。
王素琴的话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哪天你生个病,她是不是理所当然地带你去医院?你是不是得把医保卡给她?密码是不是早晚得告诉她?”
“不用不用,我身体好着呢,”我连忙摆手,“上个月刚体检过,各项指标都正常。”
赵雪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但那个眼神让我不安——审视的、探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当天晚上,又出了一件事。
我洗完澡出来,发现赵雪正坐在我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老赵的遗照,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表情。
“小雪,你进我卧室干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赵雪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相框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给您叠衣服呢,看您衣柜有点乱,顺手收拾一下。”
我扫了一眼敞开的衣柜,里面的衣服确实被重新叠过了,码得整整齐齐。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抽屉关着,上面的小锁完好无损。
“不用你收拾,我的东西我自己来,”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小雪,卧室是我的私人空间,你以后没事别随便进来。”
赵雪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婶婶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您别生气。”
她道着歉退出了房间,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
我站在房间中间,心跳得厉害。我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存折和银行卡还在,位置没变。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锁是完好的,但谁也不能保证,赵雪有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进来翻过。
我拿起存折,仔细检查了一下,看不出任何被翻动的痕迹。但我还是决定,明天去银行把这些东西存到保险柜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翠芬阿姨吗?”
“是我,您是?”
“我是人民医院的李医生,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一项指标需要您来医院复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时候查出身体有问题,简直是雪上加霜。
如果赵雪知道我身体出了状况,她会怎么做?是更加殷勤地照顾我,还是趁我生病的时候……
我不敢往下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传来赵雪的声音,她正在跟她老公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还没找到,东西藏得挺严实的……你别急,我再找找……”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在找东西。
她在找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瞪着天花板想了一整晚。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好侄女,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二
体检结果出来了,是虚惊一场。李医生说只是某项指标临界,注意饮食就行了,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体检报告上,而在隔壁那间客房里。
赵雪住进来已经整整十天了。这十天里,她表现得无可挑剔,简直是二十四孝好侄女的模板。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一个人如果对你太好,好到不真实的地步,那她一定另有所图。
我把存款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我的积蓄放在三个地方:一张工商银行的定期存折,一百八十万;一张建设银行的理财卡,两百万;还有就是家里床头柜里的一百万现金和活期存折,加起来刚好四百八十万。
现金是老赵留下的习惯,他说人这一辈子,手里总要有点现钱,以防万一。他走之前,床头柜里是五十万现金,后来我又添了五十万进去,凑了个整数。
这些东西现在放在家里太危险了。
第二天一早,趁着赵雪出去买菜,我把现金和存折全部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里,打车去了银行。
我在工商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把现金和存折都存了进去。保险箱的钥匙只有一把,我穿了一根红绳,贴身挂在脖子上。
做完这些,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就算赵雪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分钱了。
可我刚回到家不到半小时,赵雪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婶婶,”她把菜放到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刚才在小区门口碰见您了,您打车出去的?去干啥了?”
我心里一惊。她碰见我了?那她有没有看到我拿着帆布袋?
“哦,去了趟银行,取点零花钱。”我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取钱啊……”赵雪的眼神闪了闪,“婶婶,您那个存折密码好记吗?我看您这年纪,可得当心,别忘在家里什么地方被人顺走了。”
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什么叫“被人顺走了”?家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暗示什么?
“密码我自己记得住,不用操心。”我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赵雪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可我注意到,她进厨房之前,目光在我的脖子上扫了一眼——就是那根挂着保险箱钥匙的红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红绳和钥匙好好地藏在衣服里面,应该看不见才对。但赵雪那个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虽然还没扑上来,但已经在计算距离了。
当天下午,赵雪破天荒地没有午睡,而是坐在客厅里跟我“谈心”。
“婶婶,”她挨着我坐下,语气格外温柔,“您这辈子没儿没女,我叔又走得早,您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就是养老的事呗,”她叹了口气,一副为我操心的样子,“您说您手里就二十五万,现在养老院多贵啊,好一点的单间一个月六七千,您这点钱住不了几年就没啦。”
我端着茶杯不说话,等她继续说。
“再说了,养老院那地方,看着体面,住进去就是等死,”赵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怜悯,“护工虐待老人的新闻您又不是没看过,没儿没女的老人在那种地方最受欺负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顺着她的话问。
“我的意思是,您把钱交给我,我来伺候您,”她拉住我的手,眼神热切,“二十五万我帮您打理,保证比存银行划算。以后您有病有灾,端屎端尿都是我来,您就把我当亲闺女,行不?”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要不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我说不定真就被她感动了。
“小雪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你那二十五万,婶婶想着的,但你看,这钱要是现在就给你了,万一哪天你不管我了,我找谁哭去?”
赵雪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堆满了笑容:“婶婶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管您呢?我要是那样的人,天打五雷轰!”
“话是这么说,”我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人这一辈子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这样吧,你先好好住着,等我哪天觉得你真心实意了,钱自然给你。”
赵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重新挤出笑脸,说了句“行,那我先去做饭了”,起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注意到她进厨房之前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白了。
晚饭的时候,赵雪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菜也做得敷衍了许多,一个炒白菜,一个炒土豆丝,连个荤腥都没有。
“今天怎么没做肉啊?”我夹了一筷子白菜,随口问道。
“哦,忘了买了,”赵雪低着头扒饭,语气平淡,“明天再买。”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赵雪没有像往常一样抢着洗碗,而是把碗筷往水池里一丢,说了句“我有点累,先去躺会儿”,就钻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油腻腻的碗碟,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要少。
她在家里装了十天好侄女,演了十天孝顺戏,已经开始演不下去了。
这才哪到哪啊。
我慢悠悠地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坐到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演的正好是一个侄子为了争叔叔的遗产,把叔叔赶出家门的情节。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这电视剧编得可真应景。
晚上十点,我关掉电视准备睡觉,路过客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赵雪压低的声音。
“……她那个老东西,嘴严得很,咬死了就二十五万……我天天伺候她跟伺候祖宗似的,连个存折皮都没见着……我怀疑她把东西藏银行了……今天她出门肯定是去银行了……”
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到门上。
“……你别催了行不行?我能怎么办?又不能把她绑起来打一顿……”赵雪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和委屈,“当初是你出的主意让我搬过来的,现在你又嫌我磨叽……有本事你自己来啊……”
“……什么?她卡上真的有四百多万?你确定?”
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同学真能查?不会出问题吧?……行吧,我知道了……嗯,我会留意的……”
她挂了电话。
我轻手轻脚地离开客房门口,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四百多万。
她知道了。
她果然知道了。
而且,她老公也有份参与。更可怕的是,她提到了一个人——“你那个同学”。这个同学是谁?银行的工作人员?还是什么其他的人?能查到我的存款余额,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赵雪已经确定我有四百八十万的存款,但她不知道钱具体在哪里。床头柜她已经翻过了,空的。存折和银行卡她没找到,所以她猜测我转移到了银行。
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首先,她会想办法套出我的银行密码。其次,她会想办法拿到我的身份证和存折。最后,如果前两步都做不到,她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什么是更极端的手段?
我想起了王素琴说的话——“哪天你生个病,她是不是理所当然地带你去医院?你是不是得把医保卡给她?密码是不是早晚得告诉她?你要是糊涂了,瘫了,傻了,她拿着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什么事办不成?”
生病,住院,瘫痪,神志不清……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打着转,越转越快,转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赵雪虽然贪财,但应该还不至于对我下毒手。毕竟我们是亲戚,她从小叫我婶婶,我看着她长大的。
可转念一想,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那张笑脸背后藏的是什么心思?
我决定做两手准备。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了王素琴。
“你侄女知道你有四百八十万了?”王素琴听完我的讲述,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从哪里知道的?”
“我不确定,”我摇摇头,“但她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她提到了四百多万这个数字。她老公有个什么同学,好像能查银行信息。”
王素琴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翠芬,这事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素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如果她老公那边有人在银行系统,能查到你的存款信息,那就说明他们是有预谋的。你侄女搬过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素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你家的房产证呢?在谁手里?”
“在我这里啊,”我被她问得一愣,“房产证一直放在我……”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愣住了。
房产证,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它了。
老赵去世后,我翻过一次,当时还在抽屉里。但后来赵雪住进来以后,我注意力全在钱上面,压根没想起来房产证这回事。
“你家这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少说也值一百多万吧?”王素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侄女的目标,恐怕不只是你那四百八十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房子。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套九十平的房子,是老赵单位的福利房,当年花了不到十万买的,现在县城的房价涨到了将近一万五一平,这套房子少说也值一百三十万。
加上存款,我的全部身家超过六百万。
六百万,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回去找找,看房产证还在不在,”王素琴拍了拍我的手,“如果不见了,你得马上去房管局查档,别让你侄女拿着你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去办了过户。”
我浑浑噩噩地从王素琴家出来,几乎是跑着回的家。
赵雪不在,厨房的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火开得很小,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看样子她是中途出去了。
我顾不上多想,直接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几样东西——户口本、结婚证、老赵的死亡证明、房产证。
我翻了翻。
户口本,在。
结婚证,在。
死亡证明,在。
房产证……
不见了。
我蹲在衣柜前,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那个红色的房产证本子,我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从来没有动过位置。可现在,它不见了。
赵雪。
一定是赵雪。
她住进来第二天就开始“帮我收拾屋子”,那天她还进了我的卧室,被我撞见正在翻衣柜。她一定就是那时候拿走了房产证。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让自己冷静下来。
房产证虽然被她拿走了,但没有我的身份证和授权委托书,她办不了过户。县城的房管局虽然不如大城市严格,但也不是随便拿个房产证就能过户的。
但是,如果她拿到了我的身份证,再伪造一份授权委托书呢?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
身份证。我得把身份证也藏好。
我摸了摸口袋,身份证在钱包里,钱包在我身上。自从赵雪住进来以后,我的钱包和手机从不离身,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房产证在她手里,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该怎么办?直接问她要?那等于撕破脸皮。不闻不问?那是纵容她得寸进尺。
我正纠结着,客厅的门开了,赵雪提着一袋子水果走了进来。
“婶婶,我买了桃子,可甜了,您尝尝。”她笑着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往厨房走去,“我看看排骨炖得怎么样了。”
“小雪。”我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笑容:“怎么了婶婶?”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拿我的房产证做什么?”
赵雪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个凝固的瞬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房产证?什么房产证?”她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婶婶您说什么呢?”
“我放在衣柜抽屉里的房产证,不见了,”我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你住进来以后,只有你进过我的房间。”
赵雪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
然后,赵雪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容——不再是讨好和伪装,而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坦然。
“对,是我拿的,”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婶婶,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敞开了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终于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想干什么?”赵雪冷笑了一声,“婶婶,您跟我装什么糊涂呢?您手里有四百八十万,加上这套房子,总共六百多万的身家,您跟我说只有二十五万?您当我三岁小孩呢?”
“你怎么知道的?”
“这您就别管了,”赵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反正我知道就是了。婶婶,我今天就跟您说句实话吧,我们家现在遇到难处了。”
“什么难处?”
“我老公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两百多万的外债,催债的天天堵门,”赵雪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们把房子车子全卖了,还差一百万。婶婶,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个办法的。”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痛苦,不像是装的。但话又说回来,一个能偷偷翻我抽屉、拿走房产证的人,她的眼泪有几分是真的?
“你要是真有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叹了口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直接说?”赵雪擦了擦眼泪,苦笑着摇摇头,“您要是肯给,我还用想这些办法吗?我叔活着的时候,您家多有钱,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可我每次来看您,您都跟我哭穷,说这个月退休金刚够花,那个月药费又涨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婶婶,您没儿没女,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带到棺材里去吗?我是您亲侄女,小时候您不是最疼我的吗?现在我遇到困难了,您帮帮我怎么了?”
这话说得我浑身发冷。
“帮你,是我的情分,不是我的本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经过我同意,偷偷拿走房产证,这不是求人帮忙,是偷。”
赵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
“婶婶,您别说那么难听,”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这不是没办法嘛。这样吧,您借我一百万,我打借条,等我老公翻身了,保证连本带利还给您。”
“一百万?”我忍不住笑了,“你一来就想拿走我的房子,现在又想借一百万?小雪,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吗?”
“您卡里有四百八十万,借一百万怎么了?”赵雪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您一个孤老婆子,住这么大房子,存这么多钱,花了多少年也花不完啊!我只要一百万,您都不肯?”
“谁说我有四百八十万?”我冷冷地看着她。
“您别装了!我老公的同学在银行,查过您的账户!”赵雪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查我的账户?”我缓缓站起身,盯着赵雪的眼睛,“你老公的同学,私自查询我的银行账户信息?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赵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违法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我追究起来,你老公那个同学,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吃官司。”
赵雪的脸彻底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婶……婶婶,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声音也小了许多,“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冷笑一声,“好吧,既然你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房产证,你现在就还给我。”
赵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已经把妆弄花了。
“婶婶,对不起……”她抽泣着说,“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老公说,要是再凑不到钱,讨债的人就要剁他的手……我儿子小宇才八岁,每天被那些催债的人吓得不敢上学……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一阵发酸。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小时候胖乎乎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她叔叔屁股后面叫“叔叔抱抱”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每年过年,她都会来我家拜年,甜甜地喊一声“婶婶新年好”,然后我就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她。
那些年,我给她包的红包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块。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里,用眼泪当武器,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一百万。
“小雪,”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是真的?你老公真欠了两百多万?”
“千真万确!”赵雪抬起哭红的眼睛,举起右手,“我要是骗您,出门被车撞死!”
“别发这种毒誓,”我摆摆手,“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欠的到底是什么债?怎么欠的?”
赵雪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原来她老公孙志军这两年做建材生意,表面上风光,实际上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去年他跟人合伙接了一个大工程,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他垫进去的货款和借来的周转资金全都打了水漂,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二百二十万。
“里面有银行的贷款,有小贷公司的借款,还有一些是私人的高利贷,”赵雪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那些放高利贷的天天上门要钱,把我家的门都踹烂了,还在我家门口泼油漆,写大字……小宇吓得晚上做噩梦,喊着‘妈妈我怕’……”
她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凄惨得像一只受伤的鸟。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信多少。
她的眼泪是真的,但她的目的也是真的。这两者并不矛盾——她确实走投无路了,而我是她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问题是,这根救命稻草,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跟我要。
她是来偷的,来骗的,来抢的。
“小雪,”我坐下来,语气平静地说,“你如果真的需要帮忙,我不是不能考虑。但你得先做两件事。”
赵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什么事?婶婶您说!”
“第一,把房产证还给我。”
“还!我现在就还!”她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让我说完,”我按住她,“第二,你跟你老公,明天来我家,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欠了多少钱,怎么欠的,欠谁的,债主是谁,都得说清楚。然后我们一起去银行,核实你的说法。如果情况属实……”
我停顿了一下。
赵雪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我。
“如果情况属实,我可以考虑借你们一笔钱,但必须打欠条,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你们分期还,一个月还多少,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赵雪的表情变了。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借条、利息、分期还——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直接拿走一笔钱,最好永远不用还的那种。
“婶婶……”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借条……可以是可以……但利息能不能……”
“没得商量,”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同意,现在就可以搬走,房产证还给我,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赵雪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她终于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那就把房产证还给我吧。”
赵雪站起身,走进客房,打开那个锁着的大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了房产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是真的,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明天,你跟你老公一起过来,”我把房产证收好,再次强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说清楚。”
“嗯。”赵雪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手中的房产证,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三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雪的老公孙志军来了。
这是我第三次见他。前两次都是在过年的时候,他陪赵雪来给我拜年,每次都是坐半个小时就走,客客气气的,看起来是个挺体面的年轻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婶婶。”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赵雪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疲惫和憔悴。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两人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孙志军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雪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说你们欠了两百二十万?”
“是……是两百二十万,”孙志军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现在利滚利,已经……已经不止了。”
我的心一沉:“现在是多少?”
“两百……八十万左右,”孙志军说完这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那些高利贷的利息太吓人了,拖一天加一千,我们实在还不上了。”
两百八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现在还剩什么?房子呢?车呢?”
“全卖了,”赵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市里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他爸妈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还差一大截。我们现在租房子住,每个月房租两千五都快交不起了。”
“那你们之前住哪里?”
“住……住在我妈家,”赵雪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我妈家地方小,住不了那么多人,而且那些讨债的找到我妈家去了,我妈吓得高血压犯了住了院……”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到底要不要帮?帮多少?怎么帮?
“你们欠债的凭据呢?借条、合同什么的,带来了吗?”
孙志军连忙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递给我。
我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银行的贷款合同,有小贷公司的借款协议,还有好几张手写的借条,上面按着红手印,借款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五分,有的甚至是八分。
我在纺织厂当了三十七年会计,算账是我的老本行。我拿着计算器一张一张地算,最后加出来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算利息,本金就欠了两百一十五万。加上逾期利息和违约金,确实已经接近两百八十万了。
“这些借条……都是真的?”我抬起头,看着孙志军。
“千真万确,婶婶,”孙志军的眼眶红了,“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核实,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一个大男人,当着我这个老太婆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婶婶,我知道我们做错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该让小雪来骗您……但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些人说了,这个月再还不上钱,就要把我拉到工地上打……他们还说要绑架小宇……”
赵雪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客厅里充斥着他们的哭声,听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
我起身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上,等他们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志军,”我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公事,“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现在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孙志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去。
“你们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们把钱全部还上,对吧?”我替他说了出来。
孙志军和赵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但我不会替你们还的。”我说。
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婶婶……”
“听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了他们,“两百八十万,不是二十八万,更不是两万八。我手里确实有一些积蓄,但那是我和老赵一辈子的心血,是养老钱、保命钱。我不能一把全掏出来,替你们填这个窟窿。”
“那您能借我们多少?”赵雪急切地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们现在每个月收入多少?”
赵雪低下头:“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六。”
“你呢?”我看向孙志军。
“我现在……没有固定收入,”孙志军的脸涨得通红,“之前做生意赔了以后,我一直在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但不稳定。”
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一万出头。欠了两百八十万,就算不算利息,他们也得还二十多年。这还没算他们的生活费、房租、孩子的学费。
“就算我帮你们还了这笔钱,”我慢慢地说,“你们拿什么还我?一个月还一千?两千?你们算过没有,两百八十万,一个月还两千,要还一百一十七年。”
客厅里一片死寂。
赵雪和孙志军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帮你们全额还债,不现实,”我继续往下说,“我不可能把老赵一辈子的心血全搭进去,你们也还不起。但是——”
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一部分燃眉之急,”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给你们钱,而是帮你们还债。”
“有什么区别吗?”赵雪困惑地问。
“当然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会直接把钱打给你们,而是跟你们一起去,见那些债主,当面替你们还掉那些最紧急、利息最高的高利贷。银行的贷款可以慢慢还,小贷公司的也可以协商分期,但是那些私人高利贷,利息高得离谱,必须优先处理。”
孙志军和赵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那些高利贷加起来有多少?”我问。
孙志军翻开借条算了算:“大概……六十多万。”
“本金六十多万,利息滚到多少了?”
“差不多……九十万左右。”
我沉吟了一下,说:“我帮你们把这部分高利贷解决掉。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孙志军连忙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们得跟债主协商,只还本金和合理的利息,不能按他们那个利滚利的算法来。我在场,我来跟他们谈。第二,这笔钱不是白给你们的,得打借条,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你们分期还给我,一个月还多少,写清楚。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赵雪。
“第三,从今天起,小雪搬回去住。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我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
赵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第四,”我继续说,“孙志军,你得重新找一份正经工作。跑网约车不是长久之计,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有头脑,不能就这么混下去。”
孙志军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婶婶,我答应您,我一定改。”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身,“你们今天先回去,把所有的借条、合同整理清楚,明天拿过来给我看。然后我们一起去见那些债主。”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是不是心太软了?
老赵要是还在,他会不会骂我糊涂?
可我看到孙志军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看到他哭得像个孩子,我又狠不下心来。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没孩子,所以特别见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受苦。也许是赵雪小时候叫我婶婶的那声甜甜的嗓音,至今还留在我心里,让我没办法真的把她当陌生人。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救他们,而是在给老赵一个交代。赵雪毕竟是老赵的亲侄女,老赵活着的时候最疼她。如果老赵在天有灵,看到侄女落难,大概也会希望我帮一把吧。
当然,我不是傻子。我帮他们是有底线的——我只解决高利贷的部分,不是替他们还全部债务。借条要打,利息要算,分期要还。这不是白给,是借。
而且,我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打算。
通过这件事,我要让赵雪和孙志军明白,我不是好糊弄的。这次我可以帮他们,但只有这一次。如果他们以后还想打我的主意,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四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孙志军的高利贷债主一共有四个,其中两个是个体户放贷的,另外两个是专门做高利贷生意的“社会人”。
我们一个一个地谈。
第一个债主是个开烟酒店的胖子,姓钱,借了十五万给孙志军,月息五分,已经拖了八个月,本息加起来滚到了二十七万。
我带着孙志军到他的烟酒店里,把借条往柜台上一拍。
“钱老板,孙志军欠你的钱,我们今天来还。但是,只还本金加银行同期利率的利息,十五万本金,八个月利息按年利率百分之六算,一共十五万六千。你同意,我现在就转账。不同意,我们走法律程序,你这高利贷的利息,法院一分都不会支持。”
钱胖子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我身后一脸紧张的孙志军,最后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第二个债主也差不多,磨了半天嘴皮子,最终同意了只收本金加合理利息。
但第三个债主没那么好说话。
那是个外号叫“老黑”的人,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他在县城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
孙志军欠他二十万,月息八分,拖了十个月,本息已经滚到了三十六万。
我们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谈的。老黑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眯着眼睛听我说话。
等我说明了来意,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然后笑了。
“老太太,你是孙志军的什么人?”
“我是他婶婶。”
“婶婶?”老黑笑得更厉害了,“婶婶来替侄女婿还债?这年头还有这么好的亲戚?行啊,孙志军,你小子命好啊。”
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收起笑容,脸色一沉。
“钱,我可以收。但利息,一分都不能少。”
“你的利息太高了,月息八分,这是违法的。”我平静地看着他。
“违法?”老黑把雪茄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老太太,你去打听打听,我老黑在道上混了多少年,谁不知道我放贷的规矩?借得起就还得起,还不起就别借!”
“我不是来跟你争利息的,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把他和孙志军签的那份借款合同摊在桌上,“你看,合同上写的年利率是百分之二十四,但你们实际执行的月息是八分,相当于年利率百分之九十六。根据最高法院的规定,民间借贷利率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
老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来。
“你……你是干什么的?”
“退休会计,”我微微一笑,“当了三十七年会计。”
老黑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重新拿起雪茄,狠狠地吸了两口,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就算你说的对,”他吐出一口烟,“但我这钱也不能白借啊。我当初借给他的时候,可是担了风险的。他现在还不上,我找谁说理去?”
“风险是双方的,”我不慌不忙地说,“你放高利贷,本身就违反了法律规定。如果我今天报警,你这二十万的本金能不能拿回来都不好说。我现在带着诚意来,愿意替他还你本金,再加上合理的利息,你拿着这笔钱走人,我们两清。你觉得呢?”
老黑盯着我看了很久,手里的雪茄都快烧到手指了才回过神来。
“行,老太太,你厉害,”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摆了摆手,“本金二十万,利息按你说的算,多少?”
“十个月,按年利率百分之三点八五的四倍算,也就是年利率百分之十五点四。利息是两万五千六百六十七块。一共二十二万五千六百六十七。”
我在计算器上按出这个数字,转过去给他看。
老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行,就按这个数!”他拍了一下桌子,“老太太,我是真服了你了。你要是年轻三十岁,我肯定请你来给我当会计。”
最后一个债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外号叫“梅姐”,据说是县城混社会的,手下有好几个催债的马仔。孙志军欠她十万,月息一毛,拖了半年,已经滚到了十六万。
我们在她开的美容院里谈的。梅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紧身裙,指甲涂得鲜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比老黑更难缠。
“减利息?凭什么?”她翘着二郎腿,一边修指甲一边斜眼看着我,“老太太,你知道我这些钱是怎么赚来的吗?我当初借给他的时候,他说三个月就还,结果拖到现在。我的损失谁赔?”
“你的损失我已经算在利息里了,”我依然保持着平静,“年利率百分之十五点四,已经比银行贷款利率高出好几倍了,足够覆盖你的风险成本。”
“不行,”梅姐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最少十四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那我们只能报警了,”我站起来,拿起手机,“让警察来判断,月息一毛算不算高利贷。”
“你报啊,”梅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警察?”
“你可能不怕警察,”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怕不怕税务局?怕不怕工商局?你这家美容院,账目是不是都合规?税是不是都交齐了?如果我向有关部门举报——”
“行了行了!”梅姐猛地站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老太太,算你狠。十万本金,利息多少?”
“按年利率百分之十五点四,半年利息七千七。一共十万七千七。”
梅姐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孙志军一眼,然后朝我伸出手:“转账。”
四个债主全部搞定,高利贷的部分一共还了六十二万三千多。
这笔钱我是从银行理财账户里取出来的。转账的时候,赵雪和孙志军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输入密码、确认转账,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婶婶……”赵雪的声音哽咽了,“谢谢您……”
“别急着谢,”我头也不抬地说,“借条还没打呢。”
当天晚上,在我的要求下,他们夫妇俩在我家签了一份正式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六十三万,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五,分十年还清,每月还款六千二百元。
“这笔钱,我不催你们,”我把合同收好,看着他们,“但你们要记住,这是借的,不是给的。你们每个月按时还钱,我不会催。但如果你们忘了、赖了、拖了,我会走法律程序。”
“婶婶,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时还!”孙志军拍着胸脯保证。
赵雪在一旁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行了,别哭了,”我摆摆手,“剩下的一百多万,银行的贷款和小贷公司的借款,你们自己想办法。该分期分期,该协商协商。孙志军,你明天就去找工作,别开网约车了,那个不稳定。”
“我已经想好了,”孙志军擦了擦眼睛,“我有个同学在物流园开货运站,缺一个管仓库的,一个月八千,五险一金都有,我明天就去面试。”
“那最好不过了。”我点点头。
两人再次千恩万谢地走了。赵雪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搬了回去,她的那两个大行李箱和编织袋,终于从我的客房里消失了。
客房里重新空了下来,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床单被赵雪叠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里面正在放一部老电视剧。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一群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如果我和老赵有孩子,现在也该有孙子了吧。逢年过节,也会有人围着我叫奶奶、叫外婆,热热闹闹的。
可我什么都没有。
赵雪是离我最近的晚辈了,可她接近我的动机,却让我心寒。
我帮了她,也保留了底线。但这件事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有些裂痕,修复不好的。
五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赵雪搬走后,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长问短,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不少。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儿子小宇来看我,有时候孙志军也一起来。
小宇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来就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高兴处咯咯地笑,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银铃。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到老了会特别喜欢小孩子吧。孩子的笑声里有生命最初的力量,能让一个老去的人,重新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孙志军果然去了物流园上班,一个月八千,虽然不算多,但稳定。赵雪也继续上班,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除去每月还我的六千二,剩下的勉强够生活。银行的贷款他们也去协商了,申请了延期还款,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赵雪每次来看我,我都客客气气的,留她吃饭,给小宇塞零食,但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亲昵。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的手说体己话,也不会再跟她掏心掏肺地说自己的事。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会突然沉默下来,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
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就像一面碎过的镜子,虽然粘好了,但裂纹还在,照出的人影总是有些歪斜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入冬了。
这天上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是老邻居刘大姐打来的。
“翠芬啊,你听说了没有?咱们小区要拆迁了!”
“拆迁?”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你听谁说的?”
“社区发的通知,贴在小区门口了!你快去看看!”
我赶紧换了鞋下楼,果然在小区公告栏上看到了一纸通知——我们这一片老城区纳入了棚户区改造范围,整个小区都要拆迁,补偿方案另行公布。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一平补一万二,有人说至少一万五,还有人说要原地安置不要钱。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我家九十平,如果按一万五一平补偿,那就是一百三十五万。加上我的四百多万存款,我的总资产将超过五百五十万。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烦恼。
钱多到这个份上,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我吃穿用度都很省,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这些钱我花不完,也带不走。
但问题是,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赵雪的耳朵里。
果然,当天晚上,赵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婶婶!听说你们小区要拆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您家那套房子得补不少钱吧?”
“还不确定呢,具体方案没出来。”我平淡地回应。
“肯定少不了!您那地段多好啊,离学校又近,还是学区房!”赵雪的语气越来越热络,“婶婶,您这笔补偿款下来以后,可得好好规划规划……”
来了。
又来了。
我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一下子又绷紧了。
“小雪,”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别总惦记着我这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婶婶,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雪的声音变得委屈起来,“我就是替您高兴,随口一说……”
“嗯,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多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的烦躁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这才消停了多久?她听说我有拆迁款,立刻又贴上来了。那句“好好规划规划”,不就是想替我做主,帮我把钱“规划”到她口袋里去吗?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行,我得再去找王素琴聊聊。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袋子水果去了王素琴家。
王素琴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翠芬,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你说。”
“你侄女这个人,改不了,”王素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上次帮她还了六十多万高利贷,她当时是感激的,但过不了多久,她就又会惦记上你别的钱。这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人穷志短。她欠着一百多万的外债,每个月赚的那点钱刚够还债和过日子,看到你这边的金山银山,她能不动心?”
王素琴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她毕竟是老赵的亲侄女……”
“断绝关系倒不至于,”王素琴摇摇头,“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的钱,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是留着自己花?还是留给谁?”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老赵刚走那几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是机械地活着,根本没有心思考虑以后。后来缓过来了,也一直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从来没做过什么长远规划。
“我没有孩子,”我苦笑着说,“这些钱,最后也不知道该留给谁。”
“那你就趁早想清楚,”王素琴认真地说,“立一份遗嘱,把遗产分配写明白。要不然等你哪天走了,这些钱全都会变成你侄女和她爸争抢的对象。到时候他们一家人为了你的钱打起来,你在地底下能安生吗?”
王素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在理。
从她家出来,我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事。
遗嘱。遗产。分配。
这些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王素琴说得对,我都六十二了,是该考虑这些了。
可是,我的钱留给谁呢?
赵雪?经过这两次的事,我对她已经彻底寒了心。虽然我还是会跟她保持来往,但要我把毕生积蓄留给她,我不甘心。
我妹妹?她比我小五岁,退休教师,日子过得去,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不缺我这笔钱。而且说实话,我跟她关系一直一般,年轻时候各过各的,老了以后也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交情不深。
朋友?王素琴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把钱留给她,她儿女会怎么想?会不会也像赵雪一样,为了这笔钱闹得不可开交?
我越想越头疼,最后干脆不想了,先回家再说。
可我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雪。
她站在我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正在朝我这边张望。看到我走过来,她立刻露出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婶婶!您去哪了?我给您炖了鸡汤,趁热喝!”她举起手里的保温饭盒,笑容灿烂。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凉。
这才隔了一天,她就又来了。还炖了鸡汤。上一次她主动给我炖汤,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好找到我的存折。这一次呢?
“小雪,我不是说了吗,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不用老往我这儿跑。”我接过保温饭盒,语气有些冷淡。
“婶婶,您别这么说嘛,”赵雪跟着我上了楼,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是真心想照顾您的。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您别老记在心里啊。”
我开了门,她跟着我进了屋,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进了厨房拿碗筷,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她把鸡汤倒进碗里,端到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婶婶,您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我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鸡肉炖得软烂,汤鲜味浓。
“怎么样?”赵雪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她,“小雪,你特意跑一趟,不只是为了送鸡汤吧?”
赵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坐下:“婶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您别老是把我想得那么坏行不行?”
“是吗?”我靠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当然是啊!”赵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婶婶,我跟您说实话吧,自从上次您帮我们还了高利贷,我老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念叨您的好,说要好好挣钱还您,不能让您失望。我也是真心感激您,想好好孝顺您……”
她说得很真诚,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
“小雪,你如果真感激我,就不要老惦记着我的钱和房子,”我平静地说,“你们好好过日子,按时还钱,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赵雪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婶婶,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婶婶,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来了。我心想,终于来了。
“什么事?”
“就是……您那套拆迁补偿款下来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再借我们一点?”她转过身,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盼和忐忑,“志军他想重新做建材生意,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他说上次是被人骗了,这次他有经验了,一定能赚回来……”
“够了。”
我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赵雪被我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我。
“小雪,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们的提款机?”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上次你们欠高利贷,我帮你们还了六十多万。这才过了多久?你又来借钱?你们的债还没还清呢,又想做建材生意?上次怎么赔的你们忘了?”
“不是的婶婶,志军他这次真的……”
“我不管他真的假的,”我打断了她,“我不可能再借一分钱给你们。借条还在我这儿呢,你们先把这六十三万还清了再说。”
赵雪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婶婶,”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我也不怪您。上次的事,是我做错了。但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是真心的?”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不是我给的,”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你们好好还钱,好好过日子,时间长了,我自然能看到。但现在,不要再跟我提借钱的事。”
赵雪站在门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好,婶婶,我知道了,”她转身走了出去,“鸡汤您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关,又是好几年。
六
拆迁的消息传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了。据说是开发商和政府在补偿标准上没谈拢,项目搁置了。小区里的住户们失望之余,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对我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我本来就不想折腾,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搬家装修的折腾。能在老房子里安安稳稳地住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日子继续过着,四季更替,春去秋来。
赵雪每个月按时还钱,六千二百块,一分不差地打到我卡上。偶尔她会带着小宇来看我,有时候还带着孙志军。他们来的时候,我会留他们吃饭,问问近况,聊些家长里短。
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我知道,那是信任破碎后留下的缝隙,填不上了。
孙志军在物流园干了一年多,做到了仓库主管,工资涨到了一万二。赵雪也升了职,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主管,月薪八千。两人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银行的贷款他们也在慢慢还,虽然压力还是很大,但已经不像当初那样走投无路了。小宇的成绩也有了进步,听说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清楚,生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人这一辈子,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好了的时候,给你来一记闷棍。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赵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我把饺子一个个捏好,摆在盖帘上,准备下锅。
手机响了。
是赵雪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婶婶……”电话那头传来赵雪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志军他……他出事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
“他……他在物流园卸货的时候,被倒下来的钢架砸到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抢救……医生说……说很危险……”
赵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关掉灶台上的火,拿起外套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灯还亮着,赵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宇缩在她身边,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婶婶!”看到我来,赵雪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怎么办啊婶婶……医生说他是重度颅脑损伤,还断了三根肋骨……手术已经做了四个小时了……”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安慰的话,但心里也在打鼓。
手术又做了两个小时,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孙志军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老婆!”赵雪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他怎么样了?”
“手术还算成功,命保住了,”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但重度颅脑损伤的恢复期会很长,他可能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另外,他的腰椎受到了严重损伤,下肢可能会……会有一定的影响。”
“什么影响?”赵雪的声音在颤抖。
“目前还不好说,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斟酌着措辞,“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坏的情况,他可能……站不起来了。”
赵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搀到长椅上坐下。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小宇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地叫着“妈妈”,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孙志军,那个一个月前还活蹦乱跳地来我家吃饭、拍着胸脯说要把欠我的钱全部还清的年轻人,现在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人?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折磨。
孙志军在ICU里躺了二十天,每天的费用上万。赵雪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还向我借了十万块,才勉强撑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转出ICU后,他又在普通病房住了两个月。人倒是清醒过来了,但腰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医生说是脊髓损伤导致的双下肢瘫痪,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孙志军知道自己站不起来的那天,四十岁的大男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赵雪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说得赵雪心都碎了。
我也去了。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抱头痛哭的两个人,我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们。孙志军坐在轮椅上,赵雪在后面推着,小宇跟在旁边,背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书包。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却格外凄凉。
回到他们租住的房子,我看到的是一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家——五十平的老房子,墙面斑驳,家具陈旧,客厅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二十寸的老式电视机。
赵雪把孙志军推进卧室,安顿好,然后出来给我倒水。她的手在发抖,倒了三次才把水倒进杯子里。
“婶婶,谢谢您。”她把水杯递给我,声音沙哑。
“别谢了,”我叹了口气,“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雪沉默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声音绝望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志军他站不起来了,以后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他。我得去上班挣钱,可是……我不在家的时候,谁照顾他?还有小宇,他才十岁……”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我婆婆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他。我公公去年就没了。我妈那边……上次被讨债的吓出高血压以后,身体一直不行,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想求我帮忙。但她不敢开口了,因为上次她开口借钱,被我直接堵了回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赵雪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她身后简陋破旧的房间,看着卧室门口小宇怯生生的目光,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扯着。
两个月前,我还在为她的贪心而心寒。两个月后,生活就把她打入了地狱。
人生啊,真是太无常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赵雪,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个房子太小了,也不方便,志军坐轮椅转不开。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赵雪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婶……婶婶?”
“我那套房子九十平,有电梯,客卧朝南,阳光好,对志军养病有好处,”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搬过来住,我帮你一起照顾志军和小宇。”
赵雪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婶婶……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说着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在为之前的事道歉,还是为现在的无力而哭。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收拾东西,明天搬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老赵的遗照就在电视柜上,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和善得让人心酸。
我倒了杯茶,对着他的照片说:“老赵,你别怪我。我知道你侄女以前做了不对的事,可她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孩子小宇才十岁,他爸爸瘫了,他妈妈快撑不住了……咱们没孩子,可咱们不能看着孩子受罪。”
照片里的老赵还是那样微微笑着,不说话。
我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知道,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给你一个交代。那是你的亲侄女,你活着的时候最疼她。你要是还在,看到她这样,你肯定会比我更心疼。所以……我把她接回来了。”
“但你放心,”我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坚定,“我还是有底线的。我让她住进来,是因为她真的需要帮助,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好听的。我的钱,我的房子,该是谁的还是谁的。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
我站起身,拿起抹布擦了擦老赵的照片,把它重新摆正。
“老赵,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七
赵雪一家搬过来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是带着算计来的,这一次是被生活推着来的。
我把客卧让给了他们两口子,又把我原来的书房腾出来,给小宇住。小宇的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和几件换洗衣服,我给他铺好了床,又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书桌台灯。小家伙站在书房门口,怯怯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句“谢谢姨奶奶”。
这一声“姨奶奶”,叫得我心里一酸。
九十平的房子,住了四个人,说挤不挤,说宽也不宽。但比起他们租的那间五十平的破房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孙志军的状态很差。他不能接受自己瘫痪的事实,整天躺在床上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有时候赵雪喂他吃饭,他会突然情绪崩溃,把碗打翻,然后抱着头痛哭。
“我废了……我彻底废了……你带着小宇走吧,别管我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样的话。
每当这个时候,赵雪就抱着他一起哭,两个人哭成一团,那个画面看得人心里像针扎一样。
小宇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我去看他,会看到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地哭。
一个十岁的孩子,目睹了父亲从一个强壮的男人变成轮椅上的残废,经历了讨债人上门、搬家、父母崩溃的全过程。他的童年,已经被生活撕得面目全非。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日子还得过下去。
赵雪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照顾孙志军。她学会了给孙志军翻身、擦洗、按摩,学会了导尿、换药,学会了一个人把一个成年男人从床上搬到轮椅上。一个月下来,她瘦了整整十五斤,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人偶。
我负责做一日三餐。以前我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一口就行。现在四口人,顿顿得有菜有饭有汤,还得兼顾孙志军的营养需求。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然后帮赵雪把孙志军搬到轮椅上,再送小宇去上学。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忽然变成了一个全职保姆加护工。
累吗?当然累。有时候累得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连翻个身都觉得吃力。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不觉得苦。
也许是这个家忽然有了人气,让我的生活不再那么寡淡了。也许是看到赵雪咬牙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我从心底里佩服这个曾经让我失望透顶的侄女。也许是小宇那双清澈的眼睛,让我在晚年尝到了一种类似于“当奶奶”的滋味。
也许,我只是太孤单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苦中作乐,难里求生。
孙志军的情绪在我的照料下渐渐平稳了些,不再寻死觅活,开始配合赵雪的护理了,偶尔还会主动跟小宇说几句话。赵雪也慢慢地从绝望中走出来,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亮。
有一天晚上,赵雪下班回来,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孙志军,而是在厨房找到我,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我正忙着炒菜,油锅滋滋响,没注意到她。
“婶婶。”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事?”
“嗯,”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锅铲,替我把菜盛到盘子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婶婶,我有话想跟您说。”
我擦了擦手,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婶婶,我想跟您道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不是为以前的事道歉,那个我已经道过了。我是为我自己道歉。我以前从来没真正理解过您,从来没站在您的角度想过。”
“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以前在我眼里,您就是一个有很多钱的孤老太婆。我觉得您的钱没人花,存着也是浪费,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给我这个亲侄女。我以前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做出那些事……”
“直到志军出事以后,您主动让我们搬过来,”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白天我去上班,您一个人照顾志军,给他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这些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您这把年纪了,图什么?您图我一个月还那六千二?那不是,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是在想……”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如果我是一个没有钱的婶婶,我是一个穷光蛋,您会这样对我吗?然后我就想到了您。您有那么多钱,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是不是跟我有钱的时候一样孤独?您守着那些钱,不是因为您小气,而是因为那些钱是您唯一的依靠……”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但她没有停下来:“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上次来骗您的钱,您那么生气。不是您在乎那一百万两百万,是您在乎我这个侄女,可我让您失望了。您帮我还了高利贷,不是因为您傻,而是因为您心里还有我,还在乎我是老赵的亲侄女。可我当时还惦记着您的拆迁款……”
她忽然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婶婶,对不起。我一直都在伸手要,从来没想过您需要什么。以后不会了。您的钱,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留给谁就留给谁。我一分都不要了,我只想好好照顾您,报答您。”
她说完了,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的眼眶湿了。
六十二年了,第一次有人这样理解我。
不是理解我有什么、有多少钱,而是理解我为什么守着这些东西不放。那不是贪财,是孤独。那不是我小气,是我怕失去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傻孩子……”我走上前,把她抱进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女儿一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变了。
那种挡在我们之间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散去了。赵雪不再跟我客气,我也不再对她防备。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母女,有什么话都直接说,有什么情绪都直接表达。
有一天,小宇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老师打电话让家长去学校。赵雪走不开,是我去的。
到了学校才知道,小宇之所以打架,是因为那个同学说他“没有爸爸”,说他爸爸是“瘫子”。
小宇站在办公室角落里,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
老师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我的心全在那个孩子身上。
从学校出来,我没有直接带他回家,而是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小宇,姨奶奶给你买冰淇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意外和不确定。这孩子习惯了被责备,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好了。
“随便。”他低着头小声说。
我给他买了一个巧克力的,又给自己买了一个草莓的。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小宇,”我舔了一口冰淇淋,不紧不慢地说,“你爸爸虽然站不起来了,但他还活着。他还能看着你长大,还能跟你说话,还能陪你吃饭。这就比很多很多人强了。姨奶奶的丈夫,你叫叔爷爷的那个,三年前走了以后,姨奶奶想跟他说句话都说不了。你想想,是你幸福还是姨奶奶幸福?”
小宇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冰似乎在慢慢融化。
“可是我同学说……”他的声音带着委屈。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爸爸是因为工作受的伤,他扛起了钢材养家糊口,他是这个家的英雄。一个英雄,不一定要站着。你明白吗?”
小宇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姨奶奶,”他舔了一口冰淇淋,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有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妈说的,”小宇认真地看着我,“她说姨奶奶有钱,但姨奶奶的钱是姨奶奶的,不能要。”
我心里一暖。赵雪是这么跟孩子说的?
“她说得对,”我伸手摸了摸小宇的头,“不过小宇,姨奶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姨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小孩。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姨奶奶可以当你的奶奶。”
小宇愣了愣,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放下手里的冰淇淋,探过身子,抱住了我的腰。
“奶奶。”他小声叫了一声。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是存折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不是床头柜里的房产证,而是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和他那一声叫得我心都化了的“奶奶”。
八
时光过得飞快,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孙志军还是坐在轮椅上,但他的身体比刚出院时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他在网上开了一个小店,专卖本地的土特产,生意做得不大,但每个月也能赚个三四千块钱。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他常常跟我说:“婶婶,等我再攒点钱,我就去做康复训练。医生说我的脊髓损伤不是完全性的,好好练说不定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笑着点点头。不管这个希望能不能实现,光是他肯相信这个希望,就已经很好了。
赵雪的变化最大。
五年的磨难把她从一个娇滴滴的少妇变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她辞了私企的工作,考了社工证,在社区的养老服务站上班。每天跟各种各样的老人打交道,给独居老人送饭、陪失独老人聊天、帮残疾老人买菜。
有一次,我去服务站找她,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小雪啊,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赵雪蹲在老太太面前,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柔声安慰着她。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蹲在我面前,哭着说要给我养老送终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小宇上了初中,是个半大小子了,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六五。他的成绩很好,尤其数学和物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他说他想当医生,专门研究脊髓损伤的治疗方法,让像他爸爸一样的病人能够重新站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揣着宝藏的小探险家。
而我,今年六十七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好几道,但我的身体还行,血压血脂都正常,除了膝盖有点毛病,走路多了会疼,别的没什么大毛病。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半送小宇去学校,回来收拾屋子,准备午饭,下午帮孙志军打理他的网店,晚上辅导小宇写作业。虽然累,但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有天晚上,我把赵雪叫到我的房间。
“小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雪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等着我继续。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文件,递给她。
赵雪打开信封,抽出那份文件,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那是我立的一份遗嘱。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名下的一套住房和全部存款,由侄女赵雪和侄女婿孙志军继承,各占百分之五十。另有二十万现金,留给侄子孙浩宇作为教育基金,由赵雪代为管理,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
赵雪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婶婶……”她的声音哽住了,“您这是……”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人心太多了,”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有的人拿你的钱,转头就不认识你了。有的人,你给他一分,他记你一辈子。小雪,这五年,我看到你是怎么照顾志军的,怎么拉扯小宇的,怎么对待我的。你不是以前那个赵雪了。你是我真正的亲人。”
赵雪捂住嘴,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手指缝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我先说好了,”我故意板起脸,“房子和钱是将来留给你的,现在还是我的。你可不能因为提前知道了,就打什么歪主意。”
赵雪哭着哭着就笑了,她擦了擦眼泪,跪下来,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婶婶,您放心。以前的我早死了。现在这个我,只想着能让您安享晚年。”
我摸着她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她还在上小学时那样。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亮得跟银子似的。
茶几上老赵的照片还摆在那里,他笑得很慈祥,仿佛在说:你看,你做得对。
我的眼眶湿了。这五年,赵雪在我面前哭过,小宇在我面前哭过,孙志军在我面前哭过。但我很少哭。老赵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三夜,把眼泪流干了,后来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可是现在,我忽然好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我有侄女,有侄女婿,有孙儿。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比血缘更重要的,是这五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是我看着赵雪从深渊里一点一点爬出来。是我给小宇系红领巾、送他上学、去参加他的家长会。是我给孙志军的轮椅装了新轮子、给他换药、陪他做康复。
这些日子,不是钱买来的,是时间和真心熬出来的。
九
周末,赵雪推着孙志军的轮椅,小宇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我们一家四口出门散步。小区里有人在小广场跳舞,音乐声震天响,一群穿着花裙子的大妈们扭得正欢。
小广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一排看热闹的人,看到我们一家人走过,有认识我的邻居就朝我笑着点点头。
“翠芬,你侄女又推你女婿出来遛弯啦?”
我朝他们笑着点点头。
阳光很好,路旁的银杏树已经全黄了,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小宇欢叫着跑过去接树叶。孙志军坐在轮椅上,仰着脸任由叶子打在他脸上,难得地微微笑了。赵雪推着他慢慢地走,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我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急不缓。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理财收益短信。我看了一眼——这个月的利息又到账了,余额又涨了一小截。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人老了,很多时候活的就是一口气,一个念想,一点盼头。我的钱足够我安享晚年了,多出来的那些数字,就留给这些真正把我当亲人的人吧。
“奶奶!你快点!”小宇回头冲我喊,手里捏着一把银杏叶。
我笑着加快了脚步:“来了来了,你慢点跑,别摔了!”
银杏叶还在落,阳光还在洒。小广场上的舞曲已经换了,从欢快的舞曲换成了一首悠扬的老歌。大妈们也不扭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快步追上一家人,走到小宇身边,接住他递过来的那片最金黄的叶子。
“奶奶,好看不?”
“好看,”我低头看着叶子,“跟你一样好看。”
小宇嘿嘿笑了,继续跑前跑后地捡树叶,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赵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笑容里有光。孙志军也回过头来,朝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妈。
午后的阳光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洒下来,洒在银杏叶上,洒在孙志军的轮椅上,洒在赵雪的发梢上,洒在小宇奔跑的背影上,洒在我那张皱纹遍布的老脸上。
暖洋洋的。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但还是有一些后话想交代。
后来又过了一些年,孙志军的康复训练有了些进展,虽然还是站不起来,但两条腿已经有了知觉,医生说坚持下去,拄拐行走不是没有可能。
赵雪在养老服务站干得越来越好,从一个普通社工做到了站长,带着一群年轻人把社区养老服务搞得有声有色,还上了县里的新闻。
小宇如愿考上了医科大学,学的是康复医学专业。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他说想让像他爸爸一样的病人有一天能站起来。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个子比我高了一个头,但眼神里的那股认真劲儿,跟当年在甜品店里说“随便”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这孩子走的那天,我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万块钱。他掏出来要还给我,被我一瞪眼吓回去了。
“穷家富路,”我帮他拉上书包拉链,“你一个大学生,身上没钱怎么行?”
他眼圈红红的,抱了抱我,叫了声“奶奶”,然后就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远,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路的尽头。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但这一次的空,和以前的空不一样。
以前的空,是老赵走后,我守着空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那种空。现在的空,是孩子离家上学了,大人出门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但晚上他们都会回来,屋子里又会重新热闹起来的那种空。
前者是荒芜,后者是期待。
从火车站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老赵的墓地。
他的坟在半山腰上,周围种着一圈柏树,这么多年了,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密了。我蹲在坟前,拔掉石缝里长出来的杂草,把墓碑擦干净,然后坐下来,靠着墓碑,就像当年靠在他肩膀上一样。
“老赵,”我对着墓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侄女现在可出息了,你侄女婿也能自己挣钱了,你侄孙子考上医科大学了……你放不放心?”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他在回答我。
“老赵啊,”我忽然有些哽咽,“我以前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你活着的时候,我以为幸福就是跟你在一起。你走了以后,我以为幸福再也不会来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幸福不是你有多少钱,是有多少人在乎你,你又在乎多少人。”
“你在的时候,咱俩总觉得这辈子没个孩子是个遗憾。可现在啊,我有孩子了。不是自己生的,但我一口米一口盐养出来的,比亲生的还亲。”
我从兜里掏出老赵的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里的他还很年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公路段的测量仪器旁边,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贴在脸上。
“老赵,谢谢你留给我的一切。我都守住了,还翻了好几倍呢。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值得托付的人了。你可以放心了。”
山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我转头看向山下,能看见县城全貌。那片老小区还在,拆迁的事再也没下文了,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东西,不拆不迁,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挺好的。
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传来,可能是小宇坐的那一趟,也可能是别的车次。反正列车都在向前开,车上的人都有各自要去的方向。
而我坐在这里,在人生最安然的一个下午,靠着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那些钱还在银行里存着,安安静静地生着利息。但对我来说,它们已经不重要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在我离开之后,让赵雪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我的答案吧——
人活着,终究不是为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是为了爱,为了被爱。
为了有人在风雪夜里等你回家,为了有人在你老得走不动的时候扶你一把,为了有人在你离开之后,还记着你的好。
为了有人,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
妈。
奶奶。
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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