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将军府的时候,我已经十七了。
本该和我有指腹为婚的当朝太子,早已和那位替我尽孝长大的堂妹生死相许。
看着我,母亲叹着气说:“昭昭,太子和雪儿已经有了情义,现在强行拆散,皇家颜面无存。”
“但是深居简出的七皇子也是天家骨肉,要不你们两个搭伙过个稳妥日子算了。”
前世,我看着那位被满朝排挤,“很安分”的七皇子。
低头认了。
婚后,他和母亲说的一样确实很安分。
他性子内敛温吞,我们过了一段煮茶听雨的太平日子。
可他福薄,我们的太平日子没过三年他就病死了。
死之前,他跟身边的侍卫都交代了不舍,许了来生再做主仆。
唯独到我,他说:“我这一生,是母妃难产留下的弃子。”
“封地,差事,全是皇兄挑剩的安分。”
“就连你,也是为了成全皇兄和堂妹的名声,不得不塞给我的稳妥退路。”
“来世,就求你别选我了,我再也不想做成全别人的安分退路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枯寂,攥紧了手。
所以重来一世,听到母亲再次提起七皇子时,我退后了一步。
“母亲,赐婚就不必了。”
“我要回北疆,替我父帅守城了。”
母亲脸上的怜惜僵住了。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人额角发汗,可我却觉得四肢一点点凉下去。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昭昭,你说什么?”
我又退后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
“我说,赐婚就不必了。”
“我要回北疆,替我父帅守城。”
这话一落,满屋都静了。
连跪坐在母亲身侧替她捶腿的沈映雪,也忘了继续落泪。
她抬起一双红得恰到好处的眼睛,怯怯看我。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接她的话。
沈映雪不是我亲妹妹。
她是我二叔家的女儿。
我三岁那年,北疆战乱,我被乳娘带着逃命时走散。
后来辗转被边关一户军户收养,跟着他们在风沙里长大。
而沈映雪,则被母亲接到将军府,替我承欢膝下。
一替,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里,她穿我的衣裳,住我的院子,唤我的父亲母亲为爹娘。
连我那桩尚在襁褓里就定下的婚约,也成了她的。
太子萧承烨与她青梅竹马,京中人人都说,将军府的小姐与太子殿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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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的那日,正逢上元灯节。
我站在将军府门口,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见太子亲手替沈映雪簪上一支并蒂莲灯簪。
她羞红了脸。
太子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那一刻,府里下人看我的目光都有些尴尬。
仿佛我是一个突然闯进别人团圆里的外人。
前世,我不懂。
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了,属于我的东西总会一点点回来。
母亲会疼我,哥哥会护我,父亲会补偿我。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位置一旦有人坐久了,哪怕那本该是你的,也会显得你像个抢夺者。
母亲沉默许久,才皱眉道:
“昭昭,别说气话。”
“北疆是什么地方?风沙苦寒,刀兵不断。”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吃了十四年的苦,好不容易回府,怎么还想着回去?”
我看着她。
“我在北疆长大,那里才是我熟悉的地方。”
母亲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这里才是你的家。”
前世,她也这么说。
可她口中的家,我住得并不安稳。
沈映雪住的是离母亲院子最近的春棠院。
我住的是府西角荒了许久的听霜阁。
沈映雪每日晨昏定省,母亲拉着她的手问寒问暖。
我去请安,她总说:“昭昭,你刚回来,规矩还不懂,慢慢来不急。”
沈映雪穿的是江南送来的云锦。
我有的是库房里挑剩下的绫罗。
母亲说:“昭昭,这些料子也不错,耐穿。”
沈映雪用的是皇后赏的玉兰香。
我桌上摆的是府里调香师傅随手做的安神香。
母亲说:“昭昭,这香也不错,睡得沉。”
连婚事也是。
太子不能给我了。
母亲便将七皇子推到我面前。
“七皇子也不错,很安分稳妥。”
是啊。
也不错。
安分,稳妥。
我和萧奕,就这样被他们凑成了一对。
前世我认了。
因为萧奕站在廊下,穿一身月白旧袍,苍白清瘦。
所有人提起他,都说他母妃早逝,圣上不喜,朝臣不近,最适合“安分过日子”。
那时候我望见他攥紧袖口的手,忽然生出同病相怜的怜惜。
我以为两个被剩下的人,也能彼此取暖。
后来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他会在雨夜替我温酒,会把从宫里得来的半匣蜜饯留给我,会笨拙地学着北疆话喊我“小将军”。
他病重时,我守在床边七日七夜。
他却在最后一刻,求我来世不要选他。
“昭昭,我不怪你。”
“可我这一生,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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