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那天,妈走了,走得很轻,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多说。
那天早上天灰得厉害,窗外一片湿漉漉的,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直晃。大姐给妈擦完脸,妈还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大姐凑过去,才听见她很轻地说了声“辛苦你了”。话刚落,妈就慢慢合上了眼,再也没醒过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卡在一个会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半天。我拿出来一看,是大姐打来的,心里一下就沉了。她平时很少主动找我,除非是真有事。电话一接通,她那头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才说:“老二,妈没了。”
就这四个字,我站在公司走廊里,半天没缓过神。窗外的天阴得发白,雨丝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回打转:我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请了假,赶最早一班车往老家回。一路上我坐在窗边,车窗外的田地、池塘、矮房子一闪就过去了,像谁拿着手电往后拨影子。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妈的样子一会儿冒出来一点,她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择菜,手指头因为常年干活有点粗,动作却还是利索;一会儿又是她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冲我笑,说“回来了就多吃两碗饭”。我越想越难受,最后索性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窗外。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大姐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白布棚,风一吹,纸幡一颤一颤的。亲戚邻居来了不少,挤在院门口小声说话,没人高声喧哗,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我一眼就看见大姐。她蹲在灵棚边上烧纸,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深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乱乱的,几缕白发从鬓角翘出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皮肿得厉害,像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
“姐。”我走过去,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轻声说:“回来了。”说完又低下头,把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动作慢得很,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在旁边蹲下,也伸手去拿纸。火苗一窜一窜的,烧出来的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没多大会儿,老三也到了。他是从外地开车赶回来的,脸上全是风尘,站在院子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往里走。老三平时嘴快,性子也急,可那会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走到灵前只盯着妈的照片看,半天不动。
妈的遗像是前年照的。那时候她身体还勉强撑得住,穿着大姐给她买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片里笑得还有点拘谨。她这一辈子最不爱照相,总说照一次要花钱,不划算。可到了最后,留下来的也就这么一张。
老三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眼圈红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扭头看向一边,没让人看见他掉眼泪。
那晚我们三个人守灵。按老家的规矩,子女得陪老人走完头几个夜里。灵棚里点着长明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外头偶尔有狗叫一声,剩下的时候,就只有纸灰落地的轻响。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妈抱着我去赶集,一会儿又想起她前阵子打电话问我,“吃得习惯不,别老凑合”。那天我正忙着开会,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没几分钟就把电话挂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就是最后一次听她说话。
老三半夜里坐不住,来回在灵棚边转了几圈。大姐看见了,也没吭声,只是往火盆里添了把纸。过了好一阵子,老三终于开口了。
“姐,妈这几年在你这儿,辛苦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大姐,盯着地上一截烧黑的纸边,像是那东西比人还好看。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平平静静地说:“不辛苦,自己妈,哪有啥辛苦不辛苦的。”
老三“嗯”了一声,又停了停,接着说:“等后事办完,账咱们再算一下吧。”
我一愣,抬头看向他。老三像是怕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以前说好的,妈在大姐这儿养老,咱俩每年都给钱,这事得对对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当着灵前也不好多问,只能先压下去。
妈下葬那天,山风特别大。送葬的人一路走一路低头,白幡被吹得哗啦作响。棺材上山的时候,大姐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妈的遗像,背挺得很直,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她个子不高,瘦得厉害,走在风里像一根细细的竹竿,晃一下都怕折。
等棺材慢慢入了土,大姐终于哭出了声。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掉得很急。老三也跪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一边,看着一锹一锹黄土盖上去,胸口空得发疼。
晚上回到大姐家,屋里还摆着妈生前用过的东西。墙角那把轮椅,是去年大姐买的,妈腿脚不利索的时候,她就推着出去转一圈。轮椅上还搭着一条旧毛毯,暗红色,边角都起了毛。
老三坐在木沙发上,喝了两口水,终于把话挑明了。
“姐,妈走了,咱们也该把账算清。”他顿了顿,又说,“这三年,我跟二哥一共给你转了九万块,你把账本拿出来看看,剩下多少,该补补,该退退。”
我听得眉头直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三这话听着像理所当然,可放在这屋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大姐没立刻说话,只是坐在竹椅上,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她站起身,去里屋拿了个旧本子出来。
那是一本淡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还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她把本子放到茶几上,轻轻拍了拍,说:“账我都记着呢。”
老三伸手要拿,她却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可老三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大姐把本子翻开,往我这边推了推:“老二,你念吧,你识字多,念给他听。”
我接过来,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字,字不算好看,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三月初八,给妈买降压药,一百二十块。”
“三月初九,妈想吃鱼,买了条鲫鱼,十八块。她吃得很香。”
“三月十二,带妈去镇上看膝盖,花了两百三十块。医生说要慢慢养。”
“三月十五,给妈买了双软底鞋,五十块。她穿上后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说舒服。”
我一行一行往下念,声音越来越低。大姐一直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慢慢红了。老三起初还靠在沙发里听着,没一会儿就坐直了,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账记得很细,细得让人心里发酸。
“四月初二,妈胃口不好,我熬了小米粥,她喝了半碗。”
“四月初五,妈夜里叫她爸的名字,醒了三次,我一直陪到天亮。”
“四月初十,推妈去村口看油菜花,她看了很久,回来摘了把野花放她床头,她笑我瞎折腾。”
我念到这里,鼻子已经开始发堵了。纸上的字像突然变得很模糊,我只好停一下,缓了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五月初八,妈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没啥大事。”
“五月二十,妈生日,煮了长寿面,打了两个蛋。她问老二老三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没再问,只低头吃面。”
念到这儿,我下意识看了老三一眼。他的脸色变了,嘴唇也抿紧了,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像是突然坐不住了。
我又翻了几页。
“六月十八,天热,妈睡不踏实,我给她扇了一晚上。”
“七月初七,妈说起年轻时的事,讲她和爸刚结婚时的苦日子。”
“八月中秋,老三说忙,老二也没消息。妈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我劝她别等了,她说再等等,万一回来了呢。晚上她偷偷哭了,我听见了,没敢进去。”
我念不下去了,眼泪啪嗒一下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我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老三不知什么时候也坐直了,拳头攥得很紧,关节都发白了。他眼眶红得厉害,硬是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屋里安静得吓人,只剩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还有吗?”老三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把本子往后翻。后面不再是寻常的买菜记账,而是一页页关于看病、用药、住院的记录。纸张皱了,字也乱了些,可越往后看,越叫人心里发沉。
“第一年花了八千多,第二年一万出头,第三年……第三年光看病就六万多。”
老三猛地把本子抢过去,翻到最后一页,脸一下子白了。
上面写着:住院费,药费,营养费,护工费,零零碎碎加起来一长串。
“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抬头,盯着大姐,“妈住院了?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大姐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埋怨,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说了,你们能回来几次?”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们一个在外头忙,一个在上海忙,妈疼得厉害的时候,谁能立马赶回来?”
老三嘴唇动了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大姐站起身,去里屋又拿出一个布袋子。袋子很普通,洗得发白,里头装着一沓单据。她倒在茶几上,医院收据、药店票据、检查单,一张挨一张铺开,摞了半张桌子。
“去年冬天,妈开始咳嗽,开始我以为就是感冒。后来一直不好,我带她去镇上查,结果不太对,又跑去县里,再后来去了市里。”她停了停,声音还是稳的,可我听得出,她其实一直在忍,“医生说得了重病,治起来费劲。我没敢跟妈说实话,只跟她说是肺上有点炎症,慢慢养。”
她把一张对折的纸抽出来,放到我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
我和老三一块儿低头看过去,纸上那几个字一下子就扎进眼里:肺癌晚期。
老三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抖,像是根本不敢相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乱,“你凭啥不告诉我们?”
大姐看着他,眼神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堵。
“告诉了又能咋样?”她说,“妈那个时候已经很难受了,我只想让她少疼一点。”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那阵子,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白天昏昏沉沉,晚上疼得睡不着。大姐就坐在床边守着,给她擦汗,给她翻身,实在疼得厉害了,才按医生说的喂一点药。那药不能多吃,可那时候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有一回夜里,妈疼得额头直冒汗,牙咬得咯咯响。大姐急得不行,连夜叫车把她送到县医院。那天外头下着大雨,路滑得很,车开得慢得要命。大姐坐在后座,一直抱着妈,嘴里不停地哄:“妈,快到了,再忍忍。”
“到了医院,打了针,妈才睡过去。”大姐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那一夜我坐在走廊里,想给你们打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最后还是没拨。我想着,你们一个在杭州,一个在上海,半夜三更叫回来,也赶不上啥,还白白担心一晚上。”
老三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低着头,翻着手机,手一直在抖,翻了半天,最后颓然把手机放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姐继续往下说。后来的那一个多月,妈基本吃不下东西了,只能靠营养液吊着。人瘦得快脱形了,可清醒的时候还总记挂我们两个,嘴里念叨的都是“老二别太累”“老三吃饭了没”。大姐每次都哄她,说我们都好,过阵子就回来看她。
“她信了。”大姐低声说,“她一直都信。”
说着说着,她终于撑不住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可她还是没抬手去擦。
“最后那几天,妈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下雨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看了我好久。”大姐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她就说了句,‘你辛苦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躺在病床上受罪的时候,我在外头忙着开会、改方案、赶进度,嘴上总说等忙完就回,结果一次也没真正回去好好陪过她。想到这儿,我心里一阵阵地发空,像被人拿刀子慢慢刮。
老三先绷不住了。他慢慢蹲到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都干了些啥啊……”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都变了,“我还天天觉得自己挺孝顺,年年给钱,年年说忙,我他妈就是个混账……”
大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哭,没说重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三,钱的事你要算,我给你算。”她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单据,“妈这几年花了多少,每一笔我都记着。你们给的九万,六万多都花在她身上了,剩下那点,也都用在吃喝穿戴和零碎药钱上。我没多拿一分。”
老三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
大姐抬手拦住他,没让他说完。
“别说了。”她声音不高,“妈都没了,还算这些干啥。”
她说完,又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上面记的不再是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话,像是妈醒着的时候随口念叨的。
“老二小时候最馋我做的红薯饭,一顿能吃三大碗。”
“老三小时候摔破过牙,哭得满院子跑。”
“桂花,你别太累,头发都白了。”
大姐念到最后一句时,嗓子彻底哑了。
“这是妈走前那天早上说的。”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她说,‘桂花,你辛苦了。’她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的。”
老三听完,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一句一句“对不起”。
我坐在旁边,也哭得没法抬头。以前总觉得,大姐就是那个家里的大姐,能扛事,能吃苦,好像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倒。可这回我才看明白,她不是不累,她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背下来了。
那天晚上后半夜,老三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我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好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三才低声问我:“二哥,你说妈会不会怪我们?”
我没吭声。
怪不怪,其实我心里有数。妈这人一辈子都这样,孩子再不对,她也舍不得真怪。她只会一遍遍地等,一遍遍地盼,电话里说“你忙就别回了”,转过身却自己偷偷抹眼泪。她不是不难受,她是舍不得让我们难受。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老三起得特别早,眼睛肿得像核桃。他闷头进了厨房,笨手笨脚地煎了两个鸡蛋,又烧了一锅粥。鸡蛋一面糊了,粥也熬得稀稀拉拉,大姐端上桌,看了一眼,居然还笑了下,说:“比你小时候第一次做饭强多了。”
老三一听这话,鼻子又酸了,赶紧扭过脸去。
吃完早饭,他说想去妈坟上看看。我和他一起去了。新坟就在村后头那片山坡上,土还是湿的,旁边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歪在泥里。老三跪下去,额头抵着土,跪了很久都没动。
山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站在后头,看着那座新坟,心里一阵阵发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三才慢慢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可神情却比以前沉稳多了。
“二哥,”他说,“我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
“我这次回来,就不回杭州了。”他看着那座坟,声音不大,却挺稳,“妈没了,大姐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我啥也没帮上。现在想补,也晚了,可我至少能留下来,陪着大姐,做点能做的。”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欠得太多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