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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角发生的一起轻微追尾事故中,围观者各自目睹了全过程,但这一事实仍停留在私人观察层面;唯有当有人高声宣告“你们都看到了,是后车追尾”,事件才跃升为一种新型认知现实——每个人都确认自己知晓真相,同时确信他人同样知晓,并进一步确信他人也明白自己持有这一共识。这种层层嵌套、永无止境的认知回环,正是史蒂芬·平克在2026年1月出版的《共同知识》中所界定的核心概念。它并非大众传播中泛指的“大家都知道”,而是博弈论与认知科学意义上严格定义的递归结构:P知道X,P知道Q知道X,P知道Q知道P知道X……如此无限延展。正是这一结构,悄然支撑着人类从最简单的请托到最复杂的制度设计等一切协调行为。
平克以1973年约翰尼·卡森在《今夜秀》中一句关于卫生纸短缺的玩笑为引线,贯穿全书,揭示共同知识的双重力量:它既能催生高效合作,亦可引爆大规模非理性。当时近两千万观众同步收看节目,在信息高度集中的媒介环境下,一条虚构消息瞬间被转化为“尽人皆知且尽人皆知他人皆知”的共同知识。次日全美超市卫生纸遭抢购一空,黑市滋生,价格翻倍,而生产商库存始终充足。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行为脚本,印证了一个深刻事实:人们争抢的从来不是纸巾本身,而是那种由共同知识所赋予的、关于“他人亦处于同一认知状态”的心理确定感。
从私人观察迈向集体认知的跃迁,并不依赖新信息的输入,而取决于信息呈现的“公开性”。平克重构了经典逻辑谜题——十二位心理学家共进晚餐,其中三人牙缝嵌有菠菜渣,彼此可见却缄默不言。主持人宣布“至少一人牙缝不洁”,并约定敲杯为行动信号。三次敲杯后,三人同步剔除菜渣。推理链条清晰展开:若仅一人不洁,其见无人行动,必于首次敲杯时自省而动;若两人,则各自因对方未动而推断自身亦有问题,于第二次同步响应;n人则于第n次信号后集体行动。主持人的宣告未传递任何新事实,却将“人人可见”的私人状态,升华为“人人知人人知”的共同知识,从而激活递归推理,触发协调行动。由此,平克确立全书核心命题:共同知识的本质功能,在于促成行动一致,而非单纯传递信息。
语言是人类最早、最自然的共同知识训练场。词语的意义并非源于语音与对象间的天然联系,而根植于使用者之间的默认契约——我说“胡椒”时,预设你以相同方式理解,且预设你知晓我持有此预设。诗人曾困惑:为何“mouse”不会令人联想到停车标志?答案正在于此种自我指涉的共识结构。发展心理学实验显示,三岁儿童习得新词后,会本能假定陌生人共享该义项;而面对“我家猫爱玩闹钟”这类私密陈述,则不会作同等推断。这表明,人类自幼便内化了语言作为共同知识载体的社会功能,从一句“请递盐”到一份跨国商业合同,协调逻辑无处不在。
然而,共同知识的逻辑同样解构着我们对分歧的理解。罗伯特·奥曼的“协议定理”指出:若两位理性主体拥有相同先验信念,且彼此知晓对方的后验概率,则不可能长期“同意保留分歧”。现实中分歧的普遍性,反向揭示出三种可能:非理性、先验差异,或信息尚未达至共同知识层级。平克进而追问先验信念的来源——今日之先验,实为昨日之后验;若某人坚称某候选人败选概率“低到不可思议”,即便面对压倒性反证亦毫不动摇,其先验便非来自证据累积,而是未经检验的立场预设。柯文与汉森提出更锋利的诊断:多数分歧实为策略性不诚实,人们为获取社会或经济优势而选择立场,并通过自我欺骗增强说服力。特里弗斯的进化洞见在此回响:最可信的骗子,首先是自己的信徒。
该逻辑延伸至金融市场,导出一个激进结论:理性主体不应参与投机交易。互补性交易基于需求差异——余奶换余毛,各取所需;而投机交易则建基于对未来价格判断的分歧:一方看涨买入,一方看跌抛售。但市场价格本身已是共同知识,若认知框架与先验信念同质,“合理价格”便不该存在分歧。投机行为的持续发生,只能说明至少一方偏离理性。这也印证了金融学铁律:普通投资者难以战胜市场。热门传闻、炫酷新品、消费趋势预测、明星基金经理操盘——任何触动交易冲动的信息,几乎均已嵌入共同知识并反映于现行价格。与对手的价格分歧,意味着非理性一方的存在;正如扑克牌桌警示:遍寻傻子而不得时,傻子便是自己。因此,低成本指数基金优于主动管理型基金,并非道德劝诫,而是共同知识逻辑的必然推论——随机抽取的市场组合,使投资者得以分享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企业增值,规避管理费对长期收益的持续侵蚀。
经济史上的泡沫、崩盘与恐慌,恰是共同知识双面性的极端呈现。平克援引凯恩斯“选美比赛”隐喻:投机者押注的并非企业真实盈利,而是其他投资者后续跟风行为的预期。当同行哄抬价格,或一则广告、一张网红帖文可能引发集体模仿时,短期狂热便获得“合理性”。泡沫随“更大的傻瓜”入场而膨胀,直至接盘者枯竭。2021年GameStop股价在“咆哮猫咪”推动下飙升;两年后,该网红发布一张无基本面含义的游戏主题卡通图,图像本身唯一传递的信息是“他人亦已目睹”,此图两日内病毒式传播,股价再度数倍上涨。泡沫的镜像则是银行挤兑:每位储户都清楚,只要他人不取款,资金即安全;但一旦担忧他人取款,哪怕只是担忧本身,挤兑便成为自我实现的必然。平克指出,罗斯福“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并非修辞,而是字面真实——对恐惧的恐惧,正是挤兑的直接成因。
哲学家与博弈论学家致力于形式化共同知识的数学结构,而平克的雄心在于追问更根本的问题:无限递归的逻辑如何被压缩进有限脑容量,演化为直觉性的社会感知?人类无法在意识层面追踪超过三四层的“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却能精准区分公开宣告与私下耳语,本能判断某事是否已不可撤回地暴露于集体视野。平克将此归结为演化塑造的“共同知识器官”——一套专司检测社会信息“公开性”的认知机制,它将抽象逻辑压缩为类审美、类道德的直觉。这正是人类得以建造城市、制定法律、发行货币,同时陷入泡沫、恐慌与“皇帝的新装”式集体盲从的共同生物学基础。从街角事故的集体确认,到卫生纸抢购的跨代记忆,递归的认知结构始终潜伏于人类协作与疯狂的表层之下,构成社会生活的深层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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