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河南县城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知了在法国梧桐上扯着嗓子叫。林晚棠把最后一张补习班传单塞进骑电动车的大爷车筐里,手心里的汗把剩下的传单边缘洇得发皱。她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白T恤,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脖子上搭条灰扑扑的毛巾,站在街角树荫底下不敢挪窝——这条商业街发传单一天八十块,包两顿盒饭,迟到扣钱,她不敢偷懒。
其实高考完那天下午她就在酒店卫生间里对着标准答案一道一道加过分了。语文作文她按三类下估,文综大题全按扣分最狠算,英语作文自己往低了压,数学那两道填空明知道自己蒙对了却硬按错题扣掉。最后加出来——四百零九。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草稿纸折了折塞进笔袋最底层。
河南。文科。四百零九。
往年的二本线都要四百六七十,好点的民办本科更别想。她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像吞了团湿棉花。爸爸林建国在县城边上做零工,扛水泥、拆模板、刮腻子什么都干,一天挣两百就笑呵呵回家说"今天运气不赖";妈妈有腰椎间盘突出,在村头小作坊糊纸盒,坐久了腰直不起来就得躺床上热敷。家里供她读高中三年已经紧巴巴的,她知道再开口说要读高收费的民办院校,爸肯定会二话不说去借钱,妈会把藏在衣柜旧棉袄夹层里的养老钱翻出来。
她不要。
在家躺了两天,翻出初中同学妈妈的电话,问有没有活儿干。对方说街上有个发传单的短工,问她干不干。她当天就去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中午蹲在路边吃两块钱一个的白吉馍,下午六点下班,腿肿得脱不下鞋。同组发传单的阿姨边扇风边跟她搭话:"闺女,看你面生,刚高考完吧?我儿子也在考,说要报计算机。"她笑笑说嗯,把传单往路人手里递,不多说。
有同学群里晒估分五百多、商量去哪儿毕业旅行,她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
这天午后一点多,太阳最毒,街上人少,她靠在广告牌架子后头喝水,裤兜里那部屏幕有裂纹的旧手机突然震起来。来电显示——爸。
林晚棠愣了一下。爸很少白天打她电话,一般晚上收工才问一句"吃了没,早点儿回"。她侧身躲开太阳,拇指一滑接起来,努力把气喘匀:"爸,咋这时候打?我在上班呢。"
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爸跑到室外按的,背景里还能听见工地搅拌机的闷响。林建国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跟她说话总带点糙糙的笑意,这回,嗓子压得低低的,有点抖,又有点……憋着股想喊又不敢喊的劲儿。
"晚棠,你先听爸说——别发传单了,今儿下午就回去。"
她皱眉,以为爸腰扭了或是妈病了:"出啥事了?家里——"
"不是坏事。"林建国深吸一口气,那边沉默两秒,然后他一字一字,像怕她听漏似的:"分数出来了。我跟你妈去招生办查的。你考了四百八十六。"
林晚棠手里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多少?"她声音都变了调。
"四百八十六!总分!超了今年咱省文科二本线三十一分!"林建国终于绷不住,嘿嘿笑出了声,又带点鼻音,"你估那四百零九管啥用?你每次模考都这样,大题往死里扣,哪回老师改卷真给你扣那么狠?我让你妈昨晚就守着电脑刷,今早终于刷开了——晚棠,咱能上公办二本,好专业都能挑!你赶紧给我把那传单撂下,买票回来,咱晚上填志愿!"
她站在滚烫的街边,背后广告牌铁皮被晒得烫手,蝉声嗡嗡地响,世界忽然有点不真实。四百八十六。不是四百零九。她想起这几天站在马路牙子上被路人甩脸色、被保安赶、脚底板疼得半夜睡不着,想起自己暗暗下定决心"大不了这辈子就打工帮家里分担",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拿手背胡乱蹭,越蹭越多。
"喂?晚棠?你听见没?别哭啊,好事儿——"爸在那头慌了。
"听见了……嗯,听见了。"她吸着鼻子,嗓子沙哑,"我、我下班就回。"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笑呢——一边哭一边笑,眼妆没画无所谓,汗和泪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咸的。她跑回发传单的临时站点跟领班说有事得提前走,领班看她眼圈红还以为挨骂了,摆摆手说行。她把没发完的那叠传单放回去,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绶带,顶着大太阳往汽车站跑。
回程大巴晃晃悠悠,她靠着车窗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麦田和杨树,摸出手机翻出那个死寂的同学群,手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退出去打开浏览器搜"河南省文科二本院校近三年录取分数线"。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到家时院门虚掩,妈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她先是愣,然后眼睛弯起来:"查到了?你爸一上午打了三趟电话催我刷新页面,跟中了奖似的。"
"妈,四百八十六。"她把背包放门槛上,走进厨房,从面盆里揪了块面团揉着玩。
妈妈伸手拍她手背:"别闹,面都让你揉死了。——上公办?"
"嗯,公办。"
妈妈没再说啥,扭过头去切葱花,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林晚棠看见她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
爸收工晚,六点多才推着自行车进门,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面白花花的干涸汗碱,胶鞋沾着水泥点子。看见她坐在堂屋翻志愿指南,把自行车往墙角一靠就凑过来,粗粝的指头点着书上她画圈的学校名:"这个好?住宿费贵不?你甭管钱的事啊,爸今年还有俩工地款没结,够你头一年,后头你勤工俭学,咱边走边看。"
"爸,"她拦住他乱翻页的手,"这个就行。离家近,师范类,免部分学费,我以后想当老师。"
林建国盯了那行字两秒,重重"嗯"了一声,拍拍她脑袋,像她小时候考了双百那样。
"行。我闺女当老师,好。"
晚饭妈妈擀了捞面,切了盘蒜泥黄瓜,破例给爸倒半杯散装白酒。电视里放着省台教育频道的志愿填报解读,谁也没仔细听,可屋里暖烘烘的。林晚棠咬着面条,想起那天在街角接起电话那一瞬间——她以为那通电话会是爸心疼她打工、劝她别赌气、回家歇两天再说;没想到那通电话把她的整个夏天翻了个个儿。
估分四百零九的那个下午她以为人生往下了,其实是她把自己估得太低,就像爸说的——你总把自个儿往低了估。
窗外汇着最后一点霞光,她低头扒面,心里默默想:填完志愿得去跟那发传单的阿姨说一声,不来了,我要去上大学啦。
然后她又想——得攒点钱,大学头一个月,给爸换双新胶鞋。
续写:河南考生林晚棠的故事
四
志愿填完那天晚上,林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夜风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眯起眼,又打开省招办的查询页面——还是那几个字:志愿已提交,等待录取。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高三冬天教室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写字;同桌张慧娟趴在桌上哭,因为一模数学考砸了;班主任老周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粉笔断了三次;还有那天站在街头发传单,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说“烦死了天天塞这些”。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当时没觉得委屈,现在想起来眼眶却有点热。
如果还是四百零九,她现在应该在哪?
可能还在那条街上站着,手里的传单换成火锅店的打折券,或者去超市当促销员举着牌子喊“酸奶买二送一”,再过两个月跟村里几个没考上大学的女孩一起坐上南下的火车,去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她见过那些女孩过年回来的样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线,手上贴着创可贴,笑着说“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眼神却不像十七八岁的人。她不想那样,可她知道自己家供不起她复读,也供不起三本,如果真是四百零九,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哭完了还得面对现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四百八十六,超二本线三十一分。她能念书了,能念公办的师范,以后出来当老师,稳定,假期多,还能照顾爸妈。她甚至想过,等工作了就把爸妈接到城里住,租个小房子也行,至少不用让爸再扛水泥,妈的腰也能好好治治。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考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也解不出来,急出一身冷汗,然后监考老师说“时间到”,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妈扫地刷拉刷拉的声音,鸡在咕咕叫,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半有一条短信,是省招办发的:您的档案已投至XX师范学院。
她腾地坐起来,心跳砰砰砰加速,手指发抖点进去确认。是真的。投档了。她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吵醒隔壁的爸妈,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印子。她蹲在床沿哭了很久,哭完了擤擤鼻子,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冲进灶房:“妈!投档了!”
妈正往碗里盛粥,闻言手一顿,勺子磕在锅沿上叮一声:“投了?”
“投了!师院!”
妈放下勺子,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抱住她。妈身上有油烟味和面粉味,胳膊瘦瘦的,抱她却很有力。她伏在妈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这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一刻。
“给你爸打电话。”妈松开她,声音有点哽,“他在老赵家帮忙修屋顶,让他回来。”
电话打通的时候,爸那边轰隆隆的,大概电钻在响。她大声说:“爸,投档了,师院!”那边电钻声停了,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喘:“投了?好!好!爸中午就回,买猪头肉,咱庆祝!”
挂了电话她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点点铺开来,地上的影子慢慢变短。妈把粥端到桌上,又从坛子里夹出腌萝卜,切了一碟,淋上香油。她喝了一口粥,烫得龇牙咧嘴,却觉得这碗粥比什么都香。
五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林晚棠正在屋里洗衣服,听见喇叭声跑出去,邮递员递给她一个红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校名和校徽。她双手接过来,手指捏着信封边缘,薄薄的,里面却好像有千斤重。
她没急着拆,先捧着信封进屋,放在堂屋桌子上,然后去洗手,把手上的洗衣粉泡沫冲干净,擦干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本新生手册,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贫困生助学贷款申请说明。她抽出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晚棠同学,经河南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至二日报到。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通知书贴在胸口,闭着眼站了很久。
爸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猪头肉,还有一瓶可乐——平时他从不买可乐,说那是糖水,不顶饱还贵。他把通知书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烫金的校徽,嘴里念叨:“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好,好。”然后他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眶有点红,什么也没说,坐下开始切猪头肉。
晚上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爸倒了半杯白酒,举起杯子对着她说:“晚棠,爸敬你一杯。咱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大学生。”她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冲到鼻腔里,辣辣的,她想笑又想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听见爸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对,录取了……师院……学费一年四千多,住宿费八百……还行,不算贵……不用借,我这阵子多接几个活,够了……”她听着听着,手里的碗在水池里泡了很久没动。
她想起高一那年开学,爸也是这样,到处打电话凑学费。那时候她考上了县一中,爸高兴得喝了半斤酒,第二天却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个亲戚家借钱。后来她才知道,爸把准备修房子的钱拿出来给她交了学费,房子漏雨漏了整整两年才补上。
她决定申请助学贷款。通知书里附的那份说明她仔细看了,国家助学贷款在校期间免利息,毕业后分期还,压力不大。她不想让爸为了她再去低声下气求人。
洗完碗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查师院的助学贷款流程,一项一项记在本子上。然后她翻开新生手册,看到宿舍的照片——六人间,上下铺,有空调和阳台。她想象自己住在里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六
八月过得很快。她去镇上超市做了二十天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腿酸得不行,但想到能赚一千六百块,就觉得值。爸接活的频率更高了,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累得吃饭都在打瞌睡。妈劝他歇一天,他摆摆手说:“没事,我身体结实着呢,趁现在还能干,多攒点。”
她知道爸是想给她攒生活费。她没说破,只是每天尽量多做家务,把饭做好,把衣服洗了,让爸妈回家能吃上热乎饭。
八月二十五号晚上,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学费和生活费,你先拿着。贷款的事爸知道了,爸想了想,头一年先不贷,爸能供得起。等你大二大三了,实在不行再贷。”爸说完,不自然地咳嗽两声,起身去院子里抽烟。
她拆开信封数了数,五千块。有整有零,最大面额一百,最小十块,有些钞票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水泥和汗水的味道。她把钱重新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拉好拉链,又在外面压了一本书。
开学前一天,妈帮她收拾行李。一个旧行李箱,轮子有一个不太灵光,拉起来吱吱响;一个编织袋装着被褥和枕头;还有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洗脸盆、衣架、拖鞋。妈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三遍,生怕漏了什么,最后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自家做的芝麻盐和一罐腌萝卜。
“学校食堂要是吃不惯,就拌饭吃。”妈说。
她点点头,喉咙有点堵。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忽然意识到明天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了。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县城读书。师院在省城,坐大巴要四个小时。她既期待又紧张,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学校报到那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九月一日,新的开始。
然后她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七
九月一号早上五点半她就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妈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洗漱完,换上新买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这是她唯一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花了三十五块钱在镇上集市买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皮肤晒得有点黑,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还算精神。
早饭是荷包蛋挂面,妈给她碗里卧了两个蛋,她自己碗里只有一个。她要把一个蛋夹回妈碗里,妈按住她的手:“你要坐车,多吃点,扛饿。”
吃完早饭,爸把她的行李箱和编织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走在前面,她和妈跟在后面。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行李箱在车后座上颠得哐啷响。走到公路边的候车牌下,等去县城的班车。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绿色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开过来,挡风玻璃上写着县城—省城。爸把行李搬上车,放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她最后一个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爸和妈。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妈站在爸旁边,用手背擦着眼睛。
“到了打电话。”爸说。
“嗯。”
“钱不够就说,别省着。”
“嗯。”
“跟同学好好处,别吵架。”
“知道了,爸。”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催她。她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窗户探出头,看见爸和妈还站在原地,爸的手抬起来挥了挥,姿势有点僵硬。她也挥手,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他们了,才转回身子坐好。
车上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返校的学生,有几个跟她年纪相仿,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同样的期待和忐忑。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四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她下去上了个厕所,买了一瓶矿泉水,两块钱,心疼了一下,但还是买了。回到车上继续睡,迷迷糊糊中梦见自己站在大学门口,门很大很高,她仰着头看,怎么也看不全。
“姑娘,醒醒,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她叫醒。她揉揉眼,发现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个陌生的车站,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她赶紧站起来拿行李,行李箱和编织袋都还在,塑料桶也还在。她拖着这些东西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车站对面有一排公交站牌,她掏出手机查地图,找到去师院的公交车——坐7路,到终点站下。她拖着行李找到7路站台,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先把行李搬上去,然后刷卡,滴的一声——“余额不足”。她愣了一下,卡里没钱了。司机看着她,后面排队的人在催,她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翻口袋找零钱。翻了半天找出两个硬币,投进去,赶紧往后走。
车上挤满了人,她扶着行李箱站在过道里,随着车子颠簸东倒西歪。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广播报站:“师范学院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她如释重负,拖着行李挤下车。
站在师院门口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大门比她梦里看到的还要大,还要气派。灰色的石柱上刻着校名,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有说有笑,有的穿着志愿者马甲在帮忙迎新。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走进校门。
八
迎新点的学长学姐很热情,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过来帮她拎行李,问她是什么专业的。她说汉语言文学,男生笑了:“巧了,我也是中文系的,比你大一届。走吧,我带你去办手续。”他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帮她拉行李箱,大步流星往前走。她跟在后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激。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学长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就走了。她一个人提着行李爬上四楼,找到417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
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看见她进来,爽朗地打了个招呼:“嗨,你也住这间?我叫赵敏,来自信阳,新闻系的。”另一个长发女生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叫陈思雨,郑州本地人,也是新闻系。”
“我叫林晚棠,汉语言文学的。”她把行李放到空着的下铺,开始收拾。
赵敏是个自来熟,一边铺床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们知道吗,我来之前听说师院的食堂特别好吃,尤其是三楼的麻辣香锅,我已经馋了一个暑假了。”“宿舍有空调太好了,我们高中宿舍连风扇都是坏的,夏天热得睡不着。”“你们有没有加新生群?群里有人说军训要去基地,半个月不让回来,真的假的?”
陈思雨话不多,偶尔插两句,声音软软的,带着郑州话特有的尾音。她看起来家境不错,穿的用的都是名牌,手机是最新款,行李箱也是名牌。林晚棠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轮子不灵光,拉起来吱吱响,她有点不自在地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过了一会儿第四个室友也到了,叫王悦,洛阳人,学美术的。她个子高高的,扎着丸子头,背着一个画板,进门就说:“大家好,我是王悦,以后四年请多多关照。”然后从包里掏出一袋牡丹饼,“特产,大家尝尝。”
四个人就这样认识了。林晚棠觉得她们都挺好相处的,心里的紧张消了大半。
下午她去办校园卡、充饭卡、熟悉校园环境。师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光是教学楼就有七八栋,图书馆更是气派,落地玻璃窗,里面灯火通明。她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想以后一定要经常来这里。
晚上回到宿舍,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赵敏果然点了麻辣香锅,辣得直吸气还不停筷子;陈思雨吃了一份凉皮,说是郑州人的标配;王悦要了一份盖浇饭,一边吃一边用手机拍照片。林晚棠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八块钱,分量挺足,味道也不错。她想,妈说的没错,学校的饭确实还行。
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路过操场,看见很多人在跑步、踢球、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她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回到宿舍她给爸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爸的声音有点着急。
“到了,爸,都安顿好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挺好的,食堂也吃了,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钱够不够?不够爸再给你打。”
“够,够了。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爸知道。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像藏着一个宝贝。
九
军训开始了。
地点不在学校,而是在郊区的军训基地。大巴车载着满满一车新生,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基地四周全是山,荒凉得连信号都不太好。宿舍是大通铺,一间屋子住十二个人,上下铺的铁床锈迹斑斑,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第一天早上六点吹哨集合,林晚棠从来没起这么早过,迷迷糊糊穿上迷彩服往外跑。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站在队伍前面吼:“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个兵!不管你们以前在家里是小皇帝还是小公主,在这里,统统给我收起来!”
站军姿一站就是半小时,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人晕倒了,被扶到阴凉处休息。林晚棠咬着牙坚持,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不想第一个倒下。她想起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要扛几十袋,那才是真正的辛苦。她这点苦算什么。
中午吃饭是集体食堂,十个人一桌,四菜一汤,米饭管够。菜很简单,土豆炖鸡块、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但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林晚棠觉得那顿饭格外香,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大家一起吃有氛围。
下午训练更苦,练队列、练正步、练匍匐前进。匍匐前进要在泥地上爬,膝盖和胳膊肘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的时候,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混合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的苦,让她觉得自己在实实在在地活着。
晚上洗完澡回到宿舍,十二个女生瘫在床上,谁都不想动。有人开始想家了,小声抽泣。林晚棠也想家,想妈做的捞面,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爸收工回来拍她脑袋的动作。但她没哭,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林晚棠,你可以的。
军训第七天是拉练,凌晨四点起床,负重徒步十公里。每个人背着自己的水壶和干粮,沿着山路行军。天还没亮,山路崎岖不平,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拉一把。林晚棠走在队伍中间,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但她没吭声。她旁边的赵敏也走得呲牙咧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刚好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跃出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山谷里,雾气慢慢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群山。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日出,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呼吸声。那一刻林晚棠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路看起来很艰难,但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会走到尽头。而且走到尽头的时候,你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下山的时候她脚上的水泡破了,疼得她倒吸冷气。赵敏把自己的创可贴给她贴上,说:“你这脚也太嫩了,回去泡泡热水。”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军训结束那天举行了汇报表演,各个方队依次走过主席台,步伐整齐,口号响亮。林晚棠站在队伍里,昂首挺胸,跟着节奏迈步。当她走过主席台的时候,余光瞥见台下有家长在拍照,她忽然想,如果爸和妈能来看就好了。但她知道他们不会来,爸要干活,妈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没关系,等她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让他们风风光光地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十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林晚棠起得很早。她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衣服,背上书包,第一个走出宿舍。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和打扫卫生的阿姨。她沿着林荫道走到教学楼,找到第一节课的教室,选了一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第一节课是现代汉语,老师姓李,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漂亮。他讲语音、讲词汇、讲语法,原本枯燥的内容被他讲得生动有趣。林晚棠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喜欢文字背后的逻辑和美,喜欢分析一句话的结构,喜欢琢磨一个词的用法。
下课的时候李老师布置了一篇小论文,题目是《现代汉语中的方言现象》。林晚棠把题目记下来,心想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好好写。
接下来的几周,她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每天早起去教室占座,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宿舍跟室友聊天、洗漱、睡觉。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但她不觉得单调,反而觉得充实。她喜欢图书馆里那种安静的氛围,每个人都埋头看书、写作业,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她喜欢在书架之间穿梭,随手抽出一本书,找个角落坐下来,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她加入了文学社,每周参加一次社团活动,和其他热爱文学的同学一起讨论作品、分享心得。社长是个大三的学长,叫陆辞,写一手好诗,在省刊上发表过作品。他说话温温和和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觉得很舒服。他对林晚棠挺照顾,总是鼓励她多写多投,还帮她修改稿件。
“你这篇散文写得不错,情感很真挚,就是语言可以再精炼一些。”陆辞把她交的稿子还给她,上面用红笔做了批注,圈出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她接过稿子,认真看了一遍他的批注,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想起高中语文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的文章有真情实感,但表达上还可以更成熟。她决定按照陆辞的建议修改一遍,然后再给他看。
除了学习和社团,她还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一小时十五块钱。工作不累,就是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把读者放错位置的书归位,顺便熟悉图书分类。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可以一边干活一边看书,一举两得。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一百八十块钱。她攥着那张红色的钞票,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这是她自己挣的钱,虽然不多,但意义不一样。她给妈买了一条围巾,给爸买了两双厚袜子,寄了回去。妈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她乱花钱,语气却是高兴的。爸没说什么,但她听妈说,爸把那两双袜子放在枕头底下,舍不得穿。
十一
期中考试前两周,林晚棠开始进入复习模式。她把所有课程的笔记整理了一遍,重点内容用荧光笔画出来,做成思维导图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熄灯后,她还会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再看一会儿书。赵敏说她太拼了,她笑了笑没解释。
她不是不想放松,而是不敢放松。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陈思雨可以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赵敏可以心安理得地跟家里要钱买新衣服,王悦可以花几百块钱买一套画材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她不行。她每个月的开销严格控制在六百块以内,包括吃饭、日用品、话费和一些杂项支出。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是五块钱一份,她经常吃那个;水果只买当季最便宜的;衣服鞋子能不买就不买。她不是觉得委屈,只是不想让爸太累。
期中考试考了三天,考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回宿舍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排在专业第八名。不算特别好,但对于第一次接触大学课程的她来说,已经不错了。她给自己定了目标——期末争取进前五。
陆辞知道她的成绩后,在微信上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不错嘛,继续保持。”她回了句“谢谢学长”,然后又埋头看书去了。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场诗歌朗诵比赛,文学社负责组织。陆辞动员社员报名参加,林晚棠本来不想去,觉得自己没什么朗诵天赋,但陆辞一再鼓励她:“你就试试嘛,重在参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
她选了一首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喜欢这首诗的温暖和希望,也喜欢那种朴素的美好。她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对着镜子纠正发音和表情,录下来自己听,反复调整语速和停顿。
比赛那天晚上,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她排在第十个上场,前面几位选手表现都很出色,她坐在后台手心直冒汗。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灯光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定了定神,开始朗诵。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的声音刚开始有点抖,但念了几句之后慢慢稳了下来。她想象自己站在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后的河边玩耍,河水清澈见底,她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凉凉的,滑滑的。她想起妈在灶房里做饭的背影,想起爸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样子。那些画面和诗句重叠在一起,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而坚定。
念到最后一句“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她停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说:“谢谢。”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她鞠了一躬,走下台,心跳还在砰砰加速。陆辞在后台等着她,笑着说:“很棒,比排练的时候好多了。”
最后她得了三等奖。奖品是一本精装的诗集和一张五十块的购书卡。她捧着奖状和奖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她上大学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奖项,虽然不大,但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把奖状拍了照片发给爸妈,爸回了三个字:“好样的。”妈回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闺女真厉害,都会上台朗诵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人,虽然这个过程很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像一棵树在春天悄悄地抽枝发芽。
十二
十二月中旬,天气骤然降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林晚棠从小在豫东平原长大,冬天也见过雪,但没见过这么大的——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地面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树枝被压弯了腰,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的世界。
她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羽绒服的拉链坏过一次,她用别针别住了,勉强能用,但保暖效果大打折扣。冷风从拉链的缝隙钻进去,冻得她直哆嗦。她加快脚步,一头扎进图书馆温暖的怀抱里。
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爸的电话,也没人接。她有点担心,又打了几次,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接通了。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说腰又犯了,躺着呢,没事,让她别担心。她不放心,追问了几句,妈含糊过去了,只说“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她忽然很想回家,想看看妈到底怎么样了,想帮爸分担点什么。但她知道她回不去,期末考试快到了,而且来回的路费也是一笔开销。她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埋头复习。
期末考试前一周,她接到爸的电话。爸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故作轻松:“晚棠,家里没啥事,你安心考试。你妈的腰好多了,能下地走了。钱够不够?爸再给你打点?”她说够,让爸别打了,自己省着点花就行。爸嗯了一声,又说:“考完试早点回来,爸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赵敏看出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翻身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期末考试连着考了五天,每一场她都全力以赴。最后一场考完,她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暮色就已经四合,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芒。她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陆续走出考场的同学们,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讨论寒假去哪玩,有的在打电话告诉家里人考完了。她拿出手机,给爸发了条消息:“考完了,明天回去。”
爸很快回了:“好,几点到?爸去接你。”
她查了一下车次,回:“大概下午两点到县里。”
“行,爸在车站等你。”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宿舍走去。路上经过图书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这座她待了无数个下午和晚上的建筑,此刻灯火通明,还有人进进出出。她心想,下学期还要继续来这里,把上学期没看完的书接着看完。
十三
回家的路和来时一样,四个小时的大巴,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乡道。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忐忑,只有急切。她想快点见到爸妈,想看看妈的腰到底怎么样了,想吃妈做的捞面,想在自家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大巴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下,她拖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爸。爸穿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站在出站口,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见她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路上顺利不?”
“顺利。爸,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爸说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她跟着爸走出车站,看见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路边。爸解释说,自行车坏了,跟邻居借了三轮车来接她。她把行李放到车斗里,然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爸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驶上回家的路。
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尽,路两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爸在前面开车,后背挺得笔直,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摆动。她看着爸的后脑勺,发现爸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她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白头发。这一年,爸老了很多。
回到家,妈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招手:“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她走进灶房,看见妈围着围裙在擀面条,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妈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发出均匀的声响。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手,帮妈切菜。
“妈,你腰没事了吧?”
“没事了,就是老毛病,躺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好好学习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切菜。她知道妈是不想让她操心,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家里的情况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早点毕业,早点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捞面配蒜泥和黄瓜丝,简单却可口。爸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她又给爸盛了一碗,爸摆摆手说够了,她坚持把碗放在他面前:“爸,你再吃点,我看你都瘦了。”爸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端起碗继续吃。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池边放着一瓶红花油,盖子没拧紧,旁边还有一块用过的纱布。她心里一沉,拿起红花油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块纱布,上面有淡淡的血迹。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走进堂屋,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把遥控器放下,问她怎么了。她把红花油和纱布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爸,你手怎么了?”
爸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没事,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皮外伤。”
“让我看看。”
爸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手掌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她轻轻托着爸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掌心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有些红肿。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怎么弄的?”
“拆模板的时候,钉子划了一下。没事,不疼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纱布重新包好,然后抬头看着爸:“爸,以后干活小心点,行吗?”
爸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了,爸以后注意。”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坐在床边,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她不是脆弱的人,军训那么苦她没哭,考试压力那么大她也没哭,但看到爸手上的伤口,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在学校里过着安稳的日子,吃着食堂的饭,睡在温暖的宿舍,而爸却在工地上冒着危险挣钱。她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她擦干眼泪,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助学贷款的申请流程。她决定下学期一定要申请贷款,减轻爸的负担。她还决定寒假去找份兼职,挣点生活费。
十四
寒假第二天,林晚棠就开始找工作。镇上的超市、餐馆、服装店都问了一圈,最后在一家火锅店找到了服务员的工作,包吃,一天六十块,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她手脚麻利,说话利索,当场就留下了。
火锅店的生意很好,尤其是晚上,大厅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她穿着黑色的工作服,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点菜、上菜、倒茶、收拾桌面,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人,嫌菜上慢了,或者嫌汤底味道不对,她得赔着笑脸道歉。她不怕累,也不怕受气,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被老板辞退。
有一天晚上,一个中年男人喝多了,在店里耍酒疯,把酒杯摔在地上,指着她骂:“你们这是什么破店?菜是馊的!叫你们经理来!”她被吓到了,但还是强装镇定,蹲下身去捡碎玻璃。男人还在骂骂咧咧,旁边的客人都在看。经理过来处理了,把她拉到后面,说:“没事,这种人常有,你别往心里去。”她点点头,去洗手间洗了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又回到大厅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夜晚很冷,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陆辞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放假了,在家干嘛呢?”她回了一句:“在火锅店打工。”陆辞很快回了:“辛苦了,注意身体。”她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妈还没睡,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一碗热着的姜汤。她喝完姜汤,洗了脚,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但她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每一分钱都是有用的。她算过了,寒假干一个月,能挣一千八百块,加上之前在学校勤工俭学攒的,下学期的生活费基本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火锅店放假了。老板给她结了一个月的工资,一千八百块,另外还给了两百块奖金,说她干得好,明年寒假还想要她。她攥着那沓钱,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先去镇上给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红色的,妈穿上肯定好看;给爸买了一双棉鞋,里面带绒的那种,爸冬天干活脚冷。剩下的钱她存起来,留着开学用。
回到家,她把羽绒服递给妈,妈嘴上说着“又乱花钱”,脸上却笑开了花,当场就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爸试了棉鞋,大小刚好,在屋里走了几圈,说:“暖和,真暖和。”她看着爸妈高兴的样子,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全都值了。
十五
除夕夜,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妈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吃,满嘴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响声此起彼伏,五彩的光芒透过窗户映在墙上,明明灭灭。
爸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转过头来对她说:“晚棠,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爸,你说什么呢。我没觉得委屈。你跟妈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爸笑了笑,眼眶有点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她看着爸的侧脸,灯光下,爸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她想起小时候,爸骑着自行车载她去镇上赶集,她坐在前面的横梁上,爸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胡子茬扎得她痒痒的。那时候她觉得爸很高大,像一座山。现在她长大了,山却老了。
她握住爸的手,粗糙的,温暖的,布满老茧的手。她用力握了握,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爸反握住她的手,也用力握了握。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她看着爸妈,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新的一年,希望爸妈身体健康,希望自己能更努力,希望这个家越来越好。
十六
大年初二,她跟着爸妈去姥姥家拜年。姥姥家在隔壁村,走路半个小时就到了。姥姥今年七十二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看见她来了,姥姥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吧?”她笑着说吃得好,姥姥不信,非要给她煮鸡蛋吃。
舅舅和舅妈也在,带着表弟表妹。表弟上初二,正是叛逆的年纪,低着头玩手机,不怎么搭理人。表妹上小学五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活泼得很,围着她转来转去,问大学是什么样的。她蹲下来,耐心地回答表妹的问题,告诉她大学有图书馆、有操场、有很多社团活动,还可以学到很多有意思的知识。表妹听得两眼放光,说:“姐姐,我也要考大学,考比你那个学校还好的!”她笑着摸摸表妹的头:“好,姐姐等着你。”
午饭是在姥姥家吃的,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姥姥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上来。她吃了很多,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临走的时候,姥姥塞给她一个红包,她推辞不要,姥姥硬塞到她口袋里,说:“拿着,姥姥给你的压岁钱,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她握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钱,但她知道那是姥姥的心意,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她把钱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她决定开学后用这笔钱买几本专业书,剩下的存起来。
十七
寒假很快就结束了。二月下旬,她告别了爸妈,再次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忐忑了,反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她想念学校的图书馆,想念文学社的活动,想念和室友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聊天的日子。她甚至有点想念上课的感觉,想念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她在下面奋笔疾书记笔记的时刻。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她发现宿舍里多了一盆绿萝,是赵敏带来的。赵敏说寒假在家闲着没事,养了一盆植物,开学了就带到宿舍来,给宿舍添点生气。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翠绿翠绿的,藤蔓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林晚棠看着那盆绿萝,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新学期开始了。她比上学期更加忙碌——课程更多了,文学社的活动也更频繁了。她还申请了助学贷款,审批通过了,学费和住宿费都不用愁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自己做主。”她知道爸心里不太好受,觉得没能力供她读书,但她安慰爸说:“贷款不要利息,毕业后再还,没压力的。你别多想。”
除了学业和社团,她还找了一份新的勤工俭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做兼职,一周两次,一次四个小时,一小时二十块钱。咖啡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人很和气,允许她在没客人的时候看书学习。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咖啡馆的环境安静优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放着舒缓的音乐,让人觉得放松。
有一次她在咖啡馆打工的时候遇到了陆辞。陆辞和几个朋友来喝咖啡,看见她在吧台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你在这打工?”她点点头,问他喝什么。他点了一杯美式,付了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和朋友聊天。她做好咖啡端过去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压低声音说:“别太累了,注意休息。”她笑了笑,说知道了,然后回到吧台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收到了陆辞的消息:“你真的很努力,佩服你。”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回了一句:“谢谢学长,你也加油。”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回宿舍。
十八
三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林晚棠本来没打算报名,但赵敏替她报了女子三千米长跑,理由是“你每天走路那么快,体力肯定好”。她哭笑不得,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比赛那天下午,操场上人山人海,各学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她站在起跑线上,穿着运动服和跑鞋,心脏砰砰直跳。身边的其他选手看起来都很专业,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调整呼吸,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赛场的外行人。
发令枪一响,所有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她不敢一开始就跑太快,按照自己的节奏稳步前进。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有点吃力,第三圈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坚持,耳边传来同学们的加油声,她分辨不出是谁在喊,但那声音给了她力量。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已经落在了后面,但她没有放弃。她看着前方的跑道,一步一步地跑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到底。终点线越来越近,她听到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最后一位选手也即将到达终点,让我们为她坚持不懈的精神鼓掌!”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敏和陈思雨赶紧跑过来扶住她,递上水和毛巾。
她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虽然她是最后一名,但她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她完成了比赛,没有中途放弃,这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胜利。
晚上回到宿舍,她发现自己的小腿肌肉酸痛得厉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赵敏帮她按摩,一边按一边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替你报名的,害你这么累。”她笑着说:“没事,跑完还挺爽的。下次我还报,争取不拿倒数第一。”赵敏被她逗笑了,说:“行,下次我陪你一起跑。”
十九
四月初,文学社组织了一次采风活动,去郊区的一个古镇。陆辞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自愿报名,费用AA。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名了。她想去看看古镇,感受一下不同的文化氛围,说不定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周六早上,文学社一行十几个人在校门口集合,包了一辆中巴车出发了。古镇距离学校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位于两座山之间的河谷地带,依山傍水,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木结构老屋雕梁画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小河穿镇而过,水面上漂着几艘乌篷船。
她走在队伍后面,拿着手机拍照。陆辞走到她旁边,问她有没有来过这里。她说没有,第一次来。陆辞说:“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开发,更原生态一些。现在商业化了一点,但还是挺有味道的。”
他们在古镇里逛了一上午,参观了几个景点,听了导游讲解当地的历史和文化。中午在一家临河的餐馆吃饭,点了当地的特色菜——清蒸白鱼、酱鸭、炒野菜,味道很不错。吃完饭自由活动,有的人去逛街买东西,有的人在河边写生,有的人找个茶馆坐下来喝茶聊天。
林晚棠没有和大家一起行动,她独自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香,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想把眼前的景色和心中的感受记录下来。
她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陆辞。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她:“给你带的,柠檬水,少糖。”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陆辞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问她写什么。她把笔记本递给他看,他认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不错,画面感很强。不过这个地方可以再加一点细节,比如河水的颜色、光影的变化,会更生动。”
她接过笔记本,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一下,果然效果好多了。她抬头看着他,真诚地说:“学长,谢谢你一直帮我改稿子,我进步了很多。”陆辞笑了笑,说:“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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