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冯守田
二姐出嫁那天,我在灶房烧火。
不是有什么事要我烧,就是没地方站,有人让我去那里待着别乱跑。我那时候十来岁,个子不高,院子里人进人出,我夹在里面根本没人搭理我,就自己摸到灶房去坐着了。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柴是干透的松木,烧起来有一点点松香的气味。锅里炖着肉,盖子被顶得一下一下颤,白气往上冒,飘到房梁上去。
外面有人在讲话,说什么我听不清,偶尔有笑声,女人的那种笑,带着点热闹的意思。
我没出去看。
二姐比我大七岁。
我们兄妹四个,大哥最大,然后大姐,然后二姐,然后是我。大哥那时候已经在外面做事,大姐嫁出去也两年了,家里就剩我跟二姐陪着父母。
二姐长得不算出挑,就是看着顺眼,眼睛细长,说话的时候爱低着头,笑起来腮边有两个浅浅的窝。她做事快,手脚麻利,地里的活干得不比男人差,棉花摘得干净,镰刀使得也好。邻村的人来说媒,我父亲当时没吱声,我母亲说再看看。
后来来了几家,有一家母亲说行,那个人在镇上的厂里做工,每月有固定的钱,家里兄弟少,不费事。二姐见过一回,也没说不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定下来没多久,村里有个老头,据说能看人的命,有人带着他来,我父亲本不信这个,被人拉着也就让他说两句。老头看了看二姐的手,又让二姐报了生辰,坐在那里算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姑娘命轻,怕压不住。
说完也没多解释,喝了口茶,就叫人送他走了。
我那时候在堂屋外头的门槛上坐着,听见了这句话。我不懂什么叫命轻,就看了看二姐。二姐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没动。
母亲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没事一样说,算命的话听个乐,别往心里搁。
二姐说,嗯。
出嫁前两天,我看见母亲在张罗嫁妆。
那年头嫁妆不多,一床被,几件衣裳,一个木头箱子,是请木匠打的,漆成红色,上面描了两朵花,颜色鲜艳,摸着有点黏手。箱子里放着母亲给二姐备的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两身新衣裳,有一双鞋,鞋面是二姐自己绣的,还有一些零碎的针线。
那天下午我去茅房,回来从堂屋门口经过,看见母亲一个人在屋里,就我和她,她没注意到我。
她弯着腰,在翻那个红箱子里的东西,把衣裳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我定睛一看,是块石头。不大,比拳头稍大一点,灰的,边角有些圆润,像是从河边捡来的。母亲把那块石头放进箱子最底层,然后把衣裳被面一件一件叠好,重新压上去,盖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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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拍了拍手,转过来,看见我站在门口。
我们对看了一眼。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随便走走。
她说,去外面玩去,这里没你的事。
我就出去了。
那块石头的事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出嫁那天一早,鞭炮声把我从睡梦里震醒。
我爬起来,院子里已经乱了,有人搬东西,有人在摆桌子,婶子大娘们在灶房进进出出,说话声混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我父亲站在院子当中,脸上挂着笑,和来帮忙的人说话,但那笑看着有点撑着的意思,眼神往里间瞟了好几次。
二姐在里间屋子里,我进去看了一眼,她正坐在凳子上,让人给她梳头。梳头的是村里的一个婶子,手脚很快,篦子来回走,二姐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我叫了她一声,二姐,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两个腮边的浅窝出来了,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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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话说,就出来了。
后来男方家的人来抬嫁妆,那个红箱子也抬走了,两个后生一人扯一边的铁环,箱子晃着,红色的漆在太阳底下反光。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箱子抬上车,看着箱子在车上颠了两下,稳住了。
我知道那块石头在里面。
送亲的队伍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帮忙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灶房里还有几个在收拾,碗筷的碰撞声从那边传过来。桌上还剩着几碟菜,有半碗没动过的花生,我父亲坐在凳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就放在那里。
母亲从里间出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眼睛红着。
她走到父亲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有只麻雀落下来,在地上蹦了两蹦,啄了一下什么,又飞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剥了皮,一粒一粒放进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后来有人来收碗,问我母亲,碟子里的花生怎么弄。
我母亲说,倒了吧。
二姐嫁过去的头两年,偶尔回来一次。
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在镇上住校,寒假才回家。有一年过年,二姐带着她男人回来,那个男人个子高,说话不多,坐在那里有点局促,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二姐给他夹菜,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男人出去抽烟,我和二姐坐在灶房里烤火。她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好好读书,读出来了就不用这么受苦。我说,嗯。
火盆里的炭红着,有一块烧到一半断掉,倒下去,火星溅了几粒出来,落在地上,灭掉了。
我想了想,问她,你那个箱子,现在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问我哪个箱子。
我说,就是出嫁那天,红漆的那个。
她说在啊,放着呢,装东西。
我说,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她想了想,说,衣裳有几件我不穿了,那双鞋我穿坏了一只,扔了一双。还有什么……她顿了顿,说,箱子底下有块石头,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没动过,怪沉的,就搁那里了。
我没说话。
她说,那块石头是你放的吗,淘气。
我说,不是我。
她没再问,就不说了。火盆里的炭噼了一声,塌下去一块,炭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母亲走的那年,我回家收拾东西,翻到了一个旧袋子,里面有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些零碎,有一块河边捡来的石头,圆润的,灰色的,和我记忆里那块一模一样。
我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块。也不知道二姐那个箱子底下的那块,现在还在不在。
我把它放回袋子里,系上口,重新压到了柜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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