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恩情,恩同再造,可不是什么“给一口饭吃”就能算了的。可希刺克利夫呢?老恩萧一闭眼,他就翻了脸,辛德雷对他不好,他不恨辛德雷一个人,反倒把整个恩萧家族都恨上了,连三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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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顿看着地上希刺克利夫影子,想起自己三岁那年,父亲辛德雷死得不明不白,本来是呼啸山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希刺克利夫的仆人。他刚会拿勺子的时候,希刺克利夫就让他去干放牛的活,不教他认字,不教他读书,外面的人来山庄,故意让他端茶送水,看着别人嘲笑他“野种”“粗畜生”,希刺克利夫就坐在旁边喝酒笑。他长到十八岁,连一件完整的呢子衣服都没有,出去赶集,被别的庄园的少爷围着欺负,说他是希刺克利夫的狗,他回去找希刺克利夫,希刺克利夫拿着鞭子抽他,说他活该给人欺负。
他又想起小凯瑟琳,本来是画眉田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父亲埃德加疼她像疼眼珠子,十几岁了连水都没让她提过,可就因为希刺克利夫的野心,她父亲死了,她丈夫死了,她被囚禁在这个冷得像坟墓的呼啸山庄,天天要擦地板洗盘子,冻得手上长满了冻疮,连哭都不敢大声哭。要不是哈里顿偷偷给她找暖炉,偷偷给她留烤面包,她说不定早就熬不下去了。
还有那些佃户,张老汉的儿子欠了五个先令,就被希刺克利夫逼着去冬天的河里捞木头,活活冻死,留下老婆孩子三个,被赶去荒原住,小儿子活活饿死;伊莎贝拉小姐那么年轻,被希刺克利夫骗了私奔,婚后天天被冷暴力折磨,三十岁不到就含恨而死,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哥哥;埃德加先生躺在病床上,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希刺克利夫把门锁起来,不让小凯瑟琳去,硬生生把埃德加给气死了……
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毁了的人生,希刺克利夫现在居然站在这里,骂他哈里顿忘恩负义?
哈里顿的手紧紧攥着,骨节都发白了,他盯着希刺克利夫,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可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和一个疯了的恶棍,说什么都没用,公道不在嘴上,公道在法院,在老恩萧留下的遗嘱里,在伊莎贝拉小姐留下的亲笔信里。
可希刺克利夫已经等不及了,他手指头一点点扣向扳机,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吼得整个厨房都嗡嗡响:“我今天一枪崩了你,再崩了这个小贱人,咱们一起去地狱见凯瑟琳!我倒要问问凯瑟琳,到底是谁负了谁!她当年要是跟我走,哪会有这么多事!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人,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
这话刚落,他的手指已经绷紧了,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哈里顿猛地往前扑了过去。
他长到二十四岁,天天在荒原上追野兔,翻山越岭,搬石头圈牧场,一双手能放倒发疯的公牛,胳膊上的硬邦邦的腱子肉,是几十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力气早就比快六十岁的希刺克利夫大了不知道多少。更何况,希刺克利夫这些天不吃不喝,疯疯癫癫,早就在精神耗尽了,连站着都打晃,哪里是哈里顿的对手?
哈里顿扑得又快又猛,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枪管,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拧,猎枪的枪口瞬间偏了,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厨房的窗户都嗡嗡响,天花板的石灰掉下来一大块,灰雾腾腾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火药味混着雨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房间,小凯瑟琳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捂住了嘴。
希刺克利夫没想到哈里顿敢扑过来,他被那一股巨大的力气拽得往前一个趔趄,还没等他站稳,哈里顿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希刺克利夫本来就站不稳,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厨房的石头门槛上,瞬间磕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皱巴巴的脸流了下来,把他花白的胡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猎枪“当啷”一声落在了哈里顿脚边,他一脚把枪踢到了墙角,转过身,看着躺在地上哼哼的希刺克利夫,刚才翻涌上来的愤怒慢慢退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冰冷。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煤油灯的光,把希刺克利夫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希刺克利夫心上:
“你说我忘恩负义?那你呢?你还记得老恩萧先生吗?你刚来到呼啸山庄的时候,你躺在利物浦街头,饿得快死了,是谁把你抱回马车,是谁给你暖的床,是谁给你切的第一块热面包?老恩萧对你恩重如山,你毁了他一家,抢了他孙子的家产,把他的后代都变成你的奴隶,现在还好意思站在这里说别人忘恩负义?”
希刺克利夫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哈里顿,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嘴里呜呜地骂着,声音含糊不清,全是脏话和诅咒,可他爬不起来,刚才那一跤摔得他眼冒金星,肋骨好像都断了一根,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只能对着别人汪汪叫。
哈里顿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凯瑟琳,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你?”
小凯瑟琳摇了摇头,从哈里顿身后走出来,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已经稳了,她咬着嘴唇说:“我没事,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事,”哈里顿说,“他已经疯了,不能放他出来,不然他还会伤人。先把他锁起来,等开庭就好了,法官会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走到门口,对着走廊喊了两声,两个早就对希刺克利夫不满的佃户仆人走了进来,他们都是受够了希刺克利夫的压迫,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进来一看希刺克利夫躺在地上流血,都没有半点同情。哈里顿让他们找绳子来,把希刺克利夫绑了,两个佃户二话不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希刺克利夫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架着他往顶楼走。
顶楼有一间闲置了很久的空房间,过去是放杂物的,窗户对着荒原,门是结实的橡木做的,锁得严严实实,根本逃不出去。他们把希刺克利夫扔在房间的地上,锁上门,把钥匙揣在了哈里顿怀里。
希刺克利夫在里面砸门,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可没有人理他。整个呼啸山庄,早就没有人站在他那边了,他嚣张了一辈子,压迫了一辈子,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了,到了最后,连一个肯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耐莉站在走廊的拐角,刚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她手里端着给希刺克利夫准备的面包,现在面包早就凉了,可她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哈里顿扶着吓得发抖的小凯瑟琳,回到厨房坐下来,煤油灯的光又重新跳了起来,暖黄的光照着两个年轻人的脸,她眼角一下子湿了。
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看着老恩萧一家家破人亡,看着两个孩子被磋磨成这样,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嚣张了一辈子的希刺克利夫,就这么被制服了。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魔鬼,也不是什么悲情的复仇者,他不过是一个靠着欺诈和暴力欺负手无寸铁的人的恶棍,真的有人敢站出来反抗他,他不过是一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顶楼的砸门声慢慢停了,只剩下雨打荒原的声音。小凯瑟琳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热水喝了一口,手还是有点抖,哈里顿坐在她对面,给她剥了一块烤好的面包,放在她盘子里,声音轻轻的:“别怕了,他被锁起来了,出不来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凯瑟琳抬起头,看着哈里顿,眼里含着泪,却笑了,她点了点头,把那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哈里顿:“我不怕,我们都熬到头了,对不对?”
哈里顿接过那块面包,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笔,对着刚才没写完的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稳稳地写了出来:“哈里顿·恩萧。”
五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歪了。他放下笔,看着小凯瑟琳,眼睛亮得吓人:“对,我们熬到头了,明天格林律师就会带法院的人来,所有的东西,都会回到我们手里,所有的罪,希刺克利夫都要还。”
那杆猎枪安安静静地躺在墙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地面,再也没有办法对着无辜的人耀武扬威了。约克郡的雨还在飘,飘在呼啸山庄的屋顶,飘在荒原的石楠丛上,这一场下了半个世纪的仇恨的雨,终于快要停了。
天亮之后,就是晴天了,那些被抢走的东西,那些被毁掉的人生,都要重新开始了。恶人的债,已经讨到了门口,再也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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