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科尔沁往事》第八十二回:旧敖包白石下翻出半块马牌,宝音达来从寺门带回了活着的记灯人

0
分享至


哈斯其其格一行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偏西。第三道坡上的红车还在。没有下坡。也没有再往后退。车辕上空着。拆掉红布以后,那辆车看起来比从前旧了许多。可越是没有红布,越像一件褪掉礼数外皮的硬东西。它横在坡腰。车旁多了两匹马。马鞍没有卸。像刚有人从别处回来。巴图骑着赤耳走在最前面。快到主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三匹留在旧敖包附近的马,始终没有追上来。可一路上,他看见过两次新蹄印。一次在浅洼边。一次在水洼空帐后面的硬土上。那三个人没有走远。他们只是没让主帐这边看见。

朝鲁先下马。刀还在手里。他看向阿尔斯楞。

“有人提前去过旧敖包。”

阿尔斯楞的眼神沉下来。

“拿到东西了吗?”

朝鲁没有答。他看向哈斯其其格。哈斯其其格从马上下来。她没有立刻把胸前的铜牌取出来。先走到旧奶桶旁。苏布德已经等在那里。满都呼老人坐在毡垫上。阿森靠着门柱,身上裹着旧毡。宝音达来和巴特尔还没有回来。寺门方向,连一道人影都看不见。苏布德问:

“找到了?”

哈斯其其格点头。她伸手进衣襟。把那半块铜牌取了出来。铜牌上还带着白石裂缝里的黑泥。边角沾着一点绿锈。她没有擦。就这样把它放到旧奶桶旁。放在旧顶针与粗针之间。铜牌落下时,没有大响。只有很沉的一声:

“嗒。”

满都呼老人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他的手没有碰牌。先看那道火印。一簇向上张开的火焰。下面两道短横。老人看了很久。

“是旧火印。”

阿尔斯楞蹲下身。

“咱们这一支的?”

“嗯。”

“什么时候不用的?”

“归大帐名册以后。”

满都呼老人道。

“从那以后,各支自己的火印,都要收起来。”

“马、奶畜、帐口和人名,都归大帐重新记。”

他看着半块铜牌。

“乌日根不肯交。”

阿尔斯楞抬头。

“您知道他还留着?”

老人摇头。

“我只知道少了一块马牌。”

“没想到,他带在身上。”

哈斯其其格问:

“这牌原来是做什么的?”

满都呼老人道:

“长房的马牌。”

“不是用来记一匹马。”

“是记谁能点这顶帐的火。”

帐前安静了一下。哈斯其其格低头看着那道火印。原来这块牌,不只是阿爸留下的路证。它还说明,十五年前,在大帐把名字重新归册以前,乌日根本就是这顶帐长房的人。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从附户里抽走的人。更不是大帐从路边捡来、塞进巴拉珠尔名字里的替身。朝鲁道:

“牌只剩一半。”

“另一半刻着他的名字。”

诺敏翻身下马,走到火边。

“第三站时,还在他身上。”

满都呼老人看她。

“你亲眼见过?”

“见过。”

“刻的什么字?”

诺敏没有马上回答。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铜牌上的黑泥。在旧奶桶旁的灰土上,慢慢划了几笔。不是汉字。是几道竖直下落、左右勾连的旧蒙古文字。她只写了一半。

“我记得最上面的字形。”

“下面被他的腰带挡住了。”

“可我听东边押人的人念过。”

“乌日根。”

满都呼老人看着泥灰里的字形。

“第三日,老诺颜会带旧木匣。”

朝鲁道。

“若木匣里真有另一半,就能合上。”

诺敏摇头。

“未必。”

众人看向她。

“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旧敖包埋着半个名字,就可能早做过一块假的。”

朝鲁道:

“铜牌还能做假?”

“火印能照着烙。”

“断口能照着磨。”

诺敏拿起那块铜牌,看了看断裂处。

“真正难做假的,是两边断口里的铜纹。”

哈斯其其格问:

“什么铜纹?”

诺敏将铜牌翻过来。断口里,有几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树木年轮。又像凝住的血丝。

“旧铜熔得不净。”

“里面夹着红砂。”

“从中间折开以后,两边的纹路应该能接上。”

满都呼老人点头。

“所以第三日,不只看火印和名字。”

“还要合断口。”

阿尔斯楞道:

“老诺颜若不肯拿出来呢?”

老人看向第三道坡。

“那他带旧木匣来,就没有意义。”

朝鲁把刀推回鞘里。

“他既然约在旧敖包,就会拿。”

“他只是觉得,拿出来的东西都由他说了算。”

哈斯其其格望着那半块铜牌。

“现在不是了。”

苏布德端来一小盆温水。

“先把手洗了。”

哈斯其其格这才看见,自己的指缝里全是黑泥。铜牌断口还把掌心划开了一道细口。血不多。已经凝住。苏布德没有问她怕不怕。只拿湿布擦去她掌心的泥,又在那道细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疼就记住。”

苏布德道。

“这不是从地里捡来的东西。”

“是有人把手伸到石缝里,替你留下的。”

哈斯其其格点头。苏布德给她包好手。这才看向诺敏。

“路上说了吗?”

诺敏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说了。”

苏布德没有再问乌日根留下了什么话。她只看了女儿一眼。哈斯其其格的眼睛有些红。可人站得很稳。苏布德便懂了。有些话,已经送到。不必再从另一个人的嘴里重复。阿森望着半块马牌。

“我在木匣里见过的那块,比这块干净。”

朝鲁看向他。

“形状一样吗?”

“像。”

“断口呢?”

阿森闭上眼,回想了一会儿。

“木匣里的那块,断口很黑。”

“黑得像烧过。”

诺敏道:

“这一块也烧过。”

她指向铜牌边缘。火印旁边,有一小片发黑的痕迹。

“乌日根把它折断以前,可能在火上烤过。”

巴图问:

“为什么要烤?”

满都呼老人道:

“旧铜硬。”

“冷着折,会裂成几块。”

“火上烤软一点,才能折成两半。”

巴图蹲在旧奶桶旁。看了半天。

“那老诺颜木匣里的,可能是真的。”

阿森看着他。

“也可能是照着做的。”

巴图道:

“第三日合一下就知道。”

阿森没有答。他望着那块铜牌。脸上有一种从前没有的神色。不是怕。也不是病里的空。像他第一次知道,东西也可以说话。而且有时,比人更不容易被按回去。天色越来越暗。寺门方向仍没有人回来。阿尔斯楞已经往东边望了三次。苏布德重新架起锅。没有熬六罐。只添了半锅水。下了少量炒米和奶渣。阿森要吃。巴图他们从旧敖包回来,也需要热食。附户的人陆续站到各自帐门前。他们知道主帐有人出去了。也知道第三道坡的红车还没有走。可满都呼老人没发话,谁也没有过来问。乌力吉抱着孩子,站在远处。

看了一会儿,又回帐里拿出一捆干牛粪。放到主帐火边。

“夜里冷。”

他说。苏布德点了一下头。

“放着吧。”

乌力吉没有马上走。他看见半块铜牌。想问。最后忍住了。只在转身前说了一句:

“灰脊马在坡上没吃草。”

巴图问:

“你怎么知道?”

“它若吃草,头会低。”

“我看见它一直抬着头。”

乌力吉往第三道坡看了一眼。

“车里的人,也在等寺门那边回来。”

满都呼老人道:

“让他等。”

乌力吉回去了。夜刚落下,第三道坡上亮起两盏灯。一盏在车里。一盏挂在车外。比昨夜多了一盏。朝鲁低声道:

“在传信。”

阿尔斯楞道:

“给谁?”

“附近的人。”

诺敏看着那两点灯。

“一明一暗。”

“不是催人。”

“是告诉外面的人,主帐已经取到东西。”

哈斯其其格抬头。

“他们怎么知道?”

诺敏看向她。

“旧敖包那三匹马。”

朝鲁的手立刻按到刀上。

“果然有人盯着。”

“他们没抢马牌。”

“因为他们要知道,马牌最后落到谁手里。”

满都呼老人道:

“现在知道了。”

“下一步呢?”

诺敏没有回答。她看寺门方向。

“看宝音达来能不能回来。”

话音落下不久,远处便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阿尔斯楞立刻走出门槛。朝鲁拔刀半寸。巴图跑到赤耳旁,抓住缰绳。寺门方向的黑暗里,先露出一匹额心浅白的马。宝音达来回来了。巴特尔骑着黑鬃小马,跟在后面。第三匹马走得很慢。马上坐着一个披旧黄褐袍的老人。他的背弯得很厉害。头顶没有帽子。只缠着一条褪色的黄布。马走一步,他的身体便晃一下。宝音达来一只手牵自己的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扶着那老人坐骑的笼头。他们没有走大路。从水洼空帐后绕回来。马蹄上全是湿泥。

像途中走过一片尚未冻实的浅水地。苏布德放下木勺。满都呼老人也撑着旧奶桶,坐直了一点。

“回来了。”

宝音达来带着三匹马来到主帐门前。他先下马。没有去扶那位老人。只是站到马侧,等。老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右眼却还有光。他看见主帐。看见火。看见旧奶桶旁那一圈东西。最后,看见灯灰旁边的半截灯芯。老人身体轻轻一震。他没有让人抱。两只枯瘦的手抓着马鞍,一点点挪下来。脚落地时,膝盖立刻弯了一下。巴特尔伸手扶住他的肘。老人没有推开。宝音达来道:

“桑杰喇嘛。”

这个名字一出,满都呼老人闭了闭眼。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桑杰喇嘛站稳以后,先看满都呼。

“你还活着。”

满都呼老人道:

“你也没死。”

桑杰喇嘛笑了一声。笑声很哑。

“寺门里的人,死得慢。”

“帐门外的人,也不快。”

两位老人隔着火看着彼此。十五年过去。一个守着主帐不说的旧账。一个守着寺门不能出的灯册。今日,终于在同一处火边见了。阿尔斯楞走上前。

“桑杰喇嘛。”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长得像你阿哥。”

阿尔斯楞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桑杰喇嘛又看哈斯其其格。看得更久。

“这是他的孩子?”

苏布德道:

“是。”

“多大?”

“刚满十五。”

桑杰喇嘛点了一下头。

“十五年前,他说孩子还没记住自己的脸。”

“怕以后认不得。”

哈斯其其格的眼睛一下红了。她没有问阿爸当时还说过什么。先走到马旁。向桑杰喇嘛行了一礼。

“您是当年记灯的人?”

“是。”

“抄页上的字,是您写的?”

“有一半。”

众人全都静下来。宝音达来从僧袍里取出寺门抄页。展开。桑杰喇嘛没有接。只站在火边看。他的右眼一点点扫过纸上的字。看到“巴拉珠尔”时,神色没有变。看到“乌日根”时,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看到最下面“人尚活”三个字时,他闭上了眼。

“前面的灯名和灯灭,是灯册原记。”

“后面的乌日根、东路第三站、人尚活——”

“是我后来添的。”

朝鲁问:

“为什么后来才添?”

桑杰喇嘛道:

“因为那夜,大帐的人站在我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第三道坡上的两盏灯。

“拿黑木小印的人,就站在我身后。”

阿森身体轻轻绷紧。

“木匣里的黑木印?”

桑杰喇嘛看向他。

“你见过?”

阿森点头。

“黑色。”

“方的。”

“上面有一处缺角。”

桑杰喇嘛的右眼一亮。

“就是它。”

满都呼老人问:

“那夜发生了什么?”

桑杰喇嘛走到旧奶桶旁。苏布德给他放了一张矮毡。他没有立刻坐。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旧得发灰。他打开。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块很薄的黑色印泥壳。像一片干透的泥。表面留着半个方印。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桑杰喇嘛把它放到寺门抄页旁。

“十五年前,大帐的人带来巴拉珠尔灭灯的口信。”

“说人病故。”

“让我照旧规,灭灯、收芯、记册。”

“可同一夜,他们又送来一个活人。”

“手绑着。”

“嘴角有血。”

“腰间少了半块马牌。”

哈斯其其格握紧了刚包好的手掌。

“是乌日根。”

“是。”

“他进寺门了吗?”

“只进了北门。”

“没到经堂。”

桑杰喇嘛道。

“那只空着的大拇指,把他按在第三排第七灯下面。”

“让我不记本名。”

“只写暂记灯下。”

朝鲁看向第三道坡。

“那时,老诺颜已经戴黑扳指?”

“戴着。”

桑杰喇嘛道。

“他右手按人。”

“左手拿黑木印。”

“印在灯册边上。”

“意思是大帐主支已认。”

阿尔斯楞问:

“你为什么肯写?”

桑杰喇嘛看向他。

“那时,寺门里有六个孩子。”

“刀在门外。”

“我不写,他们先死。”

没人责怪他。火边只有一块阿日古拉在灰里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啪。”

桑杰喇嘛继续道:

“我写完以后,乌日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求我救他。”

“只问了一句——”

“活人压在死人灯下,灯会不会知道?”

哈斯其其格轻声问:

“您怎么答?”

“我说,灯不说话。”

“他说——”

“可记灯的人会记得。”

桑杰喇嘛终于坐下。他的背弯得更低。

“所以第二日,我在灯册边上添了乌日根。”

“后来又从过路商人嘴里,知道他活着到了东路第三站。”

“我再添了人尚活。”

“我怕原册被人换掉,又把这些字抄了一份。”

“就是宝音达来带回来的这一张。”

宝音达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哈斯其其格问:

“原册还在吗?”

桑杰喇嘛道:

“还在。”

朝鲁道:

“能带来?”

“不能。”

“为何不能?”

“因为原册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一页。”

众人的神色都变了。满都呼老人道:

“被换了?”

桑杰喇嘛点头。

“七年前,大帐派人进寺门修灯册。”

“巴拉珠尔那页,被重新装订过。”

“乌日根三个字,被刮掉了。”

“人尚活,也没有了。”

阿尔斯楞道:

“那第三日,老诺颜正好可以拿新册说咱们作假。”

“对。”

朝鲁握紧刀柄。

“你为什么还来?”

桑杰喇嘛抬头看他。

“因为字被刮掉了。”

“写字的人还活着。”

火边安静下来。这句话不重。却比抄页更硬。纸可以被换。墨可以被刮。可十五年前亲手落笔的人,此刻就坐在火边。宝音达来带回来的,不是原册。是一个活着的记灯人。满都呼老人看着桑杰喇嘛。

“第三日,你去吗?”

“去。”

“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了寺门?”

“知道。”

“怕吗?”

桑杰喇嘛看向哈斯其其格。又看宝音达来。

“十五年前,我怕六个孩子死。”

“所以写了大帐要我写的字。”

“十五年后,那六个孩子都长大了。”

“我该说我自己记得的字了。”

第三道坡上的第二盏灯,忽然熄了。不是被风吹灭。像有人听见了这边的话,主动把灯取下。朝鲁立刻站起。

“他们看见桑杰喇嘛了。”

诺敏道:

“不只看见。”

“寺门那边一定有人跟着。”

巴特尔开口:

“回来时,后面有两匹马。”

“走到浅水地,蹄印才断。”

朝鲁问:

“为什么现在才说?”

巴特尔低下头。

“我不确定。”

巴图立刻跑到三匹马旁。蹲下查看蹄子。宝音达来的马后蹄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黑草籽。桑杰喇嘛的马尾下面,却粘着一小截红线。巴图伸手取下来。红线不长。只有半指。颜色已经旧了。可仍能看出,是从某种红布边缘撕下来的。主帐门前刚好也有一条红布。昨日从红车车辕上拆下来,落在草地上。巴图跑过去比了一下。颜色一样。捻法也一样。朝鲁的脸色沉了。

“红车的人摸过桑杰喇嘛的马。”

宝音达来道:

“不是途中。”

“是在寺门外。”

桑杰喇嘛看着那截红线。

“我出来以前,寺门北门拴着三匹陌生马。”

巴特尔道:

“我们走后,他们就跟上了。”

满都呼老人看向第三道坡。

“他们没有拦。”

“因为他们也想让桑杰来。”

阿尔斯楞不解。

“为什么?”

老人看着火边的抄页、印泥壳和半块铜牌。

“死人证据,他们可以说假。”

“活人证人,他们可以让他说不成话。”

苏布德的手停在锅边。朝鲁彻底拔出刀。

“今夜他们会来。”

满都呼老人摇头。

“未必来主帐。”

“桑杰既然已经到火边,杀在这里,太明。”

“第三日去旧敖包的路,才最容易出事。”

桑杰喇嘛却道: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他指着阿森。

“这个年轻人,不能只留在这里养病。”

阿森抬起眼。

“为什么?”

“第三日,老诺颜会说你病中胡言。”

“你得自己走到旧敖包。”

“站着说。”

阿森脸色白了一下。苏布德道:

“他现在走不了那么远。”

桑杰喇嘛道:

“还有两日。”

“能不能站起来,决定他的话算不算活人话。”

阿森低头看自己的腿。这些天,他从红车里走到红帖前。又从草地爬到木碗旁。可旧敖包比那远得多。而且第三日,所有人都会看着。老诺颜也会看着。阿森把手按到旧毡上。想撑起身。刚离开毡面,胸口便涌上一阵咳。他又跌坐回去。巴图伸手想扶。阿森抬手阻止。

“别扶。”

巴图停住。阿森喘了很久。重新把双手撑到身侧。这一次,他只抬起一点。没有站。但也没有完全倒回去。

“还有两日。”

他说。桑杰喇嘛点头。

“对。”

“还有两日。”

哈斯其其格把半块铜牌拿起来。放到寺门抄页旁。又把那块带着缺角印痕的干印泥壳,移到铜牌另一侧。一块牌。一张纸。一块旧印泥。还有一个活着的记灯人。第三日以前,火边终于不再只有被大帐送来的东西。也有他们自己从石缝、寺门和活人的记忆里,找回来的证据。满都呼老人看着众人。

“今夜开始,换法子。”

阿尔斯楞问:

“怎么换?”

“阿森练站。”

“桑杰不离火边。”

“铜牌不离哈斯身。”

“抄页由宝音达来收着。”

“印泥壳交给朝鲁。”

朝鲁伸手拿起布包。放进怀里。老人继续道:

“巴图和巴特尔看马印。”

“附户不再只送粥。”

“每家出一个能骑马的人。”

阿尔斯楞抬眼。

“您要现在告诉他们三日之约?”

“现在。”

满都呼老人道。

“今日咱们拿回了半块马牌。”

“寺门也来了一个活人。”

“该让他们自己决定,第三日去不去。”

苏布德提起木勺。

“我去盛粥。”

老人点头。

“不是送到各帐。”

“让他们自己端碗来。”

这和从前不同。从前,是苦盐粥走遍附户。今日,是让附户自己走到火边。走来听。走来认。也走来决定,要不要跟着主帐去旧敖包。夜彻底落下。第三道坡上,只剩车内一盏灯。主帐火边,人却越来越多。第一家端碗来的,是乌力吉。他把孩子交给其木格,自己端着旧木碗走到门外。第二家,是都兰阿妈的长子。第三家,是水洼空帐旁边那户的老人。他们没有立刻问证据。只是一个接一个,站到火边外。苏布德给每个人盛了半碗粥。不多。够暖手。满都呼老人看着三十家附户慢慢聚过来。没有说大帐要害谁。

也没有说第三日一定会见血。他只把话说得很清楚:

“第三日。”

“旧敖包北面。”

“大帐要算乌日根的账。”

“咱们手里有半块马牌。”

“有寺门抄页。”

“有东边银针。”

“还有当年亲手写字的人。”

“谁愿意听,就端着自己的碗去。”

“谁不愿意,留在帐里。”

“没人记他的名。”

附户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乌力吉先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到地上。

“我去。”

满都呼老人问:

“为什么?”

乌力吉看了一眼第三道坡。

“他们用一个死人的名,压过乌日根。”

“又用那个名,压过阿森。”

“以后也能压我的孩子。”

他说得不快。却每个字都说清了。

“我想听听,他们第三日还要拿谁的名字。”

都兰阿妈的长子也放下碗。

“我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把喝完的空碗放到火边。碗口朝上。不是倒扣。像三十张还没有说完的话。桑杰喇嘛坐在旧奶桶旁,看着这些碗。忽然低声对满都呼老人道:

“十五年前,你们若有这些人,乌日根也许不用一个人上车。”

满都呼老人没有辩解。

“所以第三日,不能再只让一个人去。”

第三道坡上,那盏车灯一直亮着。像老诺颜也在数。数火边来了多少只碗。数第三日,会有多少人站到旧敖包北面。阿森扶着门柱,再一次尝试站起。第一次,只站了一息。第二次,站了三息。第三次,他的腿仍在抖。可他没有坐下。巴图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扶。只在心里替他数。一。二。三。四。到第五息时,阿森才重新坐回旧毡。胸口咳得厉害。可他抬起头,看见火边那些碗。他知道,第三日去旧敖包的,已经不只是他。也不是哈斯其其格一个人。宝音达来把寺门抄页收进怀中。哈斯其其格把半块铜牌贴身放好。

朝鲁握着那块缺角的印泥壳。桑杰喇嘛坐在灯芯旁。主帐门前的火,烧得比前几夜都亮。第一日,快要过去了。他们找到了半个名字。也找回了一个,十五年来没有死去的记灯人。可第三道坡上的红车,仍旧没有熄灯。

草原词注 【活着的记灯人】

寺门原册虽然被换过、刮过,但十五年前亲手落笔的桑杰喇嘛仍活着。纸可以毁,写字的人还能当众说明那一夜发生过什么。

【缺角黑木印】

桑杰留下的干印泥壳,保留着黑木印右上角的缺口。第三日若老诺颜带来的黑木印能够对上,就能证明大帐曾亲自给“暂记第七灯下”盖印。

【附户自己端碗】

从前是苏布德把苦盐粥送遍附户;这一次,附户自己端碗走到火边,决定是否赴旧敖包听账。主帐的力量开始从“熬回人心”,变成“众人自己站出来”。

下回预告 《科尔沁往事》第八十三回:三十只空碗摆到火边,第三道坡却在夜里少了一匹伤腿黑马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巴西:7月开收电动车关税!中国:明白了,6月我把全年的车拉过去

巴西:7月开收电动车关税!中国:明白了,6月我把全年的车拉过去

混沌录
2026-07-07 22:54:14
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发通知

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发通知

农民日报
2026-07-08 01:41:54
一架由香港飞往伦敦的航班一度失联,北约战机升空作目视警告,之后控制塔与客机恢复联系危机解除,国泰航空尚未就此做出回应

一架由香港飞往伦敦的航班一度失联,北约战机升空作目视警告,之后控制塔与客机恢复联系危机解除,国泰航空尚未就此做出回应

扬子晚报
2026-07-08 17:43:32
湖人官宣4换1交易达成!凯斯勒将穿14号球衣 佩林卡称赞三大特质

湖人官宣4换1交易达成!凯斯勒将穿14号球衣 佩林卡称赞三大特质

罗说NBA
2026-07-09 09:24:28
日本人排大队抢购中国相机,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日本人排大队抢购中国相机,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补壹刀
2026-07-07 16:16:03
台风、暴雨、强对流天气预警:“巴威”(超强台风级)预计将于11日白天登陆或擦过台湾岛北部沿海,然后向福建中部到浙江南部沿海靠近

台风、暴雨、强对流天气预警:“巴威”(超强台风级)预计将于11日白天登陆或擦过台湾岛北部沿海,然后向福建中部到浙江南部沿海靠近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7-09 06:12:02
俄总统新闻秘书:俄“体量太大,责任太重”,不可能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俄总统新闻秘书:俄“体量太大,责任太重”,不可能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红星新闻
2026-07-08 16:30:25
父子同队!热火全力追詹姆斯:如果成功引进 愿给布朗尼双向合同

父子同队!热火全力追詹姆斯:如果成功引进 愿给布朗尼双向合同

醉卧浮生
2026-07-09 01:17:38
广电终于干掉了机顶盒,但现在没多少人看电视了。。。

广电终于干掉了机顶盒,但现在没多少人看电视了。。。

差评XPIN
2026-07-09 02:51:38
“打扮成这样,你还挺自信?”开家长会发8条视频,旁观者忍不了

“打扮成这样,你还挺自信?”开家长会发8条视频,旁观者忍不了

世界圈
2026-07-07 09:08:51
四川宜宾市高县发生4.8级地震,震源深度6千米

四川宜宾市高县发生4.8级地震,震源深度6千米

界面新闻
2026-07-09 07:58:34
工信部首次定调:Claude Code危害严重!

工信部首次定调:Claude Code危害严重!

智东西
2026-07-08 18:24:46
广西大雨炸出一堆“牛鬼神蛇”,捐款名单曝光,韩红热巴让人意外

广西大雨炸出一堆“牛鬼神蛇”,捐款名单曝光,韩红热巴让人意外

趣文说娱
2026-07-08 06:35:21
中国女排2-3惜败加拿大,无缘世界女排联赛香港站开门红

中国女排2-3惜败加拿大,无缘世界女排联赛香港站开门红

懂球帝
2026-07-08 23:31:14
从泄洪到溃口,广西横州洪灾实录:一个小时水涨了4米左右,养蛇场被冲毒蛇四散逃逸

从泄洪到溃口,广西横州洪灾实录:一个小时水涨了4米左右,养蛇场被冲毒蛇四散逃逸

网易新闻出品
2026-07-07 23:12:46
和杨钰莹断联后,靠接商演、给富婆唱歌谋生,如今57岁单身无儿女

和杨钰莹断联后,靠接商演、给富婆唱歌谋生,如今57岁单身无儿女

以茶带书
2026-06-23 14:24:05
台风里的“巨无霸”,云系直径超1300公里,足以把东部四五个省份给罩进去!超强台风“巴威”登陆方式仍存在不确定性

台风里的“巨无霸”,云系直径超1300公里,足以把东部四五个省份给罩进去!超强台风“巴威”登陆方式仍存在不确定性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7-09 02:53:04
震惊!网传浙大紧急召开内部会议,已开除涉嫌学术造假的教授卢某

震惊!网传浙大紧急召开内部会议,已开除涉嫌学术造假的教授卢某

火山詩话
2026-07-08 07:02:31
官媒发文:让抗洪救灾等公共议题回归热搜C位

官媒发文:让抗洪救灾等公共议题回归热搜C位

历史总在押韵
2026-07-08 22:51:49
6队11人大交易正式官宣!阿尔达马被送往独行侠 斯图尔特加盟灰熊

6队11人大交易正式官宣!阿尔达马被送往独行侠 斯图尔特加盟灰熊

罗说NBA
2026-07-09 04:49:06
2026-07-09 10:28:49
玛拉沁信息网 incentive-icons
玛拉沁信息网
内蒙古知名自媒体
12894文章数 953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赵之谦『花鸟团扇』

头条要闻

伊朗桥梁、码头等遭美军袭击 称将作出令美国后悔回应

头条要闻

伊朗桥梁、码头等遭美军袭击 称将作出令美国后悔回应

体育要闻

阿根廷绝境重生,离不开这个罗!

娱乐要闻

鹿晗出轨?邓超出轨绯闻又被扒出

财经要闻

九部门:支持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

科技要闻

字节杀回来了!深度实测Seedream 5.0 Pro

汽车要闻

MB.EA纯电架构/售价33.98万 全新奔驰纯电GLC鎏金版上市

态度原创

房产
健康
数码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房产要闻

公共绿地变楼王私家花园!黄埔新城业主怒了!

干细胞是人体的专属修理工吗?

数码要闻

89项提名创新高,苹果Apple TV冲击第78届艾美奖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伊朗:美军袭击造成8名伊朗军人死亡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