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那口老井,我太爷爷那辈就立了规矩,谁也不许填,不许往里扔东西。我小时候不懂事,拿石头往井里丢着玩,我奶奶从屋里追出来三条街,一巴掌拍我后脑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她动手打人。她蹲在井边念叨了半天,我没听清。后来长大才知道,我太爷爷的亲弟弟,当年就是掉这井里没捞上来。真的。全村人吃了几十年这口井的水,谁也不提那回事,就当没有过…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它就那么粗了,现在我儿子都上小学了,它还是那么粗,一点没见长也没见枯。前年修路,施工队说它挡道要锯掉。结果村里六十往上的老太太,一人搬个小板凳坐树底下,施工队锯一天,她们就坐一天,谁也不走。是真的。后来那路硬是绕了个弯,树留下了。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帮老太太平时连自家门都懒得出。
我二叔最不信邪,张口闭口古树有灵都是糊弄人,非要把祖坟边那棵老柳树砍了盖房。第一回斧子崩了口,飞起来划他小腿,缝了八针。第二回他花钱找的伐木工,从树上摔下来把腰摔断了。第三回他赌气自己上,链锯卡住反弹,削掉了半根手指头。房子最后也没盖成,那树现在还在那杵着。他逢人就说自己手抖是老毛病了,谁信啊?
八几年的时候,我们邻村来了个老板,出三万块要买村里废井上那块青石板,说拉回家砌院子气派。八几年的三万你想想是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全村开大会,乌泱泱坐一屋子,没一个人吭声。最后村长把那沓钱推回去 就说一句,这井是清朝就有的,闹灾那年救过逃荒一整村人的命,我们就算穷死饿死,祖宗留下的活命井也不卖。嗯。那石板到现在还盖在井口,长满了青苔
我堂哥读了大学回来,整天嫌村里封建迷信。村里大樟树下有个土地小庙,破破烂烂的,他半夜喝多了一脚给踹塌了。第二天一早,全村的狗冲着他家方向叫了整整一天,叫得人心慌。他妈当天就吓得去把庙重新垒起来,还杀了只鸡赔不是。我堂哥嘴硬,说狗叫纯属巧合。可打那以后,他半夜说啥也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了,大学白读属于是…
那口井不能动,老人这么说。那棵树不能碰,老人也这么说。树底下那几块青石不能搬,还是这么说。我小时候只觉得这些老头老太事真多,啥都有讲究。长大了才慢慢咂摸过味来,他们守的哪是一口井一棵树啊,守的是那些没法明说出口的旧事,是井里淹死过的人,是树底下埋过的东西,是这片地上死过又活过的多少代人。守着不让动,其实就俩字,不忘
我奶奶咽气前一直攥着我手不放,让我答应她一件事,说不管往后村子拆不拆,院里那棵老枣树千万别让人动。那是我爷爷当年退伍回来,亲手栽在她娘家门口的定情树。我爷爷走得早,那树她一个人守了四十多年。去年村子真拆了,挖掘机开到院门口,我跪在前头拦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开发商松口,把那棵枣树单独移到了小区花园里。这阵子树还活得好好的,我奶奶却看不着了……
我们老家祠堂后头有口井,封了几十年,井口压着块大青石碑,我从小就以为是老一辈瞎讲究。前年政府清淤,硬是把它开了,结果从井底下捞出来好多骨头,还有民国年间的铜钱。后来翻县志才弄明白,当年闹饥荒又赶上打仗,死的人多得没地方埋,就一具一具往这口井里送。我爷爷那辈封井立碑不让人动,根本不是怕什么鬼,是怕后人忘了,这井底下到底睡着多少人
别跟我扯什么科学,我们村那棵老榆树,谁动谁倒霉,这话真不是吓唬小孩。是几十年里一桩接一桩的事,硬生生堆出来的。砍它枝桠回去搭猪圈的,那年一圈猪全得瘟死光。挖它根须说能当药材卖钱的,全家接二连三出事。对吧。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家三代人,打那树底下过都自觉绕开走。宁可信其有吧,人要是连这点敬畏都丢了,那才是真敢什么都干,那才真叫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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