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顺浩的 Coach Note | “足球外边是圆的，里边是方的”

特约作者｜贾顺浩（职业级教练 中超重庆铜梁龙足球俱乐部体育总监）

记忆里，我第一次看世界杯是在1994年。之后的⼆⼗年里，我看世界杯，总带着对某些球员的喜爱，和对某些球队的欣赏。直到2014年。

那一年，我开始以教练的⾝份和视角看待⼀次换⼈的时机、⼀套体系的发展、⼀个动作的节奏，以及那些准备⽐赛的逻辑。

原来看魔术的时候，只盯着桌⾯上的硬币，会忽视魔术师真正的⼿法。

每看⼀场⽐赛，我都会记录下⼀些东西。这次也是。我不想提供什么标准或答案，这只是⼀个足球从业者对世界杯小组赛的观察。

Part 1

我的师傅贝尼特斯曾跟我说，“如果你想了解⾜球的本质，就要去阿根廷、乌拉圭和巴西看看”。作为⼀个住在利物浦的马德⾥⼈，他也许明⽩，英国⼈大概在⾜球的理解上缺点什么。

世界杯赛前，英格兰媒体和名宿的口⽔差点淹死图赫尔。英超各家太⼦和帝星⽆缘大名单，可让喜欢找料的英国记者爽了⼀把。加上装备丢失、天⽓影响，感觉“⾜球回家”是回了West Virginia。

图赫尔什么也没说，克罗地亚⼀战上来就把众⼈打服，之前在温布利0:1输给⽇本的⽐赛甚至像是⼀颗烟雾弹。鲁尼、斯科尔斯们只好悻悻转头，将话题对准他们的⽼队友。

恩⾥克的《你们***什么都不懂》和阿根廷主教练斯卡洛尼的纪录⽚，都传递了教练们的一个共识：组成⼀⽀球队的，不是踢球最好的⼆⼗多个⼈，⽽是最能帮助球队的那些。斯卡洛尼⾃⼰在2006年世界杯的阿根廷国家队就是这种润滑剂（吉祥物），离开巴黎前的姆巴佩，可能是这块磁铁的另⼀极。

赛会制杯赛和淘汰赛的组队思路、⼈员安排、临场技战术准备，都和漫长的联赛有巨⼤区别，因为球队每场⽐赛都会遇到风格、体系和特点⼤相径庭的对手。那些更符合教练体系要求、能够提供整体帮助、甚⾄在10-20分钟的⽐赛时段⾥能起到特殊作⽤的球员，更符合世界杯⼤名单的⼈员选择标准。

不只是图赫尔、安切洛蒂需要这么选，你玩《植物⼤战僵⼫》也得这么选。

图赫尔选出的英格兰队显得很有能量，中前场的⼏个年轻⼈都能冲能跑，同时不缺技术能⼒。凯恩的⾃由度⾜够⾼，更能释放他作为中锋，当世第⼀的回撤拿球和调度能⼒——让全队最强的⼈踢得最舒服，图赫尔是这么考虑的，斯卡洛尼也是。上届⾸战被沙特爆冷，随后麦卡利斯特代替帕德雷斯，间接帮助梅西彻底加冕球王。

本届阿根廷队为准备梅西的最后⼀舞，更是全员皆兵，给了梅西在两线间极⼤的⾃由度和空间。如果放在⼀个漫长赛季，这样的踢法消耗巨⼤，对⼿也有⾜够时间做出应对。

但在世界杯赛场，有时候让球星舒服，球队才能更舒服。

Part 2

⽼美嘴⾥的Football分进攻组和防守组，职责明晰得甚⾄只要上去抱住⼈就⾏，⼀个球发不出来⽆法推进，可以再来三次；⼤⾕翔平是世界最好的棒球运动员，两次投打之间还可以回更⾐室再看看对⾯的数据和录像，为下次出场做好各种准备；NBA更不必说，教练可以在场边回头问问制服组，看看iPad上的视频，再做出是否挑战的判断。

这些对⾜球都不完全适⽤。⾜球没有每百回合进攻得分数，没有所谓的长时间对位，也不能暂停下来换上换下。

从教练的⾓度，我们试着把所有能影响到⽐赛的因素考虑到极致，⽤即时的录像转播、⽆线通讯沟通，想要在⽐赛⾥达到⽬的。结果世界上最好的⾜球教练⽠迪奥拉说，他的球队也就能踢出15分钟他想要的⽐赛。

到了世界杯揭幕战，我们看见⾜球⽐赛可以把上下半场分别拆成两节，补⽔暂停可以为了⼴告拖延到三分钟，然后硬⽣⽣把23度下的⼀场⾜球⽐赛，踢成了四节。

如果把世界杯⾥三分钟的补⽔暂停，看作 NBA 篮球当中的官⽅暂停或者长暂停，那意味着半场⽐赛会被分成两节。五换时代，本来最后三⼗分钟进球就增多，因为替补的出场和⼩组体能优势会给⽐赛带来改变。这时候如果再加上⼀个ATO（After Time-Out）战术呢？效果翻倍。

所以我们看到了很多补⽔暂停前后的变化。

美国对巴拉圭这场，补⽔前，替补席明显很频繁地⽤iPad即时分析，补⽔回来波切蒂诺给了个清晰的ATO，持续、不间断、更快速地打对⽅右侧肋部⾝后。直接收获进球。

民主刚果对葡萄⽛这场同样。他们在补⽔前后执⾏了不同的压迫策略，补水前基本是落回来中低位541防守，不压迫门球和葡萄⽛的后场组织进攻。第⼆节（补⽔后）马上改变策略，压迫门球、和⼀段时间内所有的后场组织进攻。343整体阵型放的位置也⾼了很多。

90分钟⽐赛⾥，真正能打出教练设计的战术和想法的时间有限，如果这短暂的补⽔窗口期能取得效果，对⽐赛可能就有决定性作⽤。

Part 3

失控与可控，是足球世界里的终极难题。赛后你会听到很多教练说，“⽐赛没有按照预想发展”、“我们对于xxx做的不好”、“我们没有展⽰出xxx的能⼒”，这些其实真不算推脱的说辞。因为⽐赛不是只有⼀边在踢，训练⾥那种10打0的套路在⽐赛⾥不成⽴，毕竟对⾯还有不可预知的11个⼈。

这届世界杯有这么多AI的介⼊。AI辅助看球，提供即时数据和球员名字，甚⾄还有2D⽐赛画⾯，看起来和早期的⾜球经理游戏⼀样。还有不少“看球搭⼦”类AI，可以通过即时⽐赛转播或你的⽀持⽴场，给观者带来不同的⾜球体验。更不⽤说还有那些乐于预测⽐赛结果的AI模型和App。

AI发展到了如此⾼精尖的阶段，不管什么App或是所谓⼤模型，都想⽤AI解决我等凡⼈⾯临的所有问题，都想⽤数据去总结⼈的所有判断和决策。

人们想通过控制，得到自己相对期待的结果。

和国内（或者全球）最顶尖的AI体育课题组聊天，让我感受颇深。AI技术迭代跑得太快，但⽬前的技术能⼒⽆法匹配⾜球产业的实际⼯作需求。DeepMind开发的TacticAI系统帮助利物浦做了很多训练和分析，但是如果罚球者的脚法不够好，所有东西都空有其表。

另一个例子是，坊间⼀直误以为，国内俱乐部在动作捕捉和视频识别等⽅⾯做得很落后。事实上，世界杯使⽤的即时摄像传播系统，中超也在⽤。那些著名的技术服务商不仅服务五⼤联赛，也在给国内的俱乐部提供技术⽀持——不是球队不想⽤即时⽐赛通讯和实时数据检测，⽽是很多球场的⽹络信号和摄像设施⽆法满⾜球队的需要。

何况AI带来的数据极度冗余，无法产出真正能帮教练和团队简化问题、解决问题的建议。教练组⾮常希望这样的统计和建议出现，但教练做出决策时，不仅仅是通过⼀些总结的数据或预测的⽐赛结果，去下结论。

不少⾼校和科技企业都在AI应用上下了不少功夫，可⾏业内的职业教练，对⽐赛的认知需求远远超出一般电视转播受众的需要。

这届世界杯上，FIFA给各个球队使⽤的Football AI Pro系统值得注意。据我了解，这是⽬前世界上最好的结合⾜球的AI系统，他能够结合比赛和模拟场景，让球员和教练在决策上更合理。具体实施效果？我不知道，但这似乎已经是⽬前与⾜球、⽐赛结合最好的系统了。

总有人试图控制不可控的东西，然后想象或宣告，不可控的东西可控。

书⾥说，你⽆法控制祖上的富贵、兄弟的厌学程度、同事的⼈品、⽼板的情绪。我觉得，你也不可能控制⼀场⾜球⽐赛出现的场景、内容、结果。

NCAA打到疯三64强的时候会有竞猜，各⼤⽹站让球迷填写⾃⼰的预测对阵表单。2026年这⼀届有超过3600万表单被提交，没有任何⼀个猜对全部结果。股神巴菲特悬赏，开出重奖给幸运⼉，没⼈能拿到这笔丰厚的奖⾦。

如果世界杯前去竞猜西班⽛对佛得角、库拉索对厄⽠多尔、⼟⽿其对澳⼤利亚、葡萄⽛对民主刚果的⽐赛，⼤概谁也想不到，最后的结果都在我们想象的对⽴⾯。

Part 4

我从⼩就知道⾜球是⼀个有关时间和空间的游戏，要在恰好的时间进⼊到那个空间，早或晚，都影响效果。后来当上教练，我好像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本质：在⼩空间、⾼强度、快节奏下，试着做出正确的决策。

这一届，又是一次精彩的空间游戏。

很多教练说，阵型一点也不重要。我99%同意。一支球队在场上，是根据不同区域、不同场景有不同的位置和职责体系，这一点和你的初始阵容是442还是433并无太大关系。

除了针对个别球星，战术这个东西，最重要的就是限制对⽅的空间利⽤。这届世界杯，似乎是近三⼗年⾥，最多球队使用五后卫的一届，⽆论是正常五后卫还是深度五后卫。

使用541/523是针对前⼏年3241进攻体系的普及做出的对策。⽤五后卫保护宽度，不让对⽅3241前场的五个⼈有那么多的套路和配合。然后为了控制住中路的渗透，使⽤2-3站位，⽽⾮我们熟悉的4-1。于是很多球队又开始把3241变成3313，⽤更强的中路控制去形成局部⼈数优势。

如此循环、往复，不断发展、变化。

⾜球发展⼀直不停。我厌倦了类似“xx那个时代的球员⽐xx时代要强”的讨论。仿佛⼤家并不承认，整个世界在过去的三四⼗年普遍发展到了⼀个新阶段。这就好⽐⾮要讲，过去拿着⼀个塑料桶去粮油店买⽶打酱油，⽐现在⽹购有⼈给送到家门更⾼级。

不过⼩时候买蜂窝煤、打酱油的过程，似乎体现了⼀些浪漫主义，挺像那时候看“古典前腰”们的表现⼀样。

只不过这个时代，“古典前腰”没有空间了。

一支球队防守三条线距离控制在25x25m的方块里，物理上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身体对抗和转换效果的加强，也使得"古典前腰"可能会成为球队的防守弱环。

看起来，现在的球员更注重对抗、缺乏技术。这其实也是球队面对技术好的球员时，不得不用身体素质去压制。

毕竟技术不如你，总得找点比你强的方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像耍猴一样踢球。

Part 5

我看了很多冠军预测，里面充满⼤家对阿根廷、法国、西班⽛、巴西和英格兰的欣赏。我看了很多媒体⽂章，⼤家纷纷对库拉索、佛得角和民主刚果的表现表示尊重和赞扬。

都说⾜总杯是英格兰⾜球爆冷的温床，世界杯扩军到48⽀球队之后，或多或少也制造了⼀些冷门出来。别管这个冷门是真的冷，还是，这个结果只是不在⼤家的认知区间。

你很少看到联赛⾥有冷门球队夺冠，联赛很漫长，不是90分钟解决战⽃。真正有实⼒的队伍会在漫长的时间⾥调整状态。莱斯特和凯泽的神话，天时、地利、⼈和，缺⼀不可，上下再来三⼗年也许都很难复制⼀个。毕竟得想到，阿隆索带领勒沃库森拿到德甲冠军之前，拜仁统治了德甲⼀个时代。

精神⼒量⼤于技术⼒量，这话在2006年利物浦的伊斯坦布尔之夜适⽤。那年欧冠，贝尼特斯带领的利物浦屡屡上演杯赛战术的⼤师级表现。遇到尤⽂图斯的四分之⼀决赛，⾸回合主场快攻拿下胜利，次回合去都灵，五后卫死守⼀场平局。决赛下半场的神奇换⼈，看着是偶然，不如说，是⽼天指路。

命运就是如此安排。

2012年，我在现场见证了那场巴萨输给凯尔特⼈的⽐赛。巴萨控球率超过⼋成，射门次数远超对⼿，结果客场1-2失利。在那个宇宙队统治世界⾜坛的时代，⼀场失利就让媒体⿎吹“控球⽆⽤论”，并拿出很多以弱胜强、⽤低控球率拿下⽐赛的例⼦。

可是，我不确定得出这些结论前，他们统计的样本数量有多少。⼀年有380场英超、240场中超，这么大的样本量里，“低控球率赢球”是否仍然适⽤？

竞技体育⾥，绝对实⼒始终有真正的话语权。作家冯骥才先⽣在他的作品《我的太阳》⾥写道：

「实力是一种必然，它比偶然更靠得住。所以，足球不仅是圆的，也是方的。它方方正正，上下前后，清清楚楚，很难颠倒过来。应该说，足球的外边是圆的，里边是方的。在它不可思议地滚动时，里边还有一种定而不可移的东西，这就是一个队或一个球员的实力。实力包括高超的技术、良好的体能、整体能力和教练非凡的水准。于是，在大赛中常常是，强队靠实力，弱队靠偶然。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往往并无偶然。」

精神⼒量当然可以对球队有加成，但如果⾮要⽤精神胜利法去掩饰实⼒上的劣势，未免有些痴⼈说梦了。

两支亚洲球队晋级到了32强，我们或多或少盼望着这些亚洲邻居创造点奇迹，但也得承认，⽬前的亚洲⾜球，就是这样的实⼒和地位。至于我们的未来在哪，还得看⾜球实⼒的积累，远远没达到精⽓神能够弥补某些差距的阶段。

话说回来，05/06赛季利物浦的联赛成绩？第五。若⾮欧冠逆转⽶兰夺冠，利物浦甚至保不住来年的欧冠席位。接下来的⼏个赛季，他们也一直没拿到梦寐以求的联赛冠军。

毕竟面对那时切尔西、曼联或阿森纳的绝对实⼒，⽼天也不能常常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