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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在美团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上。47岁的王兴坐在台上,面对一群被深度套牢的股东,说出了他五年前绝不会说的话:“过去几年公司股价不理想,对此深感责任重大。”
五年前的2月18日,美团股价冲到历史最高点460港元,市值约2.6万亿港元。五年后,市值蒸发超2.2万亿,跌幅86%。
2025年全年,美团净亏损234亿元。而王兴在股东大会上说了另一句话,被媒体反复引用:“我个人从公司成立到现在一股都没有卖过,而且没有卖股的计划。”
一个创始人,在公司市值从2.6万亿跌到4000亿的过程中,一股没卖。这意味着他的个人财富随公司一同缩水了86%。他说这话时,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但这背后也有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个曾经把“无边界”当作信仰的创业者,一个曾经在“千团大战”中杀出重围的幸存者,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主场上被人打穿?
01
“我犯了两个错误”
王兴不是个喜欢认错的人。
从校内网到饭否再到美团,他的创业史就是一部“屡败屡战”史。但这次在股东大会上,他罕见地复盘了过去五年的两大战略失误。
第一个失误:出海太晚了。
美团在国内市场建立垄断地位之后,并没有像字节跳动那样迅速把战火烧到海外。等到2023年美团才真正开始布局国际化时,海外市场已经被各路玩家瓜分殆尽。
在王兴的复盘逻辑里,出海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做”的问题。在国内市场格局相对稳定的时候出海,成本最低、成功率最高。错过了那个窗口期,再想追赶,代价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个失误:美团优选未达预期。
社区团购曾是王兴寄予厚望的第二增长曲线。2020年美团优选上线时,王兴说这是“十年一遇的机会”。但五年过去,这个业务不仅没有成为新的利润中心,反而成了持续烧钱的黑洞。
这两个失误,一个关乎“向外走”的节奏,一个关乎“向内长”的判断。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个在本地生活领域长期“无敌”的人,对竞争烈度和市场变化产生了误判。
王兴在股东大会上将股价问题拆解为“可控”与“不可控”两个层面:不可控的是行业竞争和整体市场流动性,可控的是美团自身的经营质量。他直言过去一年“是非常疯狂的竞争,不合理的竞争耽误了整个行业几乎整整一年”。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承认自己犯了错,但有些事确实超出了我的控制。
02
外卖大战:一场没有赢家的消耗战
2025年初,美团拥有1000多万骑手、超过600万商户、覆盖2800个市县,在外卖市场的份额长期维持在75%到80%。看起来不可动摇。
然而,京东来了,饿了么也来了。
2025年2月,京东官宣进军外卖。4月,阿里将饿了么升级为淘宝闪购。三家巨头在同一个赛道里疯狂烧钱补贴。据测算,一年烧掉了至少1500亿。
美团被逼应战,结果是什么?
截至2026年2月,按日均单量估算,美团市场份额从75%降至约51%,淘宝闪购约42%,京东约7%。
2025年全年,美团由盈转亏,净亏损234亿元。核心本地商业板块从2024年的经营利润524亿元,变成2025年的经营亏损69亿元,同比少赚了593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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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可能会有人说:这不就是一场价格战吗?谁钱多谁赢。
但背后并非如此简单,更深层的逻辑则是美团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
过去资本市场给美团的定价逻辑,是一个“超级平台”。外卖是入口,到店是利润池,即时配送是基础设施。背后的底层假设是,规模可以转化为定价权,定价权可以转化为利润。
但京东和阿里的进攻表明,外卖的用户和商户都是多栖的。消费者今天可以在美团点餐,明天则可以因为京东的一个红包就转去京外外卖,商家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垄断”,也就不堪一击。
王兴在2025年11月的业绩会上说:“外卖价格战是低质低价的'内卷式'竞争,我们坚决反对。”但说归说,仗已经打了,钱已经烧了,市场份额已经丢了。
从75%到51%,表面上是份额的变化,本质上却是盈利模式的变化,垄断带来的定价权没了。资本市场不再把美团当成一个“垄断的现金流机器”,而只是一家“高频但竞争更充分”的公司。
估值的逻辑变了,股价自然也就要重定。
03
AI时代,王兴的底牌是什么?
如果说外卖大战是“眼前的苟且”,那AI就是“诗和远方”,只是这个远方,王兴还没完全看清。
在股东大会上,有股东直接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前美团的模式都是移动互联网后期的产物,AI时代美团如何成为消费者的“大脑”影响决策?
王兴的回答很坦诚:“短期内AI入口还不会成为最颠覆性的事情,但这个方向是非常值得持续关注和布局的。”
显然,这不是敷衍。
如果了解王兴的思考方式就会知道,他向来擅长“长期押注、短期不赌”。
2025年3月,王兴在业绩会上明确了美团AI战略的三个层次:
首先是将AI集成到员工的日常工作;其次是推出全新的原生产品,更好地服务消费者、商家、骑手;第三是不断投资、增强大模型能力。
到了2026年Q1财报电话会,王兴又提出了一个新概念,即服务AI Agent(To A)。他说,未来美团除了服务消费者(To C)和商家(To B),服务AI Agent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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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未来的AI Agent可能会替用户决定“中午吃什么”“周末去哪玩”,美团要做的是成为这些AI Agent调用本地生活服务时“绕不开”的那个基础设施。
2026年6月30日,美团正式发布并开源了万亿参数大模型LongCat-2.0,这是业界首个在五万卡国产算力集群上完成全流程训练的模型。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美团的另一张牌——投资。
截至2026年3月31日,美团持有理想汽车12.73%、智谱AI 3.86%、宇树科技7.61%的股权。仅这几家公司的股份价值就超过500亿元,加上其他非上市公司,对外投资规模总计超过650亿元。
其中,宇树科技6月科创板IPO过会,美团系合计持股9.65%,是最大外部股东。智谱AI今年1月港股上市后,市值从约528亿港元最高飙升至6500亿港元。
美团CFO陈少晖说得很直白:“对于已经上市的公司,过了解禁锁定周期后,我们会积极考虑变现。”
也就是说,未来美团会一边在主营业务上烧钱打仗,一边则会通过投资押注未来。用650亿的盘子,覆盖机器人、AI、新能源等前沿赛道。如果主营业务暂时赚不到钱,至少投资还能帮公司回血。
04
“减少登味”与组织重构
2026年3月,美团召开了一场有2000余名管理者参与的内部沟通会。王兴在会上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我们都应该努力减少登味,从我开始。比如大家习惯叫我'兴哥',我觉得这是'登味'明显的叫法。”
事实上,“兴哥”这个称呼从1997年就开始了。当时王兴和王慧文在清华同一宿舍,王慧文是“老王”,他是“兴哥”。
一个叫了29年的称呼,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有一个很具体的倡议,我希望大家在公司内部称呼都直呼其名,不要再叫XX哥,从我开始,大家从这一刻开始不要再叫我兴哥了,就叫我王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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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细节被媒体捕捉后广泛传播。但在商业观察者看来,这绝不只是称呼问题。
美团一直以执行力、战斗力著称,王兴长期强调理性管理和系统化能力。但当组织规模扩大到数十万人之后,大公司病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层级固化、沟通成本上升、创新活力下降。
“减少登味”的本质,是王兴试图打破组织内部的阶层感,让信息流动更顺畅、决策更扁平。在一个需要快速应对外卖大战、同时布局AI和出海的节点上,组织的敏捷度可能比任何战略都重要。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王兴在2025年全年基本处于“隐身”状态,直到2026年4月才罕见现身上海美团总部,亲自展示无人机配送。他的微博在2025年4月就已显示空白。
一个曾经在饭否上日均更新数十条的人,沉默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05
王兴在股东大会上说了一句话,值得所有创业者反复咀嚼:“不可控的是行业竞争和整体市场流动性,可控的是美团自身的经营质量。”
这句话的精髓在于,承认外部不可控,聚焦内部可控。在外卖大战最激烈的时候,美团没有选择退缩;在市值跌去86%的时候,王兴没有卖出一股股票。
这不是什么“长期主义”的漂亮话,而是一个创业者对自己亲手创立的公司的基本态度。
但王兴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
外卖市场份额从75%掉到51%之后,能否止跌回升?AI时代的入口之争,美团能不能找到那个“不被绕过的位置”?650亿的投资版图,能否在主营业务承压时成为安全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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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今天的王兴也给不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一个愿意在股东大会上公开承认“我犯了两个错误”的创始人,比一个永远正确的人更值得被关注。
因为承认错误是改变的开始。而改变,是一个陷入困境的公司最需要的东西。
从“无边界”到“有节制”,从“兴哥”到“王兴”,从“烧钱换增长”到“理性重启”。这个47岁、两鬓斑白的男人,正在试图回答一个所有创业者终将面对的问题:
当你的增长神话被打破,当你的护城河被填平,你还能不能重新定义自己?
显然,答案只能由时间给出,而更确切地说则是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季度的财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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