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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22岁那个闷热的夏天,第七次跟着哥哥去接嫂子下班。
行政楼玻璃门被推开时,她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来,发梢扫过我小臂。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姐,你用的什么洗发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想给你女朋友买?”
我说:“我没有女朋友。”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数了数,那是我第18次偷瞄她。
01
我叫林远,22岁,大学刚毕业,在自己亲哥的公司打杂。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做电商的小工作室,加上我哥林近和他老婆苏晴,统共就五个人。我哥比我大七岁,从小就爱管我,连我毕业找工作这事他都插了一脚。
“远子,别去外头瞎折腾了,来哥这儿帮忙,正好缺个打包发货的。”
我妈也在一旁敲边鼓:“去你哥那儿,你嫂子还能照应你吃饭。”
于是我就住进了我哥家。三室一厅的房子,书房改成了我的临时卧室。每天早上去隔壁栋写字楼上班,晚上回来吃饭打游戏,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嫂子苏晴在楼下的广告公司做策划,跟我哥是大学同学,俩人从校园走到婚纱,我管她叫姐也叫习惯了。他们公司有三十几号人,办公区在六楼,我们工作室在五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板。
七月的青岛闷得像蒸笼,写字楼的空调又不给力,每天下午我都想把自己塞进冰柜里。那天我哥让我去楼上送样品,我抱着快递箱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就站在里面。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松松挽着。我没见过她。
她手里拎着杯冰美式,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冲我点了下头。那双眼睛很干净,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当时她没笑,只是侧身让了让位置。
电梯上行那几秒钟,我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味道,像雨后青草混着一点柑橘。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察觉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目光钉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耳朵却有点烧。
到了六楼我冲出去,脑子还嗡嗡的。把样品送到嫂子办公室时,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姐,你们公司有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是哪个部门的?”
嫂子苏晴正在整理方案,头也没抬:“你说周晚?设计部的,上个月刚调来的。怎么,看上了?”
“没、没有。”我舌头打结,“就随口问问。”
嫂子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比你大好几岁呢,小远,别瞎琢磨。”
我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每次去六楼送东西取文件,我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设计部那边瞟。
一天,两天,三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侧脸上,手指在数位板上划来划去。有时候会摘下眼镜揉眼睛,有时候拿起杯子发现没水了,就皱着眉去接。这些细碎的瞬间,像被慢放的电影镜头,一帧一帧刻在我脑子里。
我数到第十八次的时候,是在第二周的周四。
那天我哥让我去六楼送新印的名片,我抱着一摞纸盒从楼梯间上去,拐过走廊,迎面撞上她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刚接的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把她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我脚下一个趔趄,纸盒差点脱手。
她被我吓了一跳,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轻“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想把纸盒放下帮她看,又不知道该搁哪儿,整个人像个卡了壳的机器人。
她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漾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了。
“你是苏晴的小叔子吧?”她把杯子换了只手,“我见过你几次,每次都在走廊这儿走来走去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我来送名片。”
“名片?”她歪了歪头,“苏晴办公室在东头,你往西走干嘛?”
走廊尽头是设计部。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往我们设计部这边跑了七八趟了,小屁孩,当我没看见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被热气熏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
“姐比你大五岁呢。”她撂下这句话,端着水杯转身走了。连衣裙的裙摆扫过走廊的地砖,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
我抱着那摞名片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之前十七次偷瞄,只是无意。第十八次,是沦陷。
02
那天晚上吃饭我魂不守舍,筷子夹了半天没夹住一块红烧肉。嫂子苏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哥一眼,我哥浑然不觉,正对着手机回客户消息。
“小远。”嫂子突然喊我。
“啊?”
“周晚让我问你,上次那张名片还有没有多的,她想要几张。”
我一口饭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我哥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一张名片你激动什么?”
嫂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了口汤,嘴角压着一点笑。
第二天我抱着一整盒名片去了六楼,站在设计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敲的门。来开门的是另一个同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晚姐,有人找。”
她正戴着耳机修图,闻声摘下一只耳机转过来,看见是我,眉毛挑了一下。我走过去把名片盒放在她桌上,她扫了一眼:“这么多?”
“怕你不够用。”
她“噗”地笑出声:“你当饭吃啊?”
我站在她工位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没赶我走,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着名片。我注意到她桌面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上沾了点灰,伸手想帮忙擦,又缩了回来。
“你站着不累啊?”她头也不抬,“那边有椅子。”
我赶紧拖了把椅子坐下,结果坐得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设计部好几个人抬头看我,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盆多肉里。她没笑,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我坐了大概十五分钟。她一直在修图,我一直在看她修图,偶尔她问我“这张颜色会不会太重”“那个字体要不要换”,我就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根本没看清屏幕上是什么。
后来她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件淡蓝色连衣裙的下摆跟着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截腰线。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看,灯管白花花地晃眼睛。
“走了,吃饭去。”她拎起包。
“啊?哦,好。”
她看了我一眼:“我吃饭,你也去?”
我硬着头皮点头:“我、我也该吃饭了。”
食堂在负一楼,我们一前一后进去,她刷卡打了份鱼香肉丝盖饭,我要了碗炸酱面。面对面坐着,我挑面条的手都有点抖,面条滑进碗里溅出几点酱汁,落在桌面上。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看我。
“你毕业了?”她问。
“嗯,上个月刚拿的证。”
“什么专业?”
“电子商务。”
“那你在苏晴老公那儿干,专业对口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就是打包发货。”
她咬着筷子看我:“打包发货有什么不好?我第一份工作还是端茶倒水呢。”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没什么同情或者敷衍,就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她放下筷子,“后来我攒了钱去学了设计,又跳了两次槽,就到了这儿。一步一步来呗,谁也不是第一天就会飞的。”
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那天食堂的灯有点暗,她坐在对面,脸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明明灭灭的。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我五岁,这五年里她走过的路,摔过的跤,攒下来的那些经验和道理,都藏在她那副淡然的眉眼后面。
我把碗里的煎蛋夹到她盘子里。她愣了一下:“干嘛?”
“你不是喜欢吃鸡蛋吗?上次在茶水间我看你剥水煮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小屁孩,观察得还挺细。”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根慢慢红起来,从耳垂蔓延到脸颊。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低头吃我那个煎蛋的模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五岁算什么?就算她大我十岁,我也认了。
03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我照常往六楼跑,照常“偶遇”她,照常在走廊、茶水间、电梯间擦肩而过。她不再躲我,偶尔会主动跟我聊两句。
“今天怎么又来了?”
“送样品。”
“样品送苏晴那儿去,你往设计部拐什么?”
“顺路。”
“顺路?六楼什么时候修环形走廊了?”
她嘴上不饶人,但每次说完,眼睛都带着笑意。那种笑让我胆子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傍晚下班,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你等我?”
“嗯。”我把奶茶递过去,“多肉葡萄,去冰,少糖。”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凉的。我们并肩往公交站走,七月的晚风又热又黏,吹过来裹着柏油路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她咬着吸管,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帮你哥打包?”
“我想做运营。”
“那去学啊。”
“正在学,报了网课。”
她偏头看我一眼:“不错嘛,小屁孩有志向。”
“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屁孩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我22了。”
她笑了,笑得很坏:“比我小五岁,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那你也才27。”
“27怎么啦?27也是姐姐。”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对我挥手。那辆公交车载着她消失在暮色里,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吸管被我咬得全是牙印。
周末我去商场买衣服,鬼使神差地逛到女装区,看见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跟那天她穿的那条有点像。我盯着看了半天,导购员过来问要不要试试,我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
晚上回家,嫂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大包小包回来,问买了什么。我说买了件T恤。嫂子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那个牌子根本不做男装。
她没拆穿我,只是说:“小远,周晚是个好姑娘。”
我“嗯”了一声,钻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感情这种事情,藏不住的。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只有你自己还在那自作聪明。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我照常去六楼,路过设计部的时候,她的工位是空的。电脑黑着屏幕,那盆多肉也不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去问嫂子,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晚辞职了,回老家了,她妈病了,需要人照顾。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
“她老家在哪儿?”
嫂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烟台。”
我转身就往外跑,我哥在后面喊我我没听见。电梯太慢,我直接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车站,我要去问她,你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跑到一楼大厅,我猛地刹住脚步。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拖着个行李箱,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跑这么急?”她问。
我弯着腰喘气,半天直不起来。汗珠从额头往下淌,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团。我直起身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眼睛有点红。
“你走也不说一声。”我嗓子发紧。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大厅的空调吹过来,她的刘海被撩起来又落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病得挺重的,我得回去照顾她。可能……”她停了一下,“可能不回来了。”
“那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又幼稚又自私。可她没笑我,眼圈反倒更红了。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
“小屁孩,”她的声音有点哑,“好好学你的运营,等你做出成绩了,来烟台请我吃饭。”
“一言为定?”我问。
“一言为定。”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走了。台阶下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下来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弯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跟第一次在食堂时一样,淡淡的,暖洋洋的,像七月的风。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汇入车流,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
我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多肉我带走啦,养得挺好,舍不得扔。你也好好的。”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姐,等我。”
她把我的备注改成了“小屁孩”,我偷偷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周晚”。
没有“姐”。
以前我觉得差五岁是天堑,后来发现跨过去就跨过去了,真正难的是那一步迈出去的勇气。而这勇气,是她给我的。
一个月后,我通过了运营岗位的面试,从打包发货的小工变成了正儿八经的运营助理。工资涨了八百块。我攒了两个月,买了去烟台的动车票。
走之前嫂子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零食,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没教训我。
“去了好好说话。”他说。
“知道。”
动车经过胶州湾的时候,海面在窗外铺展开来,蓝得不像话。我靠在椅背上,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她的样子,想起第十八次偷瞄被她抓个正着,想起她说“姐比你大五岁”时脸上的那层薄红。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到哪儿了?我把多肉搬出来了,晒了太阳长挺胖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窗外蓝天碧海,列车一路向东。
五岁是个数字,但喜欢不是。数字能算清,喜欢算不清。
我回了一条语音:“姐,我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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