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他签字时的狠绝,像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我攥着离婚证,指甲掐进掌心。
“儿子归我。”
他连眼皮都没抬:“随你。”
那晚我带着欢欢彻底消失。
第二天,他的白月光拎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
“衍之,我回来了。”
他笑着接过行李:“等你很久了。”
“签字。”
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顾衍之靠在椅背里,袖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的一截腕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离婚协议摊在面前,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空着。我盯着那两个字的位置,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张桌子,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我们的名字。他说苏念,这辈子我替你签所有的字。
“发什么呆?”
他皱眉,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我拿起笔,拔开笔帽。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顾衍之,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和我再没有关系。我用力到纸面都凹下去一块。
他抽走协议,扫了一眼,随手夹进文件夹里。
“儿子归我。”
我说。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嘲讽的那种。
“苏念,你觉得我会跟你争?”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扔过来。
是放弃抚养权的声明。他已经签好了。
“随你。”
他拎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一下一下,踩碎了我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攥着那张放弃抚养权的纸。纸张边缘锋利,割进掌心的肉里。
疼。
但我没哭。
七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就学会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给谁看?给那个连背影都吝啬多留一秒的男人?
“妈妈。”
欢欢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小手揉着眼睛,困得迷迷糊糊。“爸爸又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走过去抱起他,小小的身体带着奶香,软乎乎地贴在我胸口。
“欢欢,想不想跟妈妈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搂住我的脖子,点头。
“想。”
“那我们今晚就走。”
我把他放回床上,转身打开衣柜。
结婚七年,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那些顾衍之买的裙子、首饰,我一件都没拿。只带走了妈妈留给我的银镯子和欢欢从小到大的照片。
凌晨两点。
我牵着欢欢的手站在玄关。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房子。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他说米白色配落地窗好看。墙上的画是我画的,他说要挂一辈子。现在沙发还崭新,画还挂在原处,只是住在这里的人,要散了。
我蹲下来,给欢欢戴上帽子。
“困吗?”
他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妈妈和欢欢的地方。”
我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顾衍之,再见。
机场的灯光白得刺眼。
欢欢趴在我肩头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凌晨的候机大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我在自助取票机前停下来。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蓝。我输入目的地,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
临市的机票。
其实去哪都一样。我只是想离顾衍之足够远,远到他就算反悔也找不到我的程度。那晚他签放弃抚养权签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我心里发慌。他向来是这样,对不想要的东西弃如敝履,但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我不赌。
登机口前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欢欢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了外套盖在他身上。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着喊了声爸爸。
我给他掖被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我抱着欢欢站起来,检票,过通道。机舱里暖气很足,空乘笑着问我要不要毯子。我摇摇头,把欢欢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舷窗外还是黑的。
只有跑道上的灯连成一条光带。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一团乱麻,从七年前第一次见顾衍之,到今天他说“随你”。七百多个日夜像倒放的录像带,快进着闪过。
其实我早该料到的。
宋栀回来的消息,三个月前我就知道了。顾衍之接电话时从来不会避着我,他大概觉得我不在意,或者他觉得我压根听不懂法语。他对着电话那头说Je t'attendais,我等了你很久。声音温柔得我几乎不认识。
我等了你很久。
他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在我们结婚那天。他说苏念,我等你很久了。那时候我信了,傻乎乎地信了,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欢欢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到了吗。我拍拍他的背,说睡吧,到了妈妈叫你。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转头看窗外。
飞机加速,跑道尽头的地灯飞速后退。然后机身猛地一轻,拔地而起。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万家灯火碎成一片星子。
再见了。
我对自己说。
顾衍之,从今往后,我连你的背影都不会再看了。
临市比我想象中冷。
出机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里飘着细密的雨丝。我抱着欢欢,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前面的人不多,但队伍移动得很慢。欢欢缩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脸。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连锁的,不贵,但干净。前台的小姑娘看我带着孩子,主动帮我把行李箱搬到房间门口。
“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我笑着道谢,关上门。
欢欢已经醒了,站在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窄的街,早餐铺子刚刚支起摊位,蒸笼冒着白气。隔着玻璃都能闻到包子香。
“妈妈,我饿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走,我们吃早餐去。”
楼下铺子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我点了粥和包子,欢欢自己拿着勺子喝得满脸都是米粒。我用纸巾给他擦嘴,他仰着脸冲我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我也笑了。
这是三天来我第一次笑。
安顿好之后我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临市的小学比我想象中好说话,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了欢欢的户口本就点头了。我说我是单亲妈妈,刚搬过来。她拍拍我的手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但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租房子也顺利。学校附近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她说上一个租客刚搬走,房子空了大半个月,问我急不急。我说急着住。她当场就给了钥匙。
搬家那天我请了个保洁。擦窗户的时候保洁大姐指着阳台外面说,这小区别看老,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公园的湖。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湖面在秋天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有老人带着孩子喂鸭子。
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欢欢放学回来,背着小书包在客厅里转圈。他说新学校有滑梯,有秋千,同桌给了他一块橡皮。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蹲下来抱住他。
“欢欢,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搂着我的脖子,用力点头。
“嗯!我们的家!”
晚上哄欢欢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微信里静悄悄的,顾衍之的头像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说今晚不回来吃饭。
我没删他。
但也再没点开过。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宋栀发的。一张照片,落地窗,米白色沙发,墙上是我画的画。配文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时间是今天下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顾衍之。你真行。
(04)
宋栀发的朋友圈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拉黑了她。
这动作一气呵成,做完之后我甚至愣了愣。按理说我该生气,该难过,该摔个什么东西发泄一下。但我没有,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死了。
也好。
第二天我去二手市场淘了张书桌。原来的房东留下的家具不多,欢欢需要一张写作业的桌子。卖桌子的是个年轻男人,说这是他女朋友留下的,分手了懒得搬。我看了看桌面,贴着几张动漫贴纸,边角有点磨损。
“一百块。”
他比了个手势。
我掏出钱包,正好有张整的。他帮我把桌子扛到楼下,看我一个人往楼上搬,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把手。我道谢,他摆摆手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挺不容易的。
我笑了笑。
是啊,挺不容易的。但日子还得过。
欢欢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快。小孩子就是这样,有滑梯有朋友就能忘记所有不愉快。他去上学的第二天就交到了新朋友,回来跟我讲同桌的名字叫小胖,因为他脸圆。
“妈妈,小胖说他妈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欢欢趴在新书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你会做吗?”
我拿起锅铲的手顿了一下。顾衍之不吃红烧肉,嫌腻。所以结婚七年,我一次都没做过。我妈以前做得最好的一道菜就是红烧肉,甜口的,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会。”
我打开冰箱,翻出五花肉。“今晚就做。”
欢欢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厨房很小,灶台有点矮,我弯着腰切肉的时候腰有点酸。但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糖色慢慢炒出来,焦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第一次给顾衍之做饭。
那时候我们刚同居,我煮了一锅番茄牛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手忙脚乱地切番茄,笑着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以后我来做饭。”
他说。
“你负责吃就行。”
但后来公司的应酬越来越多,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餐桌上已经很久没有摆过两副碗筷了。
红烧肉出锅,我尝了一块。
甜,烂,入口即化。
和妈做的一个味道。
欢欢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真好吃。我给他夹了块瘦肉,看他低头扒饭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
至少我还有欢欢。
顾衍之,你留着你的白月光吧。
我不稀罕了。
(05)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
临市的秋天比我想象中长,十一月了梧桐叶子还挂在枝头,黄澄澄一片。每天早上送欢欢去学校,路过那个小公园,湖面上总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偶尔有早起钓鱼的老头,戴着斗笠坐在岸边,像个静物画。
我找了份工作。
不算体面,在咖啡馆做店长。但老板人好,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允许我下午三点去接欢欢放学。薪水够我们娘俩花销,还能存下一点。
咖啡馆开在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味道。木头的桌椅,墙上是老板从世界各地淘来的明信片。我每天擦杯子、拉花、招呼客人,忙起来什么都不用想。
偶尔会有瞬间的出神。
比如看见推门进来的男客人,身形高瘦,侧脸像某个不该想起的人。我会愣住半秒,然后低头继续擦手里的杯沿。等那人走近了,发现不是他,心里松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落。
顾衍之从没找过我。
离婚后的第三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银行转账单。他往我卡里打了七位数。备注栏只有两个字:抚养费。
我把转账单撕了。
钱没动,原封不动存在那张卡里。我换了新的工资卡,那张卡扔在抽屉最深处,和离婚证放在一起。
欢欢有时候会问起爸爸。
那天晚上他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不是不要。”
我想了想。
“是妈妈和爸爸不合适在一起生活了。但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他……”
我停了停,咽下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他很忙。”
欢欢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过了会儿他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新爸爸,我只喜欢你。
我把他搂进怀里。
鼻子酸得要命,但到底忍住了。
其实我没告诉欢欢的是,顾衍之放弃抚养权签字那天,我看到了他手机屏幕。壁纸换了,不再是我们的全家福,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白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
是宋栀。
我认得那条裙子。
那是我陪她去买的。
(06)
欢欢睡了之后,我习惯在客厅坐一会儿。
不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上。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里那些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有人晒娃,有人晒加班,有人晒旅行。顾衍之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我置顶的位置,始终没亮起过小红点。
我其实已经不太难过了。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好的坏的掺在一起,像一杯放凉了的咖啡,苦味沉在底下,表面只剩一层浮沫。
刚结婚那阵子,顾衍之对我很好。
好到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他会在加班到凌晨回来时,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抱住我。会在我生日那天推掉所有应酬,下厨煮一碗长寿面。会在我妈去世那天握着我冰冷的手说苏念别怕,以后有我。
我那时候信了。
真真切切地信了。
但人是会变的。或者也不是变,只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个对我好的顾衍之,不过是恰好当时身边没有宋栀罢了。
宋栀是他初恋。
我后来才知道的。结婚第三年,我在他书房翻到一本旧相册。照片上的女孩子穿着校服,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背后写着:栀,高三毕业。
我拿着相册问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同学。”
他说,随手把相册扔回抽屉里。
“都过去了。”
我没追问。
我当时想,谁还没个过去呢。我在他之前也谈过恋爱,大学时候的学长,毕业就分了。比起那个学长,顾衍之至少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
直到宋栀回国。
她给我打电话那天,声音还是和照片里一样,甜得像含了一块糖。念念,我回来了。你过得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顿了顿又说,衍之来接我。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秋风灌进来,凉到骨头里。我说那你们玩得开心。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栀子花的甜香。我坐在黑暗里等他,他开灯看见我,皱了下眉。
“怎么还不睡?”
“宋栀回来了。”
我说。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拖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嗯。她联系你了?”
“她给我打了电话。”
他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哗哗的,淹没了那段沉默。我等了很久,等到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水池里,嗒一声脆响。
“苏念。”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把你手机壁纸换了这件事放在心里,没说。
(07)
决定离婚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的一个周三,欢欢在幼儿园,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收据。临市商场的,买了一条项链,标价六位数。
我没在顾衍之身上见过那条项链。
然后我又翻了翻他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有一条没删干净的信息,发件人存的名字是“栀”。
她说:衍之,项链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收拾屋子。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我给他盛了碗汤。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今天翻我手机了?”
他忽然问。
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嗯。”
他放下碗,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害怕。因为我宁愿他生气,宁愿他发火,至少说明他在意。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念,我们谈谈。”
他说。
“好。”
我坐在他对面。
那场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全程他都很冷静,列出了分开的理由:感情淡了,性格不合,他承认宋栀是他初恋,他说她回来了他想给她一个交代。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最后他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我看着他的眼睛。
“欢欢归我。”
“可以。”
“房子我不要。”
“随你。”
“从今往后,你别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终于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他靠在椅背里,歪着头看我。
“苏念,你还真会提条件。”
我起身回房间。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灯光底下,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好看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可我知道,这幅画里早就没有我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收拾行李。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08)
顾衍之有没有找过我,我不知道。
我换了手机号,微信虽然没删但他从没找过我。共同的朋友大概也知道我们的事了,没人来问,我也乐得清静。临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只要我刻意躲着,遇见的概率约等于零。
我在咖啡馆遇到过一个奇怪的人。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男人走进来,很高,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才朝吧台走过来。
我看清他的脸。
不是顾衍之。
但还是让我愣了一下。因为他和顾衍之有三分像,同样是高眉骨深眼窝,下颌线条利落。只是气质不一样,顾衍之身上有种锋利的冷,这个人则温和许多。
“拿铁。”
他扫了一眼价目表。
“中杯。”
我应了一声,转身做咖啡。拉花的时候手有点不稳,奶泡倒了歪歪扭扭的一朵花。我端过去的时候道歉说今天手艺不好。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笑了一下。
“挺好的。”
他端起杯子,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之后他经常来。
每周两三次,固定下午两点,点一杯中杯拿铁。有时候带电脑办公,有时候就坐在窗边看街上的人流。我们从没多说过话,顶多是端咖啡过去的时候他说声谢谢,我说不客气。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在观察我。每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都会先在吧台这边停一下,看到我才移开。
有一次欢欢放学早,带他来店里等我下班。他坐在窗边写作业,我给他端了杯热牛奶。那个男人看到了,走过来跟欢欢打招呼。
“小朋友,你叫什么?”
欢欢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有点拘谨。
“欢欢。”
“几岁了?”
“六岁。”
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然后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在门口叫住他。
“先生,您……”
他回头看我。
“我叫沈烬。”
他说。
“沈先生,谢谢您的糖。不过以后不用这样,我……”
“我知道。”
他打断我。
“你一个人带孩子。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转身走进暮色里。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风铃响起来才回过神。
那天晚上欢欢睡觉前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我说是一个客人。
“他为什么要给我糖?”
“因为……他喜欢你吧。”
欢欢想了想,然后把那颗糖放在枕头底下,说要留着明天吃。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上灯。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顾衍之。
想起来他第一次见欢欢的样子。那时候欢欢刚满月,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他抱着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笨手笨脚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那时候他眼底全是温柔,和后来判若两人。
我翻了个身,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想了。
都过去了。
(09)
沈烬来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天。
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喝杯咖啡就走。开始跟我闲聊,聊临市的天气,聊老街最近新开的那家面馆,聊他养的那只总喜欢趴窗台上的橘猫。话不多,但让人舒服。
他约我看过一场电影。
就那种很普通的,下班之后说新上映的片子口碑不错要不要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欢欢那天去同学家做作业,我正好没事。
电影是部文艺片,讲一个单亲妈妈开面包店的故事。看到一半我忽然有些恍惚,转头看沈烬的侧脸。他察觉了,微微偏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我也没带。我们在电影院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水花溅到裤腿上。他脱了外套举在头顶,侧过身看我。
“跑?”
我笑了。
然后我们冲进雨里。他外套很大,遮在我们俩头顶,我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跑。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后背。
“苏念。”
他低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我想追你。”
我愣住了。
雨声很大,哗啦啦地砸在头顶的外套上。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簇小火苗,认真又忐忑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然后我后退一步。
“沈烬,我……”
“我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
他打断我。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说。
“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出来,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欢欢……”
“我可以等。”
他笑了笑,把外套重新举过头顶。
“苏念,我不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在那之前,我就当你的普通客人。”
雨小了。
我站回他身边,头顶还是他的外套。他侧着身给我挡了大半风雨,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和他靠得更近了些。
那晚回家,欢欢已经睡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小家伙睡着的样子跟他爸爸很像,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该开始新生活了。
欢欢也该有个完整的家。
但是顾衍之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拔不掉,碰一下就疼。我得再给它一点时间,让它自己慢慢长合。
(10)
沈烬真的不再提追求的事。
但他来得更勤了。会给欢欢带玩具,会在我忙的时候帮我看一会儿店,会在周末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不让他帮忙,他就坐在窗边喝咖啡,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我更怕。
怕重蹈覆辙。怕再信一个男人,再把自己掏空了交出去,再被剩在原地。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十二月初,临市下了一场大雪。
欢欢兴奋得要命,拉着我下楼堆雪人。我们在小区院子里滚了两个大雪球,欢欢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戴上,又找了两个瓶盖当眼睛。
他拍着手围着雪人转圈,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旁边看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院子里,顾衍之带着欢欢堆雪人。他蹲在雪地里,欢欢骑在他肩膀上够树枝当雪人的手。父子俩滚成一团,笑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那时候宋栀还没回来。
一切都还好好的。
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我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雪花化成水滴下来。欢欢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你哭了?
“没有。”
我蹲下来擦了擦他的脸。
“雪进眼睛了。”
他凑过来,用温热的小手捂住我的眼睛。妈妈不哭,他奶声奶气地说,我给你呼呼。然后他真的鼓起腮帮子朝我眼睛吹气,热乎乎的,带着奶香。
我抱住他。
那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我们原来住的那个城市。我心跳漏了一拍,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感冒了或者熬了夜。
“苏念。”
是顾衍之。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欢欢还在我怀里,仰着脸看我,小声问妈妈是谁啊。我低头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站起来走到远一点的地方。
“有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电流滋滋的响,夹杂着他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他才开口。
“欢欢……”
他停了停。
“欢欢还好吗?”
“好。”
“他……有没有提起我?”
我看着在雪地里继续玩雪的儿子,他正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
“没有。”
我说。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他说,苏念,我那天晚上回去……你们已经走了。我找过你。没找到。
“找我有事?”
“没……事。”
他又停下来。然后忽然问,你在哪里?
“重要吗?”
“苏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宋栀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手机贴在耳边,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屏幕上又化成水。
“哦。”
我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挂了电话。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