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第三天清晨,我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从阳台出来,胳膊酸得发麻。
客厅里,老公李建国还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得高高的,刷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一会儿是"家人们点点关注",一会儿是"砰砰砰"的游戏音效。茶几上摆着他昨晚嗑的瓜子皮,瓜子壳撒了一地,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瓶口的酒沫子干在了桌面上,黏糊糊的。
"建国,去把垃圾倒一下行不行?"我把衣服盆往洗衣机上一墩,声音不自觉就高了八度。
他眼皮都没抬:"等会儿,这局马上完。"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窜上来了。打从四月三十号晚上开始,儿子儿媳带着孙子从北京回来过节,我这双手就没停过。买菜、做饭、刷碗、拖地、洗床单、晒被子……我跟个陀螺似的,转得脚后跟都磨出了泡。
而他呢?除了吃饭往桌边一坐,剩下的时间不是躺着就是歪着,眼睛死死黏在那块巴掌大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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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我系上围裙,开始切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我越切越快,越切越用力,最后"哐当"一声,刀背磕在案板上。
"妈,怎么了?"儿媳小雅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熟睡的孙子。
"没事没事,"我赶紧挤出个笑,"你去歇着,汤再炖二十分钟就好。"
小雅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妈,要不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了一路车,累着呢。"我摆摆手。
她回屋了。我盯着那盘切得粗细不均的土豆丝,眼眶忽然就热了。
结婚二十八年,我好像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干点什么。年轻的时候带孩子、伺候公婆、上班下班两头跑,他下了班就是看电视、打麻将。如今老了,电视换成了手机,麻将换成了游戏,人还是那个人。
我那时候总想,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可这"好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中午饭桌上,六个菜一个汤,摆得满满当当。儿子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眯着眼睛说:"还是妈做的菜香,我们在北京想破头都吃不到这个味儿。"
我笑得合不拢嘴,把孙子搂在怀里,一勺一勺喂他喝蛋羹。
李建国扒拉着米饭,吃了两口又掏出手机,边吃边刷。
儿子皱了皱眉:"爸,吃饭呢,别看手机了。"
"嗯嗯,"他含糊应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小雅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问:"妈,您怎么不吃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喂孙子,自己面前那碗饭还没动几口,菜也都凉了。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是炖得烂烂的,可不知怎么的,嚼在嘴里没滋没味。
下午,儿子提议一家人去公园转转。我说我得收拾碗筷,让他们先去。小雅非要留下来帮我,我硬把她推出了门。
厨房里就剩我一个人。水龙头哗哗地流,油腻腻的盘子摞了一池子。我戴着橡胶手套,一个一个地刷,腰弯得生疼。
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李建国的笑声,"哈哈哈,这视频真逗。"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了。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水池里。
我擦了擦眼睛,走出厨房,站在他面前:"李建国,你看着我。"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从初一忙到今天,你帮过我一次没有?买菜是我去的,做饭是我做的,碗是我刷的,床单被罩是我洗的。你呢?你就坐在这儿,刷手机刷了三天,眼睛不酸吗?屁股不疼吗?"
他张了张嘴:"我……我不是不想帮你,我不是不会做嘛……"
"不会做?"我冷笑,"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会做吗?我也是一点一点学的。你这辈子就没想过学一学?"
他被我说得没话,低着头搓手。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建国,我不是图你干多少活。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我这个人。这个家是咱俩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累的时候,你给我倒杯水,我刷碗的时候,你过来搭把手——我要的就这么点儿。"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挽起袖子:"剩下的碗我刷。你去歇着。"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拿起洗洁精,挤了一大坨在盘子上,水溅得到处都是。我没笑话他,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二十八年了,他也老了。有些话,憋着不说,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些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他未必能全懂,但他至少肯动一动了。
晚上儿子他们回来,看见他爸在厨房择菜,眼珠子都瞪圆了。
小雅悄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心里那点委屈,像是被这五月的晚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日子还长,慢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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