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儿子丢了以后,我与丈夫成了怨偶。他骂我泼妇,我咒他早死

0
分享至

儿子丢了以后。

我与沈肃林成了怨偶。

宫宴上他骂我泼妇。

街市我红着眼咒他早死。

一年又一年孩子没找回来。

我同沈肃林的感情是走到尽头了。

那年我形容枯槁,想不开喝了鹤顶红。

再睁眼,母亲谆谆教诲。

「沈世子是花枝招展的花孔雀,我从他小时就看不上他,也不知你怎——」

这回我打断母亲话音。

「娘,孩儿不嫁了。」

没成想我拒婚消息还没传出,那头王爷府也派人来了,说沈肃林要去边疆从军。

婚事暂且搁了吧。

挺好,我心想,谁都别开始。

1.

光线熹微,我勉强睁开眼睛。

耳边便传来母亲话音。

「那沈肃林也不知你怎么看上的。打小旁人玩闹,只他一个,自己蔫不出溜跑去圣人跟前读书,害你表兄连带你都被责骂。」

「去年刚中状元,便大张旗鼓穿着状元服绕城三周,他又生得好,生怕自己不显眼似的。」

「我从他小时便觉他是显眼包,也不知——」

密密麻麻的话语都在提醒我重生的事实。

我望着眼前布置,口中干渴无比。

却想也不想攥着母亲衣袖。

「娘,我不嫁他了。」

我躺在榻上,母亲神情瞬时恍惚。

「七七,你怎么了?」

她只当我开玩笑,勾我鼻子调笑我。

「娘是说说的,沈肃林虽是个花孔雀,却前途无量,处处紧着我们七七,当是好丈夫。」

前世孩子没有丢时是这样的。

后来我硬生生把他逼疯了。

曾经谁人见我们都说是神仙眷侣。

后来人人见我们,生怕离我们近一些。

怕野狗打架。

女子红眼咬牙,男子目眦尽裂。

就连皇后姑母看着我们也满脸丧气。

「不成你们和离罢。」

「迨吉丢的时候六岁,如今都过了七年,比养他的时候都长了,找不回了。偏生他回不来,你们二人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倘若……」姑母叹气,「倘若孩子知道也该恨不得不出生,弄得你们恩爱夫妻成怨偶。」

那次是我同沈肃林在御花园吵架。

我让他带着给姑母的新鲜桃子,他眼下黑眼圈深重道好,等进宫会面他却两手空空。

自迨吉丢了以后。

人们就叫我疯婆子、泼妇。

丁点小事我也能上纲上线。

御花园那么多下人贵人。

我大声怨恨他。

「沈肃林,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记不住,让你拿桃子记不住,让你做个好父亲记不住,让你从清远接迨吉回家,你还是忘!」

「忘忘忘,你为何不把你自己忘了!?」

「为何不是你丢了?

「你还我迨吉!」

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打他。

沈肃林好面子。

当着一山人他脸红脖子粗。

不欲与我争吵,气得拂袖大步离去。

我望着他背影更生气。

「懦夫!你不配做我丈夫,不配!」

所以我是气晕被抬进未央宫的。

回忆起来,心脏仍然震颤。

我眼泪无意识哗哗掉,躲在娘怀里。

「娘,女儿不嫁了。」

母亲这才变了脸色。

「好好的是怎么了?」

「好七七,娘自然听你的,不嫁就不嫁。」

我在娘亲怀里沉痛哭起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爹爹上朝便震怒回归。

晋王府很快便差人登门拜访。

我一夜没睡,走出门听得清清楚楚。

那来信的人道。

「沈世子听闻边疆有难,今早已辞官从军了。王爷的意思,与丞相府婚事暂且搁置。」

爹爹暴脾气。

「一去边疆四五载,我们姑娘还要不要嫁人,这婚不结也罢!回去告诉王府吧!」

天阴沉,很快便簌簌下起雨来。

爹在正堂沉思许久才起身,准备回卧房,却眼眸一缩发现了淋雨的我。

「傻了不成?下雨怎不打伞。」

他看我失魂落魄,想起方才发生什么,叹口气为我撑伞,领着我一步步走回卧房。

「莫难过,爹再给你寻门好亲事。」

雨大了,我呼吸艰涩,朝爹笑笑。

「怎会,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2.

我前世得知跟沈肃林成婚时也很高兴。

高兴得丞相府内外都笑我不矜持。

我丝毫不介意,还跑去宫里找姑母说。

她自小疼我,看我这幅样子也笑得合不拢嘴,为我赏赐了好大一笔嫁妆。

圣人与姑母感情好,也做主给我添一份。

连沈肃林也偷偷给我添。

所以我的嫁妆是独一无二的丰厚。

我满怀少女情思,日日盼着能早日嫁给他。

成婚前夜按理说不该见面。

他却夜爬丞相府,给我带樱桃煎、桃花饼。

月光照眼,不及他眼眸半分明亮。

「好娘子吃下吧,我可不忍你明日饿肚子。」

我羞红了脸,把被子下的烤鸭拿出来。

「夫君我们一道吃。」

沈肃林看见笑得格外明媚。

「患难见真情,娘子对我真好。」

我挺胸扬眉哼,「自然、当然。」

「我何时都不会抛下你的。」

沈肃林趁势捉着我的脸啄一口。

「为夫也是,」他笑笑,忽的指天对月发誓,「若我往后有负于你,势必叫天打五雷轰。」

当时二人到底年岁小。

都以为真心是如人魂魄跟随的东西。

怎样都离不开。

不知后来恶语相向的也是我们。

初时成婚后我日子过得很好。

公婆父母无事,姑父姑母照顾,沈肃林疼爱。

我每日只负责吃吃喝喝,四处闲逛。

今日买珠钗,明日买酒楼。

任谁都艳羡我生活。

慢慢的,旁人说我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太医说我身子弱,怀胎说不准会损耗我性命,我喜欢孩子,那些年一直调养身体。

可我从小没经过什么挫折。

骤然一听委屈极了。

从那以后瞒着沈肃林日日吃苦方。

夜夜找他做些利于生孩子的事。

某日就被发现了。

那是沈肃林头次与我生气。

「你吃这劳什子玩意儿作甚?旁人三言两语有何要紧的,这世上只有你身子是天大的事。」

他这般紧张也是有缘故。

太医许久前就给我把脉过。

他说我是娘亲早产生下,身子素差,若是调养不好再怀孕,说不准会影响我性命。

我也是从那时候从太医口中得知。

沈肃林一直在吃避子药。

我听完又觉好笑又觉没嫁错人。

从那以后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可沈肃林的爹爹是个古板。

他说我身子不好,也不能让府中没人。

便勒令沈肃林纳妾。

说此番是特意照顾我的。

纳妾不会给那女人名分。

生下来的孩子便过继给我。

他是公家爹,我不知要如何是好。

偏偏沈肃林最应激。

他说不允,不行。

干脆直接贿赂太医说是自己难授孕。

公爹公婆都直接愣住了。

听完这件事第二天便赔了我好些东西。

说王府对不住我。

我哭笑不得,心里愧疚也宽慰。

直到五年以后我才怀胎。

全府高兴极了。

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更是玉雪可爱。

长得像我多些。

我给他取名迨吉。

是好日子的释义。

沈肃林每日恨不得除了朝堂就是家。

公爹骂他是个妻奴。

他乐滋滋的,说父王莫夸。

母亲姑母听说都笑了,说这个混不吝呦。

爹爹也说好。

「当如此才能让我放心把女儿交托出去。」

我笑,「爹,我都嫁来六年了。」

他笑笑没说话。

可回旋镖多年后正中眉心。

迨吉自小没有离开过我们半步,他又好读书,三岁启蒙,四岁识千字,六岁通六经。

沈肃林那年要去清远接邻国贵人。

而那里的大儒天下闻名。

大儒性格倨傲,不肯入京。

沈肃林便商议我们一家人去清远。

我自小坐马车便不爽利。

怕得罪大儒,便让沈肃林带着迨吉先去。

临行前迨吉还冲我甜甜笑。

「娘亲,你养好身体,几日后我们便能重见。」

我吻他额角说好。

「务必听爹爹的话,不要乱跑。」

他也答应了我。

沈肃林望着我们娘俩感慨。

「好生让人感动,我这爹爹倒显得多余了。」

我无奈白他一眼。

换来沈肃林哈哈大笑。

本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可半途却传来噩耗。

他们说迨吉在下学时等沈肃林来接,沈肃林却有事耽搁了,王府的下人们看孩子懈怠,就在那一息的功夫,迨吉被抢走了。

他们昼夜不歇追了一日都没找到迨吉。

我当时形同晴天霹雳,不顾身体不爽火速追到清远,可那里人去府空。

只剩下找不到孩子回来的沈肃林。

「沈肃林,」我怒目圆睁,只觉胸腔里涌着血上爬,「迨吉下学时你去做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去接他,他六岁,才那么小,怎么回家!」

我抓着他衣衫,情绪天崩地裂。

「沈肃林,你去找啊,把我们迨吉找回来!」

「七七,你等我。」

他双目通红,喉结滚动着大步出去骑马。

那是我两世毕生黑暗的一日。

我发了疯似的找本地县令,找全部见过迨吉的人,把整个清远县找了个底朝天。

换来的结果全是没有、找不到。

打那以后我再无其他事了。

每日就是分发迨吉画像,四处找人。

连圣人也下场,勒令满朝文武好动人脉去找。

可这样恍惚了七年。

一日又一日,迨吉就是再也没出现。

掰着手指头的日子里我枯瘦如柴,眼睛几近哭花,与沈肃林的感情也日渐式微。

我们见面就吵。

刚开始他忍我的。

黑夜里沈肃林望着我眼眸酸涩,紧紧抱着我说,「娘子,迨吉找不到,我们的日子还要过,我知你痛苦,可你不能伤害自己。」

他再多温情的话语。

我的心都被失踪的迨吉占得满满当当。

忘了有多久才对他温声吐露出两句话。

「迨吉一日找不到,我一日不原谅你。」

「你为何要为那劳什子昔日好友驻足一刻,他重要么?我的迨吉丢了,你赔给我。」

我也紧紧抱着他。

可望着远处的眼睛空洞至极。

身体里的魂魄不在似的。

沈肃林是无意的。

我看起来苍老十岁,他看起来苍老更甚,迨吉丢的第二日便辞了公务,日日找孩子。

每日饭都不吃。

还落下胃病。

迨吉丢了,还连累得晋王爷含悔而终。

临终前叮嘱沈肃林。

找到迨吉往后带他来墓地上香。

第二年晋王妃也随晋王爷脚步走了。

我母亲瞧我这幅样子,日日抹泪。

爹爹刚毅,见我也时常背过身去。

他们总是劝我。

「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吧。」

「迨吉或许是回不来了。」

「回得来!」我执拗认定,忍着喉咙剧痛望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我日日梦见迨吉,他瘦得不成样子,说想回家,他想回……家。」

「爹爹娘亲,他,他想回家啊。」

「他才那么小,找不到娘亲该多害怕,爹娘,你们帮我,帮我再找找,求求你们了。」

我始终绕不过去这个坎。

人们都叫我疯子了。

可我才不管,我就要迨吉。

要迨吉回我身边来。

那年姑母强迫我参加宫宴,我坐着发呆,偏有个当年喜欢过沈肃林的世家贵女嗤笑。

「有的人啊,得到了就不珍惜。可怜成了婚,丈夫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家也不成家了。」

其实我最初没听到的。

后来她又大声讲了一遍。

这女子名唤孙贤芳,爹是镇国功臣,原来死皮赖脸追求过沈肃林,可惜被冷脸拒绝了。

平日里她就是不好欺负的主,看我这几年过得不好,日日满京城听戏,传我是疯婆子。

我那时或许病入膏肓。

孙贤芳刚说完话就被我冲过去扇了巴掌。

一下又一下。

耳边爆乱极了,可我一点声音听不到。

只记得在那时忽然瞧见了沈肃林的眼睛。

他抓着我胳膊让我冷静。

我冷眼看着他,也扇他一巴掌。

「狗男女。」

我仍然记得沈肃林眼里掠过的浓重失望。

「施维萋,你怎会变成这般。」

我瞠目怒视。

「因为你把迨吉丢了!丢了!」

于是宫宴之上当着众人。

我心灰意冷离席撂下一句。

「和离罢,往后迨吉我自己找。」

但沈肃林不同意。

始终不肯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

孙贤芳被姑母重重处罚了。

夜深人静,卧房门被推开,我闭着眼装睡。

发觉沈肃林站在我床榻边许久。

他知道我装睡,我装得更全是破绽。

最后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走了。

我不想懂他心路历程。

丫鬟同我说世子在迨吉房前坐了一夜。

第二日我便主动叩响沈肃林的门。

见到他开门见山。

「我太累了,和离对你我都好。」

沈肃林唇线深抿,攥拳死死不松开。

最后当着我的面撕了和离书。

他说,「想和离可以,等我死了。」

可我想了想,思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天我头一次出了门。

感受着刺目的光线,去了趟药铺。

当晚便喝下鹤顶红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浑身都痛,可我死前并不觉得它有多厉害,我只觉如释重负的解脱再解脱。

只是依稀间又见到了迨吉。

他没有身体,身体飘荡着跪在我身边。

「母亲,孩儿一直在你身边。」

「迨吉好痛好痛,你,你为何要死。」

「母亲,你死了爹爹该如何。」

我眼泪不自觉滚出来。

唤他迨吉。

原来他真的死了。

「你怎么就死了呢?」

他呜咽着不肯告诉我答案。

我眼泪顺着吐出的血流得更肆虐。

迨吉还是六岁的模样,主动将头贴在我颈窝,嗓音闷得似被五百年的山压着。

「母亲,」他如幼兽眷恋得蹭着我头发,泣不成声,「迨吉去投胎换你活着好不好,你活着,倘若知道你自缢,孩儿再不要生下来了。」

听着也像是长大了呢。

夜深吹来大风。

我眼泪滑过颈窝,衣衫湿漉漉的。

夜里一如前世冷寂。

迨吉,娘亲这一世不让你降生了。

我与你爹爹相看两厌、互相折磨。

倒不如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更不必让你经历死亡。

3.

一眨眼过了三年。

爹娘大抵也发现我变了。

以为我还挂着沈肃林,从未提过给我议亲。

我也不在意他们想法。

一月有二十日去寺庙诵经礼佛。

记得初来那日,院里大师望着我长叹一口又一口气,我急切恳请他指点,他却摇头。

含混不清说了那样一句话。

「你不知,他不知,却有人做了全部。」

我云里雾里,还想再听详解。

大师怎样都不肯说了。

只是有一日照例回京时,大师忽然来送我。

他要我珍惜眼前人。

说完再度慢步离去。

眼前便不自觉想起了沈肃林。

丫鬟还想再问,我说不必再问。

然而半途果真出了变动。

路上马车险些撞到一鲐背之年的老人。

我赶忙下马车查探情况。

车夫忙骂晦气,说不准是要讹人的。

然而被岁月模糊脸肉的老者却已慢吞吞爬了起来,他年岁太过大了,睁眼都费力。

丫鬟上前询问他,「老者可有伤到?」

他摇摇头。

我想起大师教诲,大声道。

「可有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老者却望着我,再度摇头。

显然没有纠缠的意思。

便一瘸一拐离开。

车夫问我走吗。

我说走吧,临行前马车帷幕被风掀起一角。

还望见了那老者的身影。

有几只蝴蝶在他身子旁盘旋。

他走得实在太慢了,慢得像时间静静定格。

我知会车夫,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

「替我给他罢,总归是缘分。」

车夫应声道是。

我最近累,坐马车里睡了过去。

梦里再度回忆了一遍上一世死前迨吉魂魄同我说的话,心在梦里也痛得拧成一团。

再睁眼已到了府外。

爹忐忑望着我。

「七七,爹有位至交好友,他儿子不错。」

看来是要给我说亲呢。

我喉咙干涩,听自己应了声好。

施维萋,我对自己说,该翻过去了。

没过两日我就看到了爹爹说的人。

他受爹爹邀请入府。

看着模样倒是清俊,一袭青色长衣,手中执书,身姿颀长站在园子里与我远远相望。

大抵性情腼腆,朝我点了点头。

这人我曾记得的。

是未来朝中肱骨之臣。

备受圣人喜爱。

也是后来孙贤芳用尽法子要嫁的人。

要死要活的。

想起孙贤芳还跑去边疆找沈肃林。

最后意兴阑珊而归。

我懒懒收回视线。

领着丫鬟去了爹爹书房。

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膈应孙贤芳有兴致。

前阵子她未去边疆,先来挑衅我。

说我被退婚,以后也不值钱了。

我微微笑,祝她卖的更值钱一些。

孙贤芳便朝我翻白眼。

「等我嫁给沈肃林吧!哼!」

她往后爱嫁给谁,反正我要膈应她。

「爹,女儿愿意嫁的。」

这一世不嫁沈肃林。

嫁给谁都是一样。

爹娘在一块,见状高兴极了。

婚期定在了七月中旬。

消息传的快,人人都说这是京城大喜事。

可我近日却愈发奇怪。

竟忘了迨吉的模样。

姑母恰巧此时召我入宫陪侍。

说以后出嫁,再这般亲切相处难得很。

前世姑母也把我接进宫的。

害得沈肃林日日想法子赖进宫找他皇叔。

无事就,「圣人,臣在殿前不辞辛劳,肚子实在不争气,听闻皇后娘娘宫里的饭好吃。」

「我新得来一蛐蛐,想给娘娘献殷勤。」

「圣人怎发呆了,可是想皇后娘娘?臣脸皮厚,愿与圣人一道去,解圣人相思之苦。」

诸如此类云云。

圣人每每听到都冷哼一声。

「倒也不知是谁害了相思病。」

姑母也笑话他,「瞧瞧,这还未成婚呢,怎心都不长自个儿身上了,待本宫去检查下我们七七。瞧瞧她身上多没多出来一颗呦。」

当时满未央宫的人都笑得开怀。

如今蓦地想起来,竟也不自觉笑出声。

而眼下姑母不解。

「有什么好事,快说与姑母听听。」

可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刚准备说什么糊弄过去。

便听大殿外太监尖细嗓音宣扬。

「陛下圣驾亲临,宫人肃静,皇后娘娘接驾——」

「沈右千牛卫上将军、遥郡团练使到——」

我则眼眸震颤,彻底愣在原地。

因为第二个人是……沈肃林。

4.

我同姑母说我要避一避。

还没来得及躲开,他们便大步进来了。

躲不及了,我只好低头叩首。

「臣女叩见陛下,恭祝圣躬万安。」

与此同时对面也有人行礼。

「臣沈肃林叩见皇后娘娘。」

他就跪在我对面,视线落在我这里。

我克制住手心发抖的习惯。

陛下皇后娘娘都让我们起来。

行礼后便找了个地装鹌鹑了。

沈肃林正坐我对面。

姑母扫我们一眼叹口气。

便问陛下,「陛下怎处理折子时来了?」

陛下颇不某人给面子。

「沈肃林说日观天象,皇后宫里此刻有奇观,让朕务必来看看,不可错失。」

皇后毫不遮掩笑出声来。

「哦?肃林,你告诉本宫此刻有什么奇观啊?」

此刻二字这对夫妻咬得极重。

而后不约而同含笑望向我。

沈肃林话音比前世记忆里年轻许多。

撂下茶盏一本正经说胡话。

「许是圣人专心处理公务,臣却走思了,抬眼瞧见只凤凰往未央宫来。陛下,臣并未看错,方进来就瞧见娘娘身上闪着金光。

「可见凤凰已找好归处了。」

话音一落,姑母开怀大笑。

「好个沈肃林,嘴抹了蜜不成?陛下,你瞧这孩子打小古灵精怪,半分不随他父王。」

陛下也笑。

「皇后怎还同孩童一样,这是有人是把算盘打咱们二人身上了,你竟以为是夸你么?」

姑母白他一眼。

可我心里毫无波动。

已过三年,有关迨吉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某天我竟忘了迨吉脸上是哪里有痣。

有一夜遗忘这件事,我哭成泪人。

泪湿满衫。

那沈肃林呢,我抬睫望向他。

他苍老的模样快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仍然是浓眉凤眸,挺拔鼻梁,眼下的痣清晰可见,发觉我看他,也缓慢看向我。

这世做了将军。

倒比前世黑上许多。

「施小姐清减了。」

他语调轻轻的,似胡琴拨弄琴旋刮起风。

我翕动嘴唇半晌没出声。

最后微收下颌,朝他点头。

他也瘦了。

沈肃林喉结滚动,也再无说话。

姑父姑母见我们氛围凄清。

很快便扯开话题聊起旁的事。

等陛下累倦要走,沈肃林站起身才依依不舍望了我一眼,随着陛下大步离开。

我始终回避他视线。

听外人讲,沈肃林这年嚣张跋扈。

总与圣上不对付。

现在看着估计是谣传。

殿内凄清,姑母握住我的手。

「眼下还有机会的。」

是让我与沈肃林重归于好么?

可姑母,无人知道我们之间隔了什么。

我正想摇头,姑母却反倒说不行了。

「你说你婚期也近了,为何这沈肃林半分举动没有,不像他处事之风啊。若平常巴不得死缠烂打,昭告天下你是他心上人才是。」

我没法与姑母解释。

只是劝慰她。

「姑母,人都会变的。」

她望着我也叹气。

「是啊,自你与肃林婚事取消后,你变得最深,原来那个娇憨可爱的七七,竟变得文静内敛,有时我望着你觉得好生陌生。」

「这肃林也怪得很。听你姑丈讲,他在边疆军营里事事勤恳,有时恨不得睡两个时辰便去操练。有他在,边疆倒少了不少祸事。」

「哎,到底是怎么了呢。」

可世上并非相爱就能抵万难。

与沈肃林见面的第二天,他再度带兵去了边疆,听闻有人意图发动谋反,临出发前托人送皇后宫里些京中难见的奇珍异宝。

是精心挑选的。

我半点不想去看。

偏姑母差人把我叫去。

我今日出宫,免不了去一趟。

她便又夸说肃林有心,送来的东西大多一式两份,多出来那份便送给我了。

「姑母,我不要的。」

她不听。

强拉我过去,亲自给我耳垂戴上耳饰。

那是两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旁还镶嵌着珍珠。

「他给你就收着,有便宜不占是傻瓜。」姑母望着我戴上的模样很是满意,「况且,你当肃林送这女孩子家家的东西是给本宫的么。」

我也没忍住咬了下牙。

是啊,姑母今年都四十岁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呢。

「肃林也难的。你姑丈说他在边疆受了不少磋磨,初时在军中不肯透露姓名,后来屡立奇功,连升三级,半年前更独身闯入倭寇阵营将那首领头颅砍下来了。好不容易回来,胸膛胳膊后背被贼寇刺了许多刀,性命垂危,硬是佛祖保佑,靠意志扛着熬过来了。」

我眼眸震缩,「为何七七从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姑母说,「你姑丈刻意瞒着,昨日才告诉我。半年前肃林命垂一线,晋王同晋王妃都准备棺椁了,没成想他命大活了下来,醒了便匆匆叮嘱不准声张。」

沈肃林的确是这种混蛋啊。

前世我们分房住,府中人道他要出远门一段时间,我那时对他半分感情都无法波动。

说随他去。

结果真相是他为了救个孩子溺水了。

沈肃林是旱鸭子。

险些把命搭上去。

可我再回想发现自己挺可恨的。

当时晋王妃满含热泪求我去看看住在郊外的沈肃林,我去时看见他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身体都在发抖,未想他久违眼眸亮起光。

「夫人来了。」

而后沙哑的话音又无奈。

「你怎么来了?」

随后将目光落在自己母亲身上。

那时候我的心好像撕碎了。

面对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受伤,心是空的。

「为什么受伤?」我语气半点不温情。

沈肃林躁动的感情瞬时冷下来。

他的侍卫讲完头尾。

我听完,其实应该说挺好的,这世上有旁人的孩子能再回父母身边,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的嘴巴不受控制。

我红着眼圈,嘴唇颤抖质问道,「那为什么我们的迨吉回不到亲生父母身边——」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连我自己都这样认为。

沈肃林无法与我正常沟通。

他闭上眼,重重舒出口冗长的气来。

「抱歉,迨吉找不到,是我的罪。」

孩子找不到最心痛的是父母。

偏我心魔成疾,陷在沈肃林与好友攀谈,没及时出现,致使迨吉失踪的痛苦里。

可是现在这种情绪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迷茫。

姑母又问了我什么,我没听清。

朝她郑重行礼后离宫了。

5.

眼下五月。

我出宫时恰巧车夫提醒我。

「前面是咱们姑爷呢。」

「胡诌,沈肃——」

丫鬟狐疑凝着我,「是陈上大人。」

我赶忙转过脸掀开车帘。

发觉我这一世的夫君正坐在小摊前吃馄饨。

有落魄的乡民找他要些饭救济。

乡民皮包骨,满脸含泪祈求他赏点饭食。

视线里那位不善言辞的夫君竟给了。

只不过筷子夹起,喂狗一般扔在泥地上。

「吃罢,让我看看你有多饿。」

陈上勾唇,可惜眼底笑意不达眼底。

乡民真饿了。

混着土与男人唾液的馄饨被他大快朵颐。

还让他多多赏赐。

我下意识关上车帘,如鲠在喉。

丫鬟们更是一路沉默。

这场景如影子般跟了我一夜。

想不到这陈上文弱书生样,竟喜做阴狠事。

看来这婚我还是要退的。

没过十日,我方用尽一切委婉话语写完信件,丫鬟便急声道不好了。

「小姐,沈世子意图发动兵变被圣上察觉镇压,如今正被陛下心腹押解回京呢。」

我只觉五雷轰顶。

「不可能,沈肃林绝不会谋反。」

上一世圣人遭贼寇埋伏,是沈肃林冒着性命之忧搭救。叛臣谋反,也是沈肃林浑身是血淌着尸身从敌营里救出天家独苗小皇孙。

倘若今日圣人遇难,沈肃林也会想也不想冲上去,他为大业昼夜辛劳,怎么会呢。

「谁人都会变,他在边疆三年,男人有军权便会有野心,你不在他身边当真了解他吗?」

我满面忧思进宫。

耳边还响起母亲方才说的话。

可我与他夫妻多年。

怎么都不相信。

我跪在姑母殿前,姑母也痛恨。

「这沈肃林串通边境贼寇,将你二表兄打伤绑了,至今不知下落,那可是他亲堂兄!」

二皇子么?

前世他安安分分,瞧着半分异常都没有的。

我心存幻想,只当是这沈肃林又挨千刀的耍机灵,意图与陛下来个什么三十六计。

行什么法子解决什么事。

毕竟他们这叔侄前世总自带默契。

可姑母不肯再同我说无用的话。

「马上沈肃林就要进京了,」她木着脸,「本宫准你去宫外接他,瞧他心肝是不是黑的。」

说完拂袖而去。

那天天外下起大雨来。

我撑着伞站在宫外。

却又意外瞧见了孙贤芳。

她看样子只是单纯来看热闹。

「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她双臂交叉,挑衅掀起唇角,「就是不知施家妹妹夫婿是谁啊?」

「我怎么记得是许了陈大人?」

「不是沈世子啊——」

她话音拖得极长,生怕旁人不清楚。

我有时真的懒得说话。

心里谋划着今晚就给她毒哑。

未想孙贤芳却更气闷。

「害人精!谁沾上你都没好事!」

说完跺跺脚就离我远了。

我心里记挂着沈肃林的事。

想他说不准又在耍什么计谋。

然而囚车入京,油纸伞轰然从掌心掉落。

浑身血污的男人正被雨水冲刷,

他鬓发苍然,双目无神,嘴唇枯裂处血。

身上还有数十血印子。

曾经在我跟前双眼亮晶晶,总鲜活笑着喊夫人的人,竟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上次见面还是在十五日前。

沈肃林分明全须全尾的。

刹那间,喉咙似卡住石头吞咽两难。

沈肃林也视线仓皇注意到我。

他下意识躲开我,慢吞吞背对过去。

却露出了更为狰狞恐怖的伤口。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到地。

与雨水融为一体。

那日百姓们纷纷朝他投掷臭鸡蛋烂菜叶子。

沈肃林爱干净。

每每衣衫有一处脏污就要脱了去洗。

很快那鸡蛋就落在我身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空空的,脚已不由自主跑过来,撑开双臂挡在沈肃林面前。

「施维萋,谁让你过来的!」

沈肃林抓着囚车上的木头,话音嘶哑至极。

「给我回去!这里不需要你来!」

他说了好大一通话。

我一句话没理他。

最终还是姑母发了仁慈,把人群驱散了。

她让我去未央宫从头至尾洗一遍。

我听她的话,回来便跪在姑母面前。

「姑母,沈肃林绝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朝野之间勾心斗角,贪官相护,说不准他是受人构陷,他又一向蠢笨,被人算计也不知道。」

姑母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并不以为意。

「沈肃林如何处置是陛下的事。」

「他犯得又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我劝你切莫与他沾上关系,丞相府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这是让我与他划分关系。

我丢了魂魄般出宫门。

快要进丞相府,看到一老者被幼童欺负。

他在捡树上掉下来的杏。

却被这些孩子们一个个捡起来扔飞。

老者佝偻着身躯,一步步去捡。

他们在旁捧腹大笑。

「好生狼狈,比之狗何差!」

「啧啧啧,快过来,来我这,给你馒头吃。」

老者竟真去捡。

我怒火中烧。

这群孩子跟迨吉在我身侧时一样大。

怎半分教养也没有。

「都是谁家的孩子,」我知会侍卫,「子不教父之过,去将他们父母抓起来送到大理寺卿。」

说着这群屁孩子就被捉起来了。

我下车,将马车上的桃花饼送给老者。

未想一抬头发现,他就是那日从寺庙回来碰到的人。

我看他衣衫破烂,估计钱都被抢光了。

「老者,你京都的亲戚呢?」

他不会讲话,我拿纸笔给他。

看他写才明白,原来他竟不知亲戚住在哪。

眼下我有更着急的事。

看他孤身一人便想将他先送到丞相府。

问他愿不愿意。

他浑浊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朝我微微笑点点头。

我一时心竟平静一些。

「好,在那里便不会受欺负了。」

「若是你想起亲戚消息,我再送你回去。」

6.

我在丞相府空待了整整五日。

听宫里的消息。

下月就要处斩沈肃林。

爹爹娘亲闻言深深沉默。

「幸好我儿未嫁他。」

我道,「爹娘,女儿也不想嫁给陈上。」

我总觉得嫁给谁都是嫁。

不曾想心里装满了沈肃林。

或许是记忆将迨吉冲刷得干净。

这段时期我竟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尤其沈肃林说不准要死。

爹听我说完那日馄饨摊上所见。

深思道会找日子退婚。

我应是,心里空荡荡的。

出正堂见老者睡在槐花树下。

丫鬟说他很是安静,无事便在府中清扫院落,偶尔便坐在这里看丞相府人来人往。

爹说了。

此老者年岁太大,说不准会死在府里。

可我重来一世总相信玄学。

譬如大师说的话,要我珍惜眼前人。

那日只碰到了这老者。

他头上落下许多槐花树叶子。

有只狸奴顺势躺在他怀里。

看着倒很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作。

我叮嘱丫鬟切莫让他睡得太久。

半点声音都没小的。

因为他耳聋,声音不大半分听不到。

也不知从前是怎么过来的。

既想起大师,我便再度驱车去了寺庙。

到那时天色已近昏黄。

我方跪在蒲团之上,想向佛祖祈祷沈肃林是被冤枉,能平安无事从牢狱出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眼前竟换了天地。

是前世晋王府我住的地方。

大抵是我死之后的场景。

可我仍然躺在卧房里,看上去只是睡了。

身侧隐约传来几人悲憀的哭声。

「下去吧。」

这是沈肃林的声音。

面容平静似湖水无波澜。

坐在我床榻边仔仔细细为我擦拭脸颊。

等殿内静了,沈肃林才哑着嗓音同我讲话。

「施维萋,我们有多久未这般好好讲话了?」

「迨吉死了,你也去了。

「我们好好的一家怎变成这般?」

沈肃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唇边却笑意柔和。

好似我还活着,他只是在同我说家常。

又很快笑意定格。

任由眼泪肆无忌惮找到出口逃窜。

「你如此聪慧,定知道迨吉死了。」

「他死在了清远。

「那抢咱们孩子的贼寇是大业叛徒,他们当年举家卖国,私通边境贼寇,让我发现禀告圣上,致使他们满门抄斩,不曾想遗落一人。」

「迨吉……」沈肃林喉咙哽咽,长叹一口气,「迨吉在被抢走的第二天就死了。我到时,他已尸骨无存,浑身血肉模糊,没有半分孩子模样,手里还死死攥着我送他的护身符。」

说完他死死吞咽口水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大殿才有声音。

「七七……夫人。」

沈肃林的手胡乱揉搓着头发,长睫下眼眸赤红无比,他泣不成声,字连不成句。

「我要如何告知你真相。」

「我,」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那日我拼凑着抱起迨吉的身子,他轻得像刚落生一般。」

「他生下来我有多欢喜。」

「那日我便有多心痛。」

「夫人,我于心何忍,怎样告诉你。」

沈肃林恍若孩子般肆意泪流。

「施维萋,我那时日日出门假装寻他,可我坐在迨吉墓前,却比你更恨我自己。

「为何那日没能及时去接他。

「他那般乖巧,在那贼人手里该多无助。」

「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我。」

「那群畜生,若想索命为何不来找我!」

「为何……不来找我……」

说到这,我与前世的沈肃林一同泣不成声。

原来那些年梦魇的真相竟是这样。

我想起死后见到的迨吉。

我问他如何死的。

他绝口不提。

他自小懂事,五岁时全府决定出游。

他在那时却摔了腿,怕我们扫兴,始终忍痛不说,还是我为他换衣服才发现他受伤。

每每那时,他肉嘟嘟的脸便会挤出笑脸。

看我同他生气,捧着我的脸香一口。

「娘亲不气,迨吉不疼的。」

「不信娘亲瞧,我走路一点不疼。」

说着便起身给我表演。

即便小脸苦着咬牙。

我又气又疼,抓着他的小腿过来吹了吹。

「竟一下就不疼了,娘亲。」

他一向是宽慰我的。

心疼得我连喂了他三块桃花饼。

迨吉笑起来很好看。

他甜甜笑着,「娘亲,迨吉最爱吃桃花饼。」

「但不能贪吃,一月顶多吃半月。」

「嗯嗯,迨吉听话的。」

过往与真相织就成密密麻麻的网,网上布满了针,朝我心脏、骨髓深深刺过去。

痛得我呼吸不得。

我的迨吉才六岁啊,六岁!

那群畜生会怎么对他。

我痛得直不起身来匍匐在地上,眼前视线模糊,见沈肃林抹了抹泪,唇苍白染笑。

「无妨,夫人,我这便去找你了。」

「我父母妻子皆离去,活着是惩处。」

很快他便大口大口喝下柜子旁的鹤顶红。

「不!」

这就是沈肃林重生的真相吗。

我痛得要死,很快天地再度转变光景。

佛祖面前站着大师。

他望着我的视线悲悯。

「女施主,快快回去罢。」

「你所求之事不必忧心,他会平安度过。」

我通身绵软直不起身。

终究费力朝大师低低叩首。

大师摇摇头,让我的侍卫搀扶起我进马车。

那日我不知是怎么回府的。

约摸是支撑不住痛,直接晕了过去。

我再醒来时,窗边坐着只狸奴。

它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凝着我。

娘亲大舒口气。

「七七,你终于醒了。」

她们说我昏迷了三日。

还告诉了我一件事与另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事则是与陈上的婚事退了。

另一件事么。

原来沈肃林与陛下是在做戏。

敌军躁动,这半年意图谋反上位。

沈肃林早早打入敌方内部。

这一年装成纸老虎,处处与陛下不对付。

终于前阵子二皇子配合失踪。

沈肃林再带敌军重要将士入我境。

随后被陛下的人捉住。

那敌军见心腹被抓,狗急跳墙,最后发动大军入我军埋伏,总之是一处极为精彩的仗。

唯独就是需要把沈肃林打得惨一些。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上一世好似其实有这桩事的。

只不过他们是用的其他法子。

而非是损耗沈肃林的法子。

我那时沉溺悲痛,分不出心想其他事。

母亲察觉出我情绪不对。

「哎,果真是不爱了,下回母亲再不讲了。」

我下意识抓着她攥手绢的手。

「不,娘亲,除了他我再不可能嫁给旁人。」

母亲被我惊了一惊又一惊。

「我儿怎如此善变。」

最后还是被我软磨硬泡答应了。

「那自然是要看沈肃林了。」

「不过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不同意母亲便抢过来给你入赘。」

我好似忘记了什么阴霾,没忍住笑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日。

沈肃林穿着骠骑大将军盔甲,意气风发。

他骑着高头大马。

眼眸漆黑,眸光亮如金乌,勾唇淡笑。

一路四处知会。

「乡亲们,鄙人要去抢夫人了。」

有人笑问。

「将军要抢的是谁的夫人?」

「我玩笑的,陛下早早为我下旨赐婚了。」

「那人诸位认识。」

「丞相府施维萋,我永生永世之妻。」

丞相府外忽然乱成蚂蚁窝。

我当时正在书房找东西,想起沈肃林年轻时颇爱给我写信,都是那看了骨头发酸的。

可我还没找到。

未想身侧老者蹒跚朝我走过来,笑着拽了拽我衣袖,指着外面,示意让我出门。

我笑着道好。

再出门便瞧见万人空巷。

独一人风骚。

沈肃林目若灿星,唇边荡起肆意的笑。

「施维萋,你愿不愿做我妻?」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明朗的他了。

一时出神怔愣一会。

可沈肃林会错意,他眼眸中的受伤一闪而过,转头呵呵笑着将陛下给的圣旨拿出来。

「不愿意也——」

「愿意!」

这次是我喊出声的。

沈肃林高兴得当即下马,不顾他人目光,抱着我转了三圈。

「好啊!施维萋做我夫人了!」

7.

那日风吹乱发丝。

丞相夫妇与晋王府夫妇都来了。

老者一一掠过他们的面容,望着一眼又一眼,好似是要永生铭记似的。

可他只是笑着,笑容纯挚如孩童。

府中丫鬟杏儿问他要去哪里。

他没有带纸笔,指了指城西方向。

最后从衣兜里找出碎了的几块桃花饼。

意思是说他要去买。

杏儿多给了他些银钱,让他天黑前回来。

老者感激朝她投过去视线。

杏儿不以为意回府了。

而老者从白日走到黑夜。

期间没看清路重重摔了一跤。

月光惨淡,他年纪太老,爬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数有几颗星星,数累了试图起身几次,终于慢吞吞爬起身来,动作缓慢又缓慢撩起单薄衣衫,对着老旧不堪的腿吹了吹。

太疼,吹了一下又一下。

「吹吹就不疼了,迨吉。」

孩童的灵魂发出的声音苍老无比。

迨吉毫不察觉。

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五两银子。

珍惜捡起来一点点擦干净。

这是从娘亲给他的。

前阵子有坏人抢,他被打倒在地,死死攥紧着,怎么都没被他拿走,幸好官差来了。

官差望着他嗤笑。

「老死了还是个守财奴。」

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对着官差感激得连连道谢。

他转生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连爹爹的护身符都没有。

其实他想从祖父府中拿些娘亲的物件儿。

当做临死前的纪念。

可又想起娘亲说偷盗是坏孩子才做的事。

便只拿了这袋银子。

他记忆不好了。

就着暗淡的月光,对着五个银子数了一次又一次,确认终于没丢,才放心捧在了怀里。

爹娘终于和好如初了。

迨吉心里美。

今夜没有地方睡,这处是荒草地。

他还是选择继续赶路。

想去找寺庙里的师父问什么时候父亲母亲能忘记他,彻底和好。

可他寿命将至。

方走到一半就没有了力气。

他眼皮松弛,困倦从四面八方将他裹挟。

下一瞬再度倒落在地。

过往摔许多次才能走完一段顺畅的路。

迨吉以为这次也是。

可却怎样都起不来了。

眼前一直要找的师父却出现在了眼前。

「迨吉,你可看到他们了?」

「见到了年轻的爹、娘、祖父祖母们。」

他其实说得很是吃力。

师父却能读懂。

甚至为他解答困惑,「你用余生寿命换他们二人重来,今世他们和好,你便要被遗忘了。」

迨吉听完笑了笑。

很快便翕动眼皮彻底睡了过去。

迨吉死了。

他两生两世只在人间活了七年。

上一世他目睹父母为他离世而互相折磨,最后双双赴死,灵魂枯坐在晋王府多年。

有一日见到了真真切切的女菩萨。

她道,「世人皆贪心,唯有孩童纯粹如白水。沈氏夫妇彼此真心相爱,却因你横死而丢了今生的缘分,孩子,你可愿他们修复隔阂?」

迨吉死的时候六岁。

做魂魄留在人间过了一年又一年。

心智还是个孩子。

他满怀感激说当然愿意。

菩萨叹口气。

「即便你站在他们跟前,也认不出你么?」

迨吉不愿意。

可跟在菩萨身边听她讲了。

世间事都讲公正。

要拥有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迨吉说好。

这样他再度来人间时,父母尚且年轻。

他已成了耄耋老人。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自己变老。

总是摔倒,又耳背,动作迟缓。

有时候他也会哭的。

可望着自己丑丑的样子。

又觉得很好,他再也瞧不见父母变老了。

哭完再坚强爬起来。

追着月光找爹爹娘亲。

愿望实现,迨吉心满意足睡下了。

师父差人将他埋葬在了寺庙里。

其实他留了慈悲心没说。

迨吉今生再死去的日子。

就是施维萋与沈肃林彻底遗忘他的时候。

而他们两个再生不出迨吉。

世上安得两全法啊。

而那两人在要成婚那日蓦地记忆清除。

他们再记不住曾生下的孩子。

不记得无数个日夜为他痛哭的日子。

只记得他们是青梅竹马。

是早早约定三生三世在一起的眷侣。

施维萋望着红盖头下朝她递过来的手。

笑意盈盈攥紧。

「沈肃林,你娶我了。」

男人嗓音如清风过山岗。

「夫人,盼你朝朝暮暮明媚如今日。」

「为夫永生为你折腰。」

六年后,他们一同路过清远。

当晚落地酒楼,施维萋迷糊做了个梦。

可她醒来不记得梦的内容。

眼泪滑过,湿透里衣。

同样的情况还有沈肃林。

应当是初醒。

他将施维萋揽在怀里,嗓音沙哑着。

「夫人,为夫好似忘记了什么事。」

施维萋也是。

她望向透过风的窗外。

月光柔和,桃花树飘扬进许多桃花瓣。

她道,「是做桃花饼的季节了。」

二人就那样望着外面看了许久才睡下。

不知曾有人心甘情愿为这一幕耗尽两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直线涨停!“牛市旗手”,突然拉升

直线涨停!“牛市旗手”,突然拉升

证券时报
2026-07-01 11:13:34
7月1日,农业银行存款利息更新!28万元存入三年,有多少利息?

7月1日,农业银行存款利息更新!28万元存入三年,有多少利息?

王五说说看
2026-07-01 10:52:02
湖人四大功臣全离队!斯马特肯纳德定下家,詹姆斯八村垒引爆哄抢

湖人四大功臣全离队!斯马特肯纳德定下家,詹姆斯八村垒引爆哄抢

李喜林篮球绝杀
2026-07-01 10:52:43
湖人首笔引援:签约上季场均13分格莱姆斯 基本敲定马穆+追凯斯勒

湖人首笔引援:签约上季场均13分格莱姆斯 基本敲定马穆+追凯斯勒

醉卧浮生
2026-07-01 11:18:58
陪玩陪睡只是皮毛!继手伸进裤子后,又一女星自曝,50多都不放过

陪玩陪睡只是皮毛!继手伸进裤子后,又一女星自曝,50多都不放过

不似少年游
2026-06-22 19:32:51
从看台到监狱,中国足球这二十年到底烂在哪?

从看台到监狱,中国足球这二十年到底烂在哪?

大道微言
2026-06-29 10:55:26
过期一天就绝对不能碰的10种危险食物,第一名多数人舍不得扔

过期一天就绝对不能碰的10种危险食物,第一名多数人舍不得扔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07-01 00:20:36
凄惨!阿根廷球星全家殒命!妻儿全部遇难,一夜间沦为孤家寡人

凄惨!阿根廷球星全家殒命!妻儿全部遇难,一夜间沦为孤家寡人

林轻吟
2026-06-30 19:45:49
皇马巨星扬威世界杯,穆里尼奥的重建没他不行?

皇马巨星扬威世界杯,穆里尼奥的重建没他不行?

老垯科普
2026-07-01 09:16:32
名记:湖人不告知詹皇交易好友浓眉 以东契奇里夫斯双核建队逼他走

名记:湖人不告知詹皇交易好友浓眉 以东契奇里夫斯双核建队逼他走

818体育
2026-07-01 12:07:22
别吹姆巴佩了!法国世界杯头号大腿!他一人 Carry 全队!

别吹姆巴佩了!法国世界杯头号大腿!他一人 Carry 全队!

澜归序
2026-07-01 07:43:30
吴建豪娶日本人再婚24小时现荒唐,朱孝天预言成真

吴建豪娶日本人再婚24小时现荒唐,朱孝天预言成真

晓踏就是我
2026-06-30 20:17:07
中国的给力,出乎卢卡申科意料,人还没回国,中方就给了白俄惊喜

中国的给力,出乎卢卡申科意料,人还没回国,中方就给了白俄惊喜

云上乌托邦
2026-06-30 23:24:33
查尔斯终究出手了!威廉锁死的门,被国王亲手砸开

查尔斯终究出手了!威廉锁死的门,被国王亲手砸开

全球奇趣娱乐八卦
2026-07-01 06:25:08
理想汽车6月交付量为3.09万辆,同比、环比双双下跌

理想汽车6月交付量为3.09万辆,同比、环比双双下跌

识礁Farsight
2026-07-01 10:24:45
WPS流氓简史

WPS流氓简史

秋水笔弹
2026-06-29 17:30:11
记者:勇士希望先得到詹姆斯的加盟承诺,然后再着手浓眉交易

记者:勇士希望先得到詹姆斯的加盟承诺,然后再着手浓眉交易

懂球帝
2026-07-01 11:25:11
1天4个瓜!国外生子、被抓进去、自曝怀双胎、韩红最让人意外

1天4个瓜!国外生子、被抓进去、自曝怀双胎、韩红最让人意外

三石记
2026-06-25 11:54:09
毛主席后人第四代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优秀,毛甜懿填志愿备受关注

毛主席后人第四代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优秀,毛甜懿填志愿备受关注

大江
2026-06-29 13:32:09
55票比44票,岛内封杀成功,赖清德开始哭穷,大陆公布统一后安排

55票比44票,岛内封杀成功,赖清德开始哭穷,大陆公布统一后安排

今墨缘
2026-07-01 10:24:19
2026-07-01 14:52:49
叮当当科技
叮当当科技
美食是我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879文章数 1541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这5件2026届毕业油画作品,被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

头条要闻

媒体:伊朗代表受美国诱惑赴多哈 60亿美元诱惑力太大

头条要闻

媒体:伊朗代表受美国诱惑赴多哈 60亿美元诱惑力太大

体育要闻

卖球衣救子的门将,把德国扑出了世界杯

娱乐要闻

罗晋大孤山素颜照,秃顶白发引热议

财经要闻

新氧贷款:宣传年化15%,实际顶格24%

科技要闻

Claude Fable 5恢复上线方案公布

汽车要闻

交付持续攀升再破纪录 零跑6月全球交付93376台

态度原创

家居
教育
旅游
公开课
军事航空

家居要闻

传奇筑 日常诗

教育要闻

毛坦厂2026高复生大丰收:最高分655,89人涨分超150,最多涨302

旅游要闻

质感“心”旅行 | 皇家加勒比博杰明:让旅行回归享受本身,以宾客为中心设计每一段旅程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美伊代表前往多哈 谈判方式出现"重大倒退"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