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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老大正趴在地上啃木马腿。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沾了点薄灰的小脸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老二坐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只银镯子,咿咿呀呀往嘴里塞。
镯子边缘磨得发亮,是前几日温烬川随手丢在妆台上的旧物。
我撑着腰坐起来,肚子先顶到了被沿。
后腰的酸胀感顺着脊梁骨慢慢漫上来,我忍不住抬手揉了两下。
这胎已经四个月了。
府里的稳婆说,我这回怀相尖,多半还是个小世子。
她说话时指尖搭着我的腕脉,皱纹堆起的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王爷不信。
他那日正捏着茶盏吹浮叶,听见这话当即就皱起了眉。
他说前头两个都是儿子,这一个该轮到闺女了。
说这话时他眼睛亮得很,指尖还轻轻点了点我隆起的小腹。
我那时还笑他贪心。
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连带着鬓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都晃了晃。
如今想想,他确实贪心。
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漫开点若有似无的闷意。
连我这个人,都是他花银子买来的。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背面的暗纹,布料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我叫阿思。
这两个字从府里下人的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至少王府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她们见了我总低眉顺眼地行礼,眼神却总在我身上绕来绕去。
三年前,我在柴房里醒来,头上缠着布,身上穿着粗麻衣。
柴房里堆着的干稻草蹭得我后颈发痒,鼻尖全是草木和旧木头的味道。
一个牙婆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卖身契。
她的指甲涂着俗艳的蔻丹,指节因为用力捏着纸张而微微泛白。
她说我命好,被肃王看中,八百两银子买进王府。
她的声音尖细,落在安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八百两。
这三个字砸在我混沌的脑子里,让我本来就发懵的头更晕了几分。
那时我对银钱没有概念,只记得牙婆说这数目时,满院丫鬟都倒吸一口气。
廊下站着的几个丫鬟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眼神齐刷刷往我这边瞟。
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贵重又来路不明的物件。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艳羡,还有点藏不住的探究。
肃王温烬川那天穿着玄色常服,腰间压着玉带。
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柴房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走进柴房,低头看我。
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的干草,带起一点细碎的浮尘。
我问他:“我是谁?”
我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说出来都带着点干涩的痛感。
他蹲下来,替我拨开额前的乱发。
他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玉质触感,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我。
“你是阿思。”
他的声音低沉,落在我耳边像浸了温水的棉絮。
“从今日起,是本王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又问:“我从哪儿来?”
我撑着地面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指甲嵌进了干草里。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顿住的半秒里,柴房里的风声都好像慢了半拍。
“你病糊涂了。”
他的视线垂下来,落在我缠着布条的额头上。
“从前的事,不记得也好。”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
脑子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轮廓都摸不清楚。
头一疼,就什么也想不下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我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
后来我住进了听雪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冬日里落雪的时候,香气能飘满半间屋子。
府里的人说我是买来的丫鬟,不算主子,可王爷夜夜宿在我房里。
下人们背地里的议论总顺着风飘进窗缝,我装作没听见,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我不懂规矩,就学。
嬷嬷捧着厚厚的规矩册子站在我面前,每一个动作都教得格外仔细。
嬷嬷教我行礼,我学得快。
屈膝、俯身、抬手,几遍下来我就能做得分毫不差。
账房送来月例,我能一眼算出少了三钱银子。
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那点缺漏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厨房送来药膳,我闻一闻就知道哪一味药放重了。
药气裹着甜腻的枣香飘过来,那股过重的苦味立刻就露了端倪。
她们都夸我聪明。
送药膳的小丫鬟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佩服。
只有温烬川每次听见这话,脸色都淡下去。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原本舒展的眉头悄悄拢了起来。
他说:“女儿家不必懂太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劝诫,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便不再当着他的面算账。
我把账本悄悄收进柜子的最底层,当着他的面只做些穿针引线的轻巧活计。
可我私下还是记。
我把所有事都记在心里,像在脑子里铺了一张细密的网。
府中每一笔进出,每一个下人换岗,每一封从边关送来的急信,我都记在心里。
连门房换了新的锁,我都能在路过的时候悄悄记下钥匙的纹路。
我说不清为什么。
那种本能的警觉像刻在骨子里,压都压不住。
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忘记过一次的人,不能再糊涂第二次。
我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留着一点当年在柴房里蹭出来的浅疤。
老大叫辰宇。
温烬川抱着刚满月的他,在烛光下翻了半宿的书才定下这个名字。
老二叫知珩。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狼毫笔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柔和的边。
名字是温烬川取的。
他说这两个名字藏着最稳当的期许,能护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他说一生平安,一世安宁。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软得像化了的蜜糖。
我问他:“那我呢?”
我歪头看着他,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袖口。
他笑着摸我的头。
掌心的温度落在我的发顶,带着他惯有的温热。
“你有本王护着,什么都不用想。”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把所有的安稳都打包递到了我面前。
这话府里女人听了该羡慕。
那些住在偏院里的姬妾,平日里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几回。
可我每次听见,心口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沉得我连呼吸的时候,都要多费一点力气。
这日清晨,温烬川下朝回来。
朝服的衣角还沾着清晨宫门处的凉露,带着点外面的清寒气。
他没让人通传,直接进了内室。
靴底踩过铺着软垫的地面,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老大见了他,立刻扔下木马,摇摇晃晃往他腿边爬。
小短腿蹬着地面,速度快得差点摔个跟头。
老二慢了一步,急得直拍地砖。
肉乎乎的手掌拍在青砖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小脸都憋红了。
温烬川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他的胳膊稳稳的,托着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动作熟练得很。
两个小东西趴在他肩上,笑得露出小牙。
口水蹭在他朝服的肩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看向我。
目光穿过室内浮动的微尘,稳稳落在我身上。
“今日可吐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靠在他肩头打哈欠的老二。
我摇头。
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走过来,将老二放到榻上,掌心覆上我的肚子。
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衣料,传来暖融融的温度。
“这一胎,一定是闺女。”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两颗揉碎的星子。
我笑了笑。
“若还是儿子呢?”
“那就再生。”
他说得很自然。
像说今日午膳多添一道汤。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膝头的布料,连方才挂在嘴角的软意都散得干净。
他看着我,似乎也发现自己说得太顺口。
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漫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片刻后,他捏了捏我的手。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蹭过我腕间的皮肤。
“本王逗你。”
我低头。
视线落在交叠的鞋尖上,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他的手很暖。
带着殿外晒过的太阳的温度,裹着我半只手。
可我的指尖有些凉。
像浸了后园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连指节都泛着冷意。
午后,管事嬷嬷送来新裁的衣裳。
木托盘铺着素色棉巾,整整齐齐摞着七八件新衣。
颜色都是柔软的浅色,绣着缠枝花。
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新浆的清香味。
我摸着衣襟,忽然问她:“嬷嬷,我入府那年,卖身契是谁收着?”
指腹蹭过衣料上凸起的绣纹,声音放得很轻,像随口提起一句闲话。
嬷嬷手一抖,针线篓子差点翻了。
手里捏着的铜顶针“当啷”一声磕在篓边,她慌忙伸手去扶篓沿。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飘向帘外,连声音都紧了半分。
“忽然想看看。”
我收回手,指尖还留着衣料软滑的触感,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王爷收着呢。”
嬷嬷把针线篓往身后挪了挪,指尖攥着篓边的粗布,指节都泛了白。
“我自己的身契,我不能看?”
我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躲闪的眼睛上,声音里没带半分情绪。
嬷嬷脸上挤出笑。
脸上的褶子都绷着,那笑比哭还难看,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生硬。
“王爷疼姑娘,留着也是怕旁人作践。”
她忙不迭点头,手里攥着的帕子都揉出了褶子。
我没再问。
垂着眼扫过托盘里叠得整齐的新衣,指尖轻轻搭在衣料边缘。
她走后,我把衣裳一件件叠好。
动作放得很慢,把每一件的衣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叠到最底下时,衣料里掉出一枚小小的金扣。
“叮”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滚到我脚边停住。
那金扣不是王府的花样。
边缘磨得发亮,没有王府器物上常见的云纹标识。
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
凤翅的纹路刻得极细,连羽毛的层次都清清楚楚。
凤尾下压着两个极小的字。
刻痕浅淡,要凑到光线下才能辨清轮廓。
长宁。
两个字嵌在凤尾的纹路里,像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我盯着那两个字,头皮忽然一紧。
像有根细针猛地扎了一下,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深处往外撞。
那些模糊的、散碎的影子往太阳穴上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二在榻上咯咯笑,伸手要抓金扣。
小胖手晃来晃去,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掌心的东西。
我把金扣攥进掌心。
指节用力收紧,硬邦邦的金硌得掌心生疼,连纹路都嵌进了肉里。
门外忽然传来温烬川的声音。
熟悉的低沉调子,隔着一层棉帘传进来,落在耳边格外清晰。
“阿思。”
我抬头。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抬眼时刚好看见帘布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帘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视线扫过我攥紧的拳头,脚步顿了半瞬,才抬步往屋里走。
“你手里拿着什么?”
他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目光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我把金扣藏进袖中。
手腕往袖管里一缩,金扣贴着小臂的皮肤,凉得人打了个颤。
温烬川掀帘进来时,我已经拿起了桌上的拨浪鼓。
指尖勾着鼓柄,把鼓面转过来,刚好对着他的方向。
“知珩方才咬衣裳,我寻个东西哄他。”
我把拨浪鼓递过去,指尖稳得没有半分抖意。
我把拨浪鼓递给老二。
递到他伸过来的小胖手里,指腹不小心蹭到他软乎乎的手背。
老二抓住就摇,咚咚作响。
鼓点敲得又急又乱,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
温烬川看了我片刻,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开,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
他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平日里处理府中事务,往往三两句就把事情定了,从不多说半句废话。
可他若真想知道一件事,府里没有人敢瞒他。
下至洒扫的仆妇,上至陪他长大的副将,没人能在他的追问下守住秘密。
我垂着眼,手心全是汗。
细密的冷汗从掌心里渗出来,把攥着的那点衣料都浸得发潮。
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探我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贴上来,带着点他身上惯有的沉木香气。
“脸色不好。”
他的指尖在我额头上停了两秒,眉峰轻轻皱了起来。
“昨夜没睡沉。”
我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掌心,声音放得很淡。
“叫太医来。”
他立刻就抬眼,作势要吩咐门外候着的小厮。
“不必。”
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要抬起来的手腕。
“我只是想出府走走。”
我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没有半分躲闪。
屋子里一下安静。
连窗外吹过树叶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拨浪鼓都停了。
老二举着鼓的手悬在半空中,歪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温烬川。
温烬川看我的眼神没变,可我知道,这句话踩到了他的线。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柔和瞬间收了回去,周身的气压都沉了几分。
三年里,我从未单独出过王府。
府里的角门我都没靠近过一步,所有行程都有人跟着。
最远也只是到后园的梅林。
冬日雪落的时候,他陪着我去折过几枝红梅,其余时候连园门都少出。
他说外头乱。
街上流民多,车马杂,出去容易被冲撞。
他说我身子弱。
风一吹就容易咳,受点凉就要躺好几天。
他说我忘了从前,出门容易受惊。
那些陌生的场景撞进脑子里,怕我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反倒伤神。
我以前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太真,我从前半点疑心都没起过。
如今那枚金扣贴着我的手腕,凉得像一块冰。
寒意顺着袖管往骨头缝里钻,连心口都浸得发凉。
我忽然不太想信了。
那些裹着暖意的理由,此刻剥开来,全是说不通的破绽。
“想买什么,叫人送进来。”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搭在膝头,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我想自己看。”
我没退让,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他收回手。
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等你生完这一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和从前每一次拒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又是这一句。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等你身子好了。
等出了月子,养足了气血再说。
等孩子大些。
等知珩能跑能跳,不用我时时刻刻守在身边。
等过了年。
等年节里府里的杂事都清完,腾出空来陪我出去。
等边关安定。
等边境的战事彻底平息,路上没有乱兵流匪。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每一次我都留在听雪院里。
院门一关,我就像被圈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连外面的风都吹不进来。
老大爬到我膝边,仰着小脸喊娘。
软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裙摆,小脑袋在我膝头蹭来蹭去。
我摸摸他的头,没再争。
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顶滑下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冲动。
我知道此刻硬争,半分好处都捞不到,反倒会打草惊蛇。
我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争一句出府没有用。
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把我藏着的心思全露在他眼皮底下。
要紧的是那枚金扣。
那上面刻着的“长宁”两个字,是我撬开过往秘密的第一把钥匙。
要紧的是温烬川为什么怕我出门。
他藏了三年的秘密,肯定就挡在王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
傍晚,太妃派人传话,要我去正院用膳。
传话的嬷嬷站在帘外,语气里带着点太妃府里特有的端着的架子。
太妃是温烬川的生母。
她在王府里待了几十年,府里的大小事从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不喜欢我。
从三年前我被抬进府的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里就没带过半分暖意。
她嫌我来路低,又连着生了两个儿子,挡了她给儿子择正妃的路。
我到正院时,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青石板路的潮气还沾在我裙摆边角,跨进暖阁的瞬间就被满室熏香裹住。
太妃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佛珠。
蜜色的佛珠颗颗磨得发亮,她指尖捻动的节奏慢得像在数我的心跳。
旁边是温烬川的表妹孟若蘅。
她身子坐得端正,袖口绣的浅蝶纹样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
孟若蘅穿着海棠红襦裙,见我进来,笑得温顺。
腮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比檐下挂的平安结还软和。
“阿思姐姐如今身子重,怎么还让她行礼?”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刚好落进满座人的耳朵里。
太妃冷哼。
鼻间挤出的那点气,裹着茶盏边飘出来的龙井香,凉得扎人。
“身子再重,也不是正经王妃。”
她眼皮都没抬,捻佛珠的力道忽然重了半分。
我扶着腰行礼。
掌心稳稳托住后腰的坠力,指节先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给太妃请安。”
话音落的时候,耳尖已经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太妃没叫起。
暖阁里连风都停了,只有她手里佛珠转动的细碎声响。
我便一直半蹲着。
膝盖抵着地面的凉意慢慢往上钻,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颤。
腹中孩子像被压到,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软乎乎的动静蹭过肚皮,像在伸手拽我的衣角。
我额上冒出汗。
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温烬川还未到。
本该属于他的空位摆在太妃身侧,椅垫平平整整,没人动过。
满屋丫鬟低头站着,没人敢扶我。
她们的目光都钉在自己鞋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孟若蘅看着我,慢慢夹了一筷子鱼。
象牙筷子穿过热气,精准落在鱼腹最嫩的那块肉上。
“姐姐真是好福气。”
她把鱼肉放进自己碗里,筷子尖轻轻点了点瓷边。
“卖身进府,也能为王爷生下两个孩子。”
语气软得像棉花,字里行间的刺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若换了旁人,哪有这等造化。”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半分真半分假。
太妃放下佛珠。
佛珠落在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轻响。
“造化是王府给的,就该知道本分。”
她抬眼扫向我,目光像落在我肚子上,又像落在我脸上。
“孩子是肃王府的血脉,往后自然要记在正妃名下。”
这话落定,满室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指尖一点点收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疼意让我晃神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今日这顿饭,是冲孩子来的。
后脊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刚才腿上的颤意忽然就消了大半。
我抬起眼。
视线直直迎上太妃的目光,没半分躲闪。
“太妃的意思是,谁做正妃,谁就做我孩子的母亲?”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太妃皱眉。
她眉峰拧起来,脸上的褶子跟着动了动。
“你的孩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一个买来的丫头,倒敢把王府血脉挂在嘴上。”
这话像巴掌似的,往我脸上扇。
孟若蘅轻声劝。
她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摆出一副心疼我的模样。
“姐姐别伤心。”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半分真心都没掺。
“王府不会亏待你。”
她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
“等我进门,也会好好照顾两个小世子。”
说这话时,她嘴角的笑意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看着她的脸。
那点藏不住的得意,顺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往外冒。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落在我的肚子上。
目光黏在我隆起的肚皮上,像在盯着一件早就归了自己的物件。
像已经在盘算第三个孩子怎么抱走。
连以后怎么教孩子认她这个娘,怕是都在心里演了好几遍。
我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勾的那瞬间,连我自己都没料到。
太妃盯着我。
她眼神里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没料到我敢在这时候笑。
“你笑什么?”
她声音里的火气又重了几分。
“我在想,王爷花八百两买我,倒不亏。”
这话出口,旁边站着的几个丫鬟都猛地抬了下头。
屋中有人抬头。
满桌坐着的管事嬷嬷们,目光都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继续说:“三年两个儿子,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
我数得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若按市价算,太妃该给我涨月例。”
话音落定,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满屋死寂。
连太妃手边的茶烟都停在半空中,没再往上飘。
太妃脸色变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又猛地涨成铁青。
“放肆!”
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得划破了满室的静。
茶盏砸在我脚边。
白瓷盏带着热茶往地上撞,碎片瞬间溅得到处都是。
碎瓷溅过裙摆。
锋利的瓷边刮过布料,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没躲。
脚稳稳钉在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孟若蘅站起来,语气慌乱。
她裙摆扫过桌边的汤碗,晃得碗边的汤溅出来一点。
“姐姐,你怎能这样同太妃说话?”
她摆出一副急得不行的模样,伸手就想来拽我的胳膊。
我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凉得像结了冰。
“那我该怎么说?”
我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劲儿。
“说多谢你们替我盘算孩子?”
每个字都裹着我憋了许久的火气。
“还是说多谢你还没进门,就替我孩子挑好了娘?”
这话像耳光似的甩在她脸上。
孟若蘅脸一白。
脸上那点粉黛的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太妃猛地拍桌。
桌面震得上面的果盘都跳了一下。
“来人!”
她声音里的怒意在抖,显然是被我气得不轻。
门外脚步声乱起。
沉重的靴子声往暖阁这边冲,越来越近。
我抬手护住肚子,慢慢站直。
掌心稳稳挡在肚皮前,后背挺得笔直。
这时,门口传来温烬川的声音。
他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隔着门就撞了进来。
“母妃要动谁?”
他大步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院中的冷风。
视线先落在我脚边的碎瓷上。
那堆白瓷碎片沾着茶水,在地上亮得刺眼。
又落在我发白的脸上。
他目光扫过我额边还没干的汗,眉峰瞬间拧了起来。
太妃怒道:“你看看她!”
她伸手指着我,指尖都在抖。
“一个买来的东西,也敢顶撞长辈!”
温烬川没有看太妃。
他连眼神都没往主位那边偏一下。
他只看着我。
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模样刻进眼里。
“她说了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裹着没散的火气。
我也看着他。
视线撞进他眼底,半分退让都没有。
“太妃说,孩子往后记在正妃名下。”
我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没添半分假。
“孟姑娘说,她会好好照顾我的两个儿子。”
话音落,暖阁里的温度瞬间往下跌。
温烬川的脸沉了。
整张脸罩在阴影里,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孟若蘅急忙解释。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眼眶瞬间红了,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温烬川抬手。
他抬胳膊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立刻闭嘴。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腕子。
掌心的温度裹上来,力道稳得不让我往后退半步。
“谁也带不走你的孩子。”
这话听起来像护我。
落在耳朵里,却没半分暖意。
可下一句,他压低声音说:“只要你乖乖待在本王身边。”
热气扫过我的耳尖,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我抬眼。
视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他指节压着我的脉,力道不重,却不许我退。
脉搏在他指尖跳得厉害,像要冲破皮肤。
那一瞬间,我袖中的金扣贴住皮肉。
凉硬的金属抵在胳膊内侧,硌得人发疼。
凤尾下的“长宁”二字,像在我血里烧起来。
我问他:“若我不乖呢?”
温烬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放得很轻。
“阿思,别逼本王把身契拿出来。”
那夜我踩着晚露回到听雪院,半点睡意也无。
温烬川留在正院,忙着太妃那边堆了一天的琐事。
两个孩子刚吃过奶,就被乳母轻手轻脚抱去了偏房安置。
整间屋子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坐着。
我指尖捏着那枚金扣,轻轻搁到了油灯照亮的桌面上。
烛火被穿窗的风晃得跳了一下,扣面上刻的凤纹竟像跟着活了一瞬。
长宁。
我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刻出来的字。
三年前我在荒郊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却偏偏认得纸上的字。
不只是认得而已。
我随手提笔,就能写出一笔匀净的好小楷。
我能对着账本快速理清出入,能摸出草药的药性,还能看懂边关送来的舆图。
有一回温烬川和幕僚在外间议事,我隔着雕花屏风听见“西岭粮道”四个字,随手就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一条新的路线。
幕僚之前说的那条路根本走不通。
每到春日积雪融化,路面翻浆,运粮的马车铁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我当时只是没忍住的无意之举。
可温烬川转头就看见了案上的水痕,当即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谁教你的这些?”
我摇着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从那天之后,外院议事的地方,半分都不让我再靠近。
一个花八百两买回来的丫鬟,怎么可能看得懂舆图?
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怎么会懂军粮运输的门道?
这些藏在暗处的疑问,从前都被我死死压在了心底。
此刻那些念头全翻涌着冒了出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伸手打开妆奁最底下的暗格,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面藏着我这三年里零零碎碎攒下的几样东西。
一张厨房上个月递来的采买单,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一份字迹模糊的旧药方,纸页黄得发脆。
一条从辰宇襁褓边角里悄悄拆出来的细金线,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还有半页边缘被火燎得发卷的残纸。
那半页纸是我去年在书房门外的石阶上捡的。
纸上如今只剩三行没被烧尽的字。
“北境送回之女。”
“伤重失忆。”
“不可外传。”
底下的落款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半个字都不剩。
我对着那半页纸坐了整整半宿,指尖把纸边捏出了几道折痕。
第二天温烬川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进过书房。
我垂着眼说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当场拆穿我的谎话。
可从那天起,书房门口就多了两个挎着刀的侍卫,半步都不让旁人靠近。
我把那半页残纸在桌面上徐徐摊开,又把那枚刻着长宁的金扣轻轻压在了旁边。
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凑巧的事。
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思不是我的名字。”
门外猝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谁的衣角扫过了门槛。
我指尖猛地一收,立刻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塞回了暗格,咔哒一声锁上。
碧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掀帘走了进来。
她是我身边跟得最久的丫鬟。
性子胆子小,嘴严得很,心也从来没偏过。
她把药碗轻轻放到我手边的案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王爷让奴婢传话,明日请太医来给您请平安脉。”
“请的是哪个太医?”
“是霍院判。”
我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顿。
霍院判是太医院的老人,从不轻易踏出宫门半步。
上次他特意出府来,还是我生知珩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熬过来。
这次不过是例行的平安脉,哪里用得着惊动他?
我指尖捏住白瓷碗的碗沿,端起来凑到嘴边,却半点都没喝。
“王爷还说了什么别的?”
碧桃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泛红。
“王爷说,姑娘近来思虑太重,药里特意加了点安神的东西。”
我盯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汁,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烛火的光落在药面上,连半点亮影都照不出来。
“你先下去吧。”
碧桃站在原地没动,脚像粘在了地上。
我抬眼看向她。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您别怪王爷。”
“王爷是真疼您。”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疼我,就让我喝这种不明不白的药?”
碧桃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真的不知道!”
“奴婢只知道三年前您刚入府的时候,夜夜头疼得睡不着,王爷整夜整夜守在您床边。”
“您一掉眼泪,他比谁都要难受。”
“可每次您问从前,他就让人熬这药。”
屋里的空气瞬间沉下来,连窗沿晃着的竹影都停住了。
我指尖稳稳托着温热的药碗,指腹蹭过碗沿磨出来的细痕。
原来藏着这样的缘由。
不是我自己不肯记起那些过往。
是有人早就动了手脚,不想让我把从前的事捞回来。
我侧过身,抬手把整碗黑褐色的药汁慢慢倒进窗边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盆里。
“碧桃,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过。”
她猛地抬脸,眼眶里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打湿了衣襟。
“姑娘……”
“从这一刻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目光定定落在她发白的脸上。
“你要是想好好活下去,就把今天的话全忘干净。”
碧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抖了半天,才重重点下了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烬川就来了。
他刚迈进门,我正蹲在地上给辰宇系小靴子的鞋带。
辰宇扭着身子不肯配合,抬脚就往我袖口上踹了一下。
那枚凉硬的金扣从袖缝里滚出来。
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满屋子的动静瞬间都停了下来。
温烬川弯腰,指尖碰到地面把那枚金扣捡了起来。
他指腹蹭过金扣上的纹路,看见那道凤纹的时候,手指明显收紧了。
我抱着挣动的辰宇,语气和平常没两样。
“昨天收拾旧衣裳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的。”
“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件。”
“王爷认得这东西吗?”
温烬川抬眼看向我。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像结了层薄冰。
那点冷意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认得。”
他抬手把金扣轻轻搁在旁边的梨木桌上。
“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少往身边放。”
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好。”
他往我这边走近两步,掌心轻轻覆在我的小腹上。
等霍院判过来诊过脉,你就踏踏实实留在府里养胎。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
“王爷。”
“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覆在我腹前的手猛地僵住,停在半空中没动。
小儿子在地上爬,小手抓着木马里侧,拖着它往门槛那边挪。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青石板台阶上,一格一格铺得整整齐齐。
温烬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我又开口追问:“那八百两银子,当初给了谁?”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神色,彻底淡得没了踪影。
“阿思。”
“你今天说的话太多了。”
我扶着桌边慢慢站起身,指尖蹭过桌面的木纹。
“我只是想弄明白,我被卖去做丫鬟之前,有没有什么亲人。”
他目光沉沉盯着我,眼神里辨不出情绪。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他这句话说得太急,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我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儿子抓着的木马“咚”的一声撞在门槛上,他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我下意识就抬脚过去抱他。
脚上的裙摆被木马的轮子死死缠住,拽得我重心一歪。
温烬川连忙伸手过来拉我。
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步。
我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台阶上。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太阳穴往头顶窜。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耳边听见辰宇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见碧桃吓得变了调的尖叫声。
听见温烬川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慌意。
可下一秒,所有的声响都离我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我恍惚看见一座高高的宫门,朱红的漆皮掉了好几块,漫天的火光在门后烧得通红。
有个人浑身是伤跪在我脚边,脸上全是淌下来的血。
“殿下,快走!”
我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玄金色的朝服,手里紧攥着一枚金令。
那枚金令上刻着和那枚金扣一模一样的凤纹。
长宁。
不是随便取的地名。
不是什么新鲜的花样。
是我的封号。
我猛地睁开眼。
床边站满了围过来的下人,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温烬川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枚沾了我血迹的金扣。
他目光死死锁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
“你想起了多少?”
温烬川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指节上泛白的力道。
那枚金扣被他攥在掌心,凤纹边缘沾着我的血。
他问我想起了多少。
这句话,比他问我疼不疼更急。
我慢慢眨了眨眼。
“火。”
温烬川的眸色沉下去。
我又说:“宫门。”
屋里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声都轻了。
霍院判刚赶到,药箱还没放稳,听见这两个字,手指明显一颤。
我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温烬川俯身,替我擦去眼角的血。
“还有呢?”
我望着他,声音发哑。
“有人叫我殿下。”
他的手停住。
短短一瞬,他脸上的温柔像被风吹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
可他很快又笑了。
“你摔糊涂了。”
“王府里谁敢这么叫你?”
我也笑了一下。
“是啊。”
“我一个八百两买来的丫鬟,怎么会是殿下?”
温烬川没有接这话。
他把金扣收进袖中,吩咐霍院判给我诊脉。
霍院判跪坐在榻边,隔着帕子搭上我的腕。
他的手很稳,可眼神一直不敢抬。
我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忽然想起一双同样苍老的手。
那双手曾替我戴上凤纹金冠,低声说长公主今日不可心软。
记忆只闪了一下,就被头疼撕碎。
我闭上眼,指尖抓紧被褥。
霍院判立刻道:“姑娘气血受惊,胎脉尚稳,只是头伤需静养。”
温烬川问:“旧疾呢?”
霍院判停了停。
“旧疾被撞动了些。”
“用药压得住吗?”
“能。”
我睁开眼。
“压什么?”
屋里又静了。
温烬川替我掖好被角。
“压头疼。”
我看着他。
“我从前头疼,是因为旧疾,还是因为不该想起来的事?”
他垂眸,语气温和。
“阿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
又是孩子。
辰宇和知珩被乳母抱到外间去了,哭声隔着帘子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委屈。
我听着那哭声,胸口忽然软了一块。
我不能乱。
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床下还有两个会爬会哭的小东西。
若我真是敌国长公主,那他们就不只是王府的世子。
他们也是我身上流出去的软肋。
我不能让任何人拿他们挡刀。
我慢慢松开被褥。
“王爷,我想看我的卖身契。”
温烬川的眼神压下来。
我先开口堵住他。
“既然我是买来的,契书总该有。”
“我想知道牙婆是谁,想知道我到底从哪里被卖出来。”
“若什么都干净,王爷何必怕我看?”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霍院判的额头都沁出汗。
最后,他只说:“等你养好伤。”
我低声问:“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胡思乱想。”
我笑意淡了。
“那大概要等很久。”
温烬川站起身。
“今晚药里加安神散。”
我没有反驳。
反驳没有用。
他已经不是哄着我睡觉的夫君。
他是能把我关在听雪院三年的肃王。
霍院判退下后,温烬川也走了。
走前,他把我的金扣带走了。
我靠在枕上,听着门外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两队。
比平日多了一倍。
碧桃端药进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我伸手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
还是那股苦味。
只是这次里头多了一味沉水香。
香气很浅,掩在药味后面。
我问:“碧桃,你还记得我三年前怎么进府的吗?”
她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我没有逼她。
“你只要点头或摇头。”
“我是牙婆送进来的?”
碧桃咬紧唇,摇头。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是从正门进来的?”
她又摇头。
“西角门?”
她脸色白了。
这就是了。
肃王府西角门只通马房和后巷。
那不是迎买来的丫鬟的路。
那是抬见不得光的人进来的路。
我把药碗放到一旁。
“那牙婆呢?”
碧桃小声说:“姑娘入府后不到半月,她就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夜里摔进河里。”
我闭了闭眼。
死无对证。
好手段。
我把药倒进花盆,又将空碗递回给她。
“从明日起,药照送。”
“我照喝。”
碧桃慌忙抬头。
我看着她。
“倒在何处,怎么倒,你来想。”
“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睡得很好。”
她含泪点头。
夜深后,窗外落了一粒小石子。
声音极轻。
我没有动。
第二粒石子落在窗棂上。
第三粒滚进了半开的缝。
我披衣下榻,扶着腰走过去。
窗纸后,有人压着嗓音说:“北雁有人入京,寻长宁。”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
窗外那人又说:“殿下,您不能再留在肃王府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的侍卫忽然拔刀。
寒光映在窗纸上。
有人低声喝道:“谁在那里?”
我没有开窗。
也没有应声。
窗外那人显然也没有等我回话的意思。
衣袂声一闪而过,紧接着院墙上传来短促的闷哼。
侍卫追了出去。
听雪院乱成一片,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扶着窗框站着,掌心全是冷汗。
北雁。
长宁。
这两个词像两枚钉子,钉进我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脑子里。
我想出去追问。
可脚刚挪半步,肚子里的孩子就轻轻动了一下。
我停住。
不行。
这时候出去,只会把自己送到温烬川眼前。
若那人是我的旧部,他还会再找机会。
若那人是旁人设下的饵,我更不能咬。
我慢慢退回榻边,掀开被子躺下。
不多时,温烬川来了。
他连外袍都没换,发尾带着夜露。
一进门,他先看我。
我半阖着眼,装作被吵醒的样子。
“外头怎么了?”
他在榻边坐下,指腹轻轻碰了碰我额上的纱布。
“有贼。”
我抬眼。
“王府也会进贼?”
“有些贼,不为钱。”
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井。
我轻声说:“那为谁?”
温烬川没有答。
他忽然俯身,鼻息落在我唇边。
我心口一紧,却没有躲。
他闻了闻我的气息。
我知道他在闻药味。
幸好碧桃聪明。
她把一点药汁抹在了碗沿,又用苦茶给我漱口。
他没有闻出异样。
“睡吧。”
他说。
“本王守着你。”
我闭上眼。
他的手隔着被子放在我小腹上,像在安抚,也像在宣示。
这一夜,我没有睡沉。
天亮前,温烬川离开。
碧桃进来收拾时,偷偷塞给我一小片湿泥。
泥里裹着半截灰蓝色的线。
“昨夜墙根下捡的。”
我捻起那线。
灰蓝色,极细,混着银丝。
不是王府侍卫的衣料。
我把它藏进枕下。
“今日你去浆洗房,找三年前从我身上换下来的旧衣。”
碧桃发怔。
“姑娘,那些东西怕是早没了。”
“没了也要问。”
我抬头看她。
“不要直接问我的衣裳。”
“问三年前西角门夜里送进来的血衣,谁洗的,谁烧的,谁得过赏钱。”
碧桃点头。
我又叫来管事嬷嬷,说要查这两年听雪院的月例。
嬷嬷以为我又要算银子,脸色不大好看,却不敢拦。
账册送来后,我没有看明面上的吃穿用度。
我只看每月额外支出的碎银。
三年来,每逢初七,王府账上都会多出一笔香火银。
数目不大,六两八钱。
去处写的是城西慈济堂。
王府向来不做无名善事。
温烬川若要施粥赈贫,绝不会走内宅的账。
这笔银子不该在这里。
我用指甲在那一行轻轻点了点。
“嬷嬷,慈济堂供的是哪尊佛?”
嬷嬷一愣。
“姑娘怎么问这个?”
“我昨夜梦见一尊断臂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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