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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绩不是特别理想,不要怕,最难不过送外卖,这个底我已经探过了,很累,但是也能走得通。”高考成绩出炉那天,衢州二中高三班主任殷鹏在班级群里发了这样一段话。
殷鹏今年36岁,教历史。十几天前,他刚兑现了一个在考前课堂上许下的承诺。殷鹏记得那是考前最后一堂辅导课,他对学生说:“考不好也不要怕,哪怕送外卖也能养家糊口,也能给社会做贡献。”底下有学生在笑,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我就去送几天给你们看看。”殷鹏当时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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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鹏在班级群的发言,受访者供图。
骑着一辆摩托车,用手机导航,中午空闲时跑单,一周赚了六十多元。殷鹏把这段经历写成文字发在朋友圈,故事很快传开。当全省第三名出现在衢州二中的同一刻,这所重点中学的一位班主任,选择用最平实的方式,告诉他的学生另一件事——“成功的定义是多元的,人生有很多可能性,凭借自己双手能够立足的平凡人也值得尊重。”
“最难不过送外卖”
高考结束第二天,殷鹏就去跑外卖了。他每天中午出发,跑上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接了个四五公里的远单,骑摩托车过去,来回油费算下来比赚到的还多。
等红绿灯的间隙,殷鹏跟几个骑手聊过天。他问“迟到咋弄”,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跑起来就好了”。有人告诉他今天跑了多少大单,他说自己一次只能送三四单,对方说“我能送十几单”。绿灯亮了,对话结束,两辆车同时冲进车流。
“我觉得他们很厉害,我做不到。”殷鹏说,“送外卖不仅要有体力,要对城市有深入的了解,要有规划能力,关键还要有韧性。”殷鹏认为,那些送外卖的“单王”,都是拼尽全力在做。
但让他感触最深的,是那种被系统支配的感觉。送外卖时跟着导航走,系统派什么单就接什么单,不能选,不能拒。他说那是一种“被嵌进去”的感觉,“像一颗螺丝钉拧在系统上”。
后来,他把这些感悟写成了文字。家长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热烈,有家长把关于殷鹏的报道转进了班级群。一位家长留言:“充满正念且有趣的灵魂,传道授业且教孩子们学会思考。”另一位母亲说:“我家儿子高考结束也去送了好多天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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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鹏送外卖途中,受访者供图。
李勇毅是殷鹏班上的学生。那个“高考结束也去送外卖”学生,就是他。他跑外卖的理由很简单——“在家太无聊了”。
李勇毅爸妈平时开油漆店,晚上关门后就出去送外卖当副业。高三下学期,每天晚上他回家时,爸妈还在外头接单,风雨无阻。
跑外卖时,李勇毅骑的是家里的电瓶车。第一天,从下午3点上线,跑到晚上10点。一天下来,他摸索出了抢单门道——系统里有两拨人,专职骑手优先接好单子,剩下的才派给兼职。所谓的“好单子”是那种配送费高的——他送过一单,顾客点了200元的羊肉串,13公里,配送费9元。但更多时候,他看到好单子跳出来,点进去,一秒就没了。
“四五公里3块钱的单子,都不愿意跑。”李勇毅算过一笔账:一个小时能跑上二十元就算不错了,碰上远单,性价比低得吓人。这几天,他零零散散跑下来赚了快400元。
殷鹏夸赞这个18岁的小伙子“很有韧劲”,首考没考好,但一直努力不气馁,坚持到最后,最终高考成绩不错。“身体素质也好,跑外卖比我跑得好,赚得多。”
殷鹏在课堂上说这事的时候,班长张亦辰就坐在第一排。
张亦辰承认,高考前大家确实紧张,但这种紧张被藏得很好。“吃饭的时候有人说我感觉要考不好了,晚上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真正让人恐惧的是另一个词:“容错率”。高考容错率低,考砸了就是考砸了,除非复读,不然没有第二次机会。张亦辰考完数学那一科走出考场,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念头:如果没考好,该怎么办啊。
殷鹏把这种现象归结为“社会无形中的催促”——每个人都在说,你要更好、更强、更成功,“但成功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人,大部分人可能都是像我这样平凡的人”。
“优绩主义是一条窄巷”
但殷鹏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得这么清楚。
他自己就是在优绩主义的链条上爬上来的——河南农村出身,拼命读书,考研,后来一头扎进一个极其小众的历史研究方向。最迷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做的研究就是废纸”。也是那种虚无感让他第一次对这一切产生怀疑。研究生毕业以后,殷鹏来到衢州二中。从前他心气高,认为中学老师不如大学老师光鲜,但真正执教下来,与学生的互动、分享,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意义感。
体验送外卖,一开始更多的是兑现对学生们课堂上的承诺。但真正跑到第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殷鹏的想法又变了。送外卖本身带来的感受——比如被系统支配、看到骑手们拼尽全力的样子、一单几元钱的即时反馈——这些让他开始想得更深。他意识到这更是一种教育实践。“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行为艺术。”他说,“向优绩主义表达一点我的声音。”
学生们起初并没有领会到这个高度。直到看见殷鹏写的文章,他们才意识到老师想说的远不止“体验生活”这件事。殷鹏对此很坦然:“十八九岁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进去。但哪怕有几个孩子能因此少一点恐惧,得到抚慰,我觉得就够了。”
高考成绩出来了。殷鹏带的班成绩不错,660分以上5人,上重点线的人数超额完成学校指标。衢州二中今年出了个全省第三名,学校上上下下都沉浸在欢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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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7日,殷鹏给学生送考,受访者供图。
“不是每个能考上清北的才算成功。”殷鹏说,“如果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我依然觉得他们的努力值得尊重。”他提到一个例子——班里有个姑娘,原来是射击特长生,后来想转文化课,今年3月,殷鹏建议她试试高职提前批。最终,她去了义乌一所高职院校,选了她最喜欢的酒店管理。另一个学生去了杭州的一所物流职业技术学校,读的是最好的物流专业。“两个孩子都觉得录取得挺满意的。”
殷鹏在班级群里发完那段“最难不过送外卖”的话之后,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有些孩子正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他当然明白,有些结构性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个老师去送外卖就松动分毫。但他依然希望孩子们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努力过后,哪怕最终平凡,也能获得幸福。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他:“万一您的学生以后真的有人去送外卖了,您怎么看?”
殷鹏笑了。
“我会说,哥们我也送过,没啥。”他说,“我可能会问问他一天能送多少,他送得比我好,我肯定要承认的,你比我厉害。”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原标题:《高三班主任和学生高考后送外卖:成功不止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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