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再起”为何与东晋丞相谢安有关？

参观成语“东山再起”之山——东山，一直是我内心强烈的冲动。这些年，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投资加强景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并大手笔开发东山湖景区，东山景区焕然一新。

前不久的一个周日，我如愿踏上了去往东山之路。当你沿唐诗之路，寻李白当年南游的航道，到达上虞曹娥江与剡溪江的汇集之处，遥望东山，你会突然觉得亘古即在此刻，千古不朽的一幕幻化在了眼前。

《临戴进谢安东山图》，明代沈周绘。此图表现了谢安于东山隐居期间外出郊游的情景。 视觉中国

西晋末年，阳夏谢氏携辎负重、风尘车马，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一路逶迤向江南进发。定居东山后的谢氏家族随着西晋的南迁而愈益光大。继东山谢氏的始祖、一代硕儒谢衡官至西晋国子祭酒后，谢衡的孙子谢鲲、谢裒官至太常卿，玄孙谢尚又官至镇西将军。更让谢氏家族无上荣光的，是公元320年降生的谢安，及其一段东山再起的史诗。

出山以前的谢安，虽然早已以白衣名士的身份闻名于东晋朝野，并于20岁那一年因东晋开国贤相王导之邀到宰相府中做过短短数月的“佐著作郎”，但不久便称疾归隐东山，与大名士孙绰、许询、王羲之、支遁等过起了“出则游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的隐居生活，并参加了永和九年（公元353年）著名的兰亭雅集，曲水流觞，咏诗抒怀。

沿东山山麓走去，一块雄踞江边的奇石颇为显眼，恍如人指点江天。对岸有块若隐若现的沙洲，溪江环流围成琵琶形状，与“指石”逼真地构成了“指石弹琵琶”的情状，故又有“江南第一指”和“会稽琵琶洲”之称。稍稍收回些眼光，临江崛起的一块大磐石又突兀在我的视线里，这便是有名的剡溪钓石，又称谢安钓鱼台。钓台之下，渊潭藏鱼。鱼是“太傅鳊”。史载，此鱼“头尖身扁尾似扇，眼红鳞白无腥味”。谢安出东山贵为宰相后，还常思“东山鱼”。

东山之上，曾经彩轿翩翩，载着文人雅士，托着红粉佳丽。而今已是风流云散，声息早无，湮入了岁月的烟尘。惟古树健在，惟古道依然。当我来到两垅山脉相抢处，扑入眼帘的是一块平地，四周由蔷薇花织结而成一洞穴。原来，这里曾是谢安邀歌伎“丝竹歌舞”之地。然而，作为“朝野瞩望”的谢安，岂可长此风流？史载，一天有位姓李的歌伎突然问谢安：“谢公，要想救国安民，必先做到什么？”安答曰：“必先积蓄其德义。”李氏曰：“德义不厚却想救国安邦，乃‘伏而舔天’也！”说罢，刎颈倒地，血溅花叶而死。谢安悲痛至极，抱李仰天长啸：“安不如一个纤弱女子也，羞矣！”自此以后，谢安废丝竹歌舞之习，除肉林酒池之嗜，日策马于崎岖山道练骑，夜博览群书运筹帷幄于油灯之下……

是啊，已然步入中年的谢安，面对东晋政权内忧外患的严峻形势，面对时人的期待，谢氏家族确乎需要有一个新的人物出来支撑局面。于是，重步仕途自是成为他必然的考量。

整整二十三年，这是一种力量的积蓄，也是一种情感的酝酿，更是一种风骨的锻造。这风骨中有曹娥江水一样的柔韧、有东山石一样的刚毅——这柔韧和刚毅最后都被谢安收拢于他的济世理想和匡世抱负中。

升平四年（公元360年），明帝的女婿征西大将军桓温来请谢安做他的军府司马。至此，谢安终以“世道未夷，志存匡济”慨然应诏。历任吴兴太守、吏部尚书、中护军、尚书仆射、中书监、录尚书事、司徒等职，一俟登上辅政的地位，他便施展出非凡的政治、军事才干。他“镇以和靖”，维护皇权，重振朝纲，阻止了朝廷重臣桓温的篡政意图。同时团结各大士族，平衡各派势力，广纳贤士，减少了内耗，稳定了统治秩序。谢安还致力于改革内政，废除了度田收租之制，减轻百姓的赋役负担，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他招募流亡江南的北方子弟组建北府兵，加强边境防御。

我漫步来到修葺一新的谢安墓地，但见守护墓地的那几棵古松老枝苍劲，昂首云天，为整座墓带来一地凝重而爽朗的绿荫。“晋太傅谢公墓”碑虽已斑驳尽显沧桑，但在我心中却是那样地肃然起敬，联想翩翩……

公元383年，前秦苻坚80万军队大举南侵，东晋朝廷危在旦夕。时年63岁的谢安临危受命，出任征讨大都督。面对北方强敌前秦，谢安深知战争不可避免。而国家要战胜强敌，除了必胜的军力外，还得有丰厚的物质基础，并以相适应的政治制度作保证。于是，改革税制，革新政治，施行廉政措施，便是那样顺理成章了。

秦军势大，京师震动。在野草迷岸、浊浪翻滚的淝水河边，谢安起用弟谢石、侄谢玄、子谢琰等一批年轻将领，以逸待劳，智战骄兵，创下了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淝水大捷。然而，从来功臣多招妒，遗恨宿命总系身。史书记载：“时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安位高招忌，奸佞构煽，为避祸，携家出镇广陵，拟俟时局稍定，由江道回故居东山。适遇疾笃，遂回京师建康。太元十年（公元385年）卒”。谢安死后赠太傅，谥文靖，“葬埋南京，裔孙为酬祖上‘东山之志不渝’”之夙愿，迁埋会稽东山。

从浙东曹娥江畔东山，到安徽寿县淝水河边，谢安谱写了一曲中国士大夫由隐居山野、轻薄红尘到出仕济世、建功立业的风流豪壮的神曲。谢安是东山的魂，有了谢安的东山，也才有了异质的人文表达。而今，人们纷纷来到东山，正是为了重温谢安的“东山文化”。

无论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观点，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还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及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们都可以在“东山文化”里找到逻辑轨迹和基因痕迹。

我走下山来，再次回望东山，在一片烟雨中，它就像留在自己心头挥之不去的梦幻，那雨雾更让我掂量出什么是永恒。

原标题：《“东山再起”为何与东晋丞相谢安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