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影子备忘录
这不是周期,是重构;也不是泡沫与神话的二选一,因为它同时是两者。
2026年6月,消费电子行业迎来了一轮史无前例的涨价潮。
苹果对MacBook和iPad实施全球提价,涨幅最高达500美元;微软宣布Xbox自8月1日起第三次涨价,部分型号上调150美元。国内市场,小米、OPPO、vivo、荣耀等主力厂商相继调价。
资本市场的反应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场财富再分配的真实流向。苹果股价收跌6.12%,市值一夜蒸发2635亿美元;而存储芯片厂商美光科技股价大涨超15%……
数据背后是什么?
2026年第一季度,通用DRAM合约价环比暴涨93%至98%,NAND闪存环比上涨55%至60%。
到了第二季度,DRAM再涨58%至63%,NAND涨幅反超至70%至75%,连续两季度涨幅刷新行业历史纪录。现货市场更夸张,DDR5 16GB颗粒一年内涨幅最高达627%。
更令人震撼的是宏观层面。世界半导体贸易统计组织预测,2026年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或突破1.51万亿美元,同比增长90%;存储芯片同比增幅达250%,产值突破8000亿美元。
但这些数据只说明了“涨了多少”,没有说明“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过去的存储涨价,多由手机、PC等消费电子库存周期驱动,行情通常仅维持3到6个月便因库存回补完成而迅速回落。
但本轮行情的本质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它不再是库存周期修复,而是AI算力需求爆发引发的长期结构性短缺。
“结构性”这三个字,是理解一切的关键。
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执行秘书长王俊杰在2026深圳集成电路峰会上直言,半导体产业已进入“超级周期”。但这场超级周期不是“人人可以吃肉”的繁荣,他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这真的是一轮健康的繁荣,还是一场被AI放大的结构性幻觉?”
结构性幻觉,这个词值得反复咀嚼。
谁在制造“结构性短缺”?
HBM正在“吃掉”整个存储世界。
AI服务器对HBM(高带宽内存)的需求,像一头饕餮巨兽。
据SemiAnalysis数据,2026年DRAM供应低于需求约7%,HBM缺口6%,2027年扩大至9%。
TrendForce在6月的半导体高层论坛上透露,HBM在2027年之前仍将供不应求。
问题在于,HBM消耗的晶圆用量是传统DRAM的数倍。
面对AI芯片厂商近乎无限的采购意愿,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存储巨头将70%的新增或可调配产能倾斜至HBM。
结果是:留给智能手机、电脑、游戏主机的消费级存储芯片,骤然短缺。
但这只是第一层逻辑。更深层的问题是:存储正在从“标准化商品”变成“定制化战略资产”。
招商证券的研报指出,HBM4起base die改用逻辑工艺,CXL、SOCAMM、3D DRAM等新架构持续涌现,存储产品加速从标准化转向定制化。
这意味着行业的商品化属性与周期波动正在减弱,涨价不再只是供需的临时结果,而是产业结构变化的必然产物。
产能被“长协”锁死,自由市场正在消失。
过去,存储行业普遍采用季度短期订单。市场一有风吹草动,终端客户可以直接砍单,价格很容易踩踏式下跌。
现在完全不同了。
美光已落地16份三到五年期的“照付不议”合同,锁定千亿级别保底收入,并提前收到180亿美元现金保证金。这些合同覆盖其两成DRAM及三分之一NAND产能。机构预测,该锁定比例有望进一步攀升至七成。
三星和SK海力士同样在采取“挑客”模式——优先与PC行业中的主流巨头签订长期供应协议。
这意味着大量消费级产能已经被提前“买断”了。即便未来价格有回落空间,那些被长协锁定的产能也不会回流到现货市场。自由市场的价格发现机制,正在被一份份法律合同所取代。
瓶颈不止在存储,更是一场“全链条短缺”。
如果把这一轮AI硬件涨价仅仅理解为“存储涨价”,那就太简单了。
AI短缺早已从最初的高端GPU单一问题,演变为全链条的供给紧张。芯片制造端,台积电5/4nm先进制程利用率已突破120%,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先进封装成为当下最突出短板,CoWoS等主流工艺2026年供需缺口或仍有20%至30%,大量AI芯片因封装产能不足无法完成交付。
更令人意外的是,电力成为新的制约项,目前海外数据中心2025至2028年电力缺口高达45GW,即便芯片、封装产能到位,算力集群也难以投产。
从晶圆制造到先进封装,从HBM到电力基础设施,这是一场全产业链的系统性瓶颈,而非单一环节的临时短缺。
谁在狂欢,谁在买单?
赢家的狂欢!
存储原厂的业绩,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美光2026财年第三财季营收414.6亿美元,同比增长346%,连续第五季刷新纪录;净利润282亿美元,同比增长近14倍;毛利率84.9%,创行业历史新高,超越英伟达。
整个存储芯片行业2026年销售额同比增长250%,产值达8039亿美元。长江存储NAND全球份额达13%,长鑫存储DRAM份额达7.7%至8%,两家均已实现大规模盈利。
黄仁勋在英伟达2026年度股东大会上宣布,智能体时代正式到来,并将这一轮计算范式转变定性为“60年来规模最大的行业重置”。
在他看来,“有用的AI”已经到来,token正在变成可计价、可盈利的生产单位,AI基础设施建设将进入以“数十年”计的长周期。
输家的困局!
另一边的景象截然不同。
苹果2014年开始在台积电代工A系列芯片,2015年即成为其第一大客户,此后霸榜10多年。
但到了2025年,台积电的第一大客户变成了英伟达。现在台积电前五大客户中,除了苹果和高通,英伟达、博通和AMD三家都是“算力军火商”。
从第一大客户宝座上滑落,意味着代工折扣和增量产能都可能失去优先权。
库克在财报电话会议上两次谈及产能不足:“我们确实受限于供应,原因在于SoC所用先进制程的可用性。”这位曾经的“供应链大师”,如今也被AI“卡了脖子”。
雷军、余承东也不得不在镜头前吐苦水。小米Redmi K90基础版定价比上一代高100元,在国产手机“内卷”的语境下,100元的涨幅已经足以引发舆论地震。
但这还不是最残酷的部分。
更残酷的真相:增长是“价格驱动”的,不是“需求驱动”的。
有专家近期释放出一个关键的信号:存储出货量仅增长13.4%,而行业平均增长10.5%,看似健康,但增长并非来自真实需求,而是价格驱动。
HBM价格暴涨、原厂利润激增,但这并不代表产业全面繁荣。
AI正在“吞噬一切”:先进制程被AI芯片占据,HBM产能被大模型锁死,先进封装优先服务算力,结果是传统市场正在被“挤出”。
典型表现:手机、PC需求疲软,CIS需求低于预期,消费电子链条承压,甚至连头部厂商也未能幸免。
一边是价格暴涨,一边是需求萎缩。这种“量缩价涨”的组合,在经济学上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滞胀。
信息技术研究和咨询机构Gartner预计,到2026年底,DRAM和SSD合计价格将上涨130%,推高PC价格17%、智能手机价格13%;但全球PC出货量预计下降10.4%,智能手机出货量下降8.4%。
IDC的预测更悲观,将智能手机出货下修至年减12.9%,PC下修至年减11.3%。
涨价抑制需求,需求萎缩又无法倒逼降价,因为产能已经被长协锁死。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僵局。
两泡沫还是神话?
围绕这个问题,整个市场已经分裂成两个阵营。
泡沫派的警告!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近日发出预警:“当下就是AI‘准泡沫’即将破裂的状态。”
美国银行策略师哈奈特在最新报告中指出,目前AI芯片股的涨势,已逼近甚至超越2000年互联网泡沫与1720年法国密西西比泡沫的极端水平。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戈德斯指出,许多迹象显示市场估值已经过高,华尔街五大科技巨头市值合计达18万亿美元。
被称为“AI教父”之一的杨立昆更是直言:AI泡沫的破裂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它随时可能爆。
国际清算银行也敲响了警钟:五大超大规模云服务商预计2025至2026年底资本支出合计超过1万亿美元,但“回报不佳可能引发融资的突然撤回,将资本支出的繁荣转变为旷日持久的投资萧条”。
资本市场的信号同样值得警惕。英伟达股价6月已下跌14.19%,年内表现落后于标普500指数。6月10日,英伟达市值跌破5万亿美元关口。费城半导体指数单日下跌10.3%,创下2020年3月以来最差单日表现。
神话派的信仰!
另一边的声音同样响亮。
任泽平在社交媒体上激烈回应:“大多数人至今看不懂AI科技牛行情,总觉得科技股估值虚高、全是炒作,本质原因只有一个:普通人看不懂产业终局。”他称当前讨论泡沫见顶“纯属短视,坐井观天,这样的认知对得起贫穷”。
黄仁勋在股东大会上试图证明,算力正在从成本中心变成收入来源。他强调AI资本开支仍有很大空间,“有用的AI”已经到来并且已经能够赚钱。
高盛将全球服务器市场总规模上调,预计2028年达1.1万亿美元。美国头部云厂商2026至2028年资本开支累计将达1.145万亿美元。摩根士丹利预测2026年全球云资本开支将突破1万亿美元。
中信证券的研报提供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视角:这轮AI行情更像2021年的电新周期,而非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
产业趋势是真实的,但资本市场的定价可能跑在了基本面之前。
如果非要在这两个阵营之间选边站,可能会错过一个更本质的真相。
泡沫与神话并不互斥。它们可以同时为真。
回顾历史,每一次真正的技术革命都伴随着巨大的资产泡沫。19世纪的铁路狂热、20世纪的互联网泡沫,泡沫破裂后,大部分公司消失了,但铁路和互联网本身重塑了世界。
当下的AI硬件狂潮,正在复刻同样的剧本。
一方面,产业变革是真实的。AI正在从“生成式问答”进化到具备自主规划能力的智能体,对内存的需求从线性增长变为指数级跃升。
存储不再是随行就市的普通配件,而是升级为AI算力的核心基础设施。高盛分析师指出,高内存成本及AI工作负载的持续增长,是推动服务器市场预测上调的核心因素。
另一方面,“结构性幻觉”也是真实的。增长被价格驱动而非真实需求,产能被长协锁定而非市场调节,赢家通吃而输家承压。
当黄仁勋预测“未来AI产业一年投入可达20万亿美元”时,我们是否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个数字合理吗?谁来买单?
更值得警惕的是,AI能否从“训练”阶段顺利过渡到大规模“推理”应用。
如果推理需求爆发,硬件需求将获得第二增长曲线;如果推理落地不及预期,当前的硬件投资就是巨大的过剩产能。
但我们都清楚:未来不是拼故事,而是拼兑现能力,任何业绩不达预期的公司,都会被迅速修正。
3年前,奥特曼把大模型带到了大众视野。3年后,这道“AI冲击波”穿过数据中心、内存厂和终端供应链,扫过了整个消费硬件行业。
这场冲击,没有旁观者。
对普通消费者而言,2026年买手机、电脑要比往年多花几百甚至上千元。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家估计,到2032年底,全球AI建设总支出可能高达8万亿美元,“硅基通胀”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对终端厂商而言,曾经的“供应链话语权”正在被AI巨头剥夺。从苹果到小米,从华为到荣耀,所有不贴着“AI标签”的硬件公司,都在承受成本挤压和话语权流失的双重压力。
对投资者而言,AI硬件是机遇也是陷阱。产业趋势确定,但估值泡沫同样真实。
AI对硬件的冲击,既不是纯粹的泡沫,也不是完美的神话。
这是一场正在发生、远未结束的产业重构。它有真实的需求支撑,有过剩的资本追逐,有技术的瓶颈制约,也有泡沫破裂的风险。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场重构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无论你愿不愿意,AI已经走进了你的钱包。
而这场“结构性通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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