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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太子妃遭弃,太后允其自选,她一指安王,满朝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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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太后亲定的太子妃,可太子即位后却立青梅为皇后,太后尴尬允我可自选夫君,我犹豫了下后用手一指:那就安王吧!满朝震惊


1

大婚当夜,太子陆景渊掀开我的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林清月,这皇后之位,只能是阿芙的。”

红烛噼啪炸了个灯花,我攥着喜帕的手指慢慢松开。太后亲赐的合卺酒还摆在案上,酒液澄澈,映着我妆容精致的脸。

“臣妾明白。”我站起来,替他解下大红喜袍的盘扣,“殿下只管去陪芙妹妹,凤仪宫那边,臣妾会替殿下周全。”

陆景渊盯着我看了三息,转身就走,玄色龙纹靴踩过满地红枣花生,头都没回。

第二天早朝,陆景渊登基第一道圣旨:立柳芙为皇后,原太子妃林清月为贵妃。

金銮殿上,太后脸色铁青,攥着凤头拐的手指关节泛白。满朝文武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皇儿!”太后终于开口,“清月是先帝临终前亲定的太子妃,老身亲自下的懿旨,你……”

“母后,”陆景渊站在龙椅前,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阿芙陪了儿臣十二年。儿臣落水,是她跳进冰湖救人;儿臣被先帝责罚,是她跪在雪地里求情。儿臣的皇后,只能是她。”

太后猛地站起来,拐杖重重顿地:“荒唐!你当天下人的眼睛是瞎的?你当林家的脸面是纸糊的?!”

“所以儿臣给林家一个贵妃。”陆景渊笑了笑,“母后若实在为难,不如让清月自己选。”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我。我穿着贵妃品级的鸾鸟朝凤服,站在太后身侧,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景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清月,朕让你自己挑。除了后位,这宫里你想要什么名分,朕都准。你若想出宫,朕赐你府邸,保你一世荣华。”

太后急道:“清月,你莫要被他糊弄!你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六礼俱全、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他……”

“太后,”我轻声打断,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龙椅上那个曾经与我青梅竹马、如今陌路的男人,“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我点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上乌压压的朝臣,最后落在左侧第一位站着的男人身上。他穿着绛紫色蟒袍,身形颀长,眉目沉静,从头到尾没抬过眼皮,仿佛这殿上闹剧与他无关。

我伸手指向他。

“那就安王吧。”

满朝死寂。

陆景渊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案上。

陆景桓终于抬起头,那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

太后手里的拐杖咣当倒地。

安王陆景桓,先帝第七子,太子的亲弟弟,因母妃早逝、外家式微,从小活得像透明人。三年前西北边乱,十七岁的他请旨出征,带着五千残兵守了孤城四十天,直到援军赶到。回朝后他只领了安王的空头衔,没有封地、没有实权,连王府都是先帝随手指了个旧宅子。

满朝都知道他是个摆设,没人想到我会指他。

“林清月。”陆景渊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让臣妾自己选。”我收回手,转身对他行礼,“臣妾选安王。”

“你……”陆景渊撑着龙椅扶手往前倾了半寸,“他是朕的弟弟!”

“所以呢?”我歪了歪头,“陛下有青梅,臣妾就不能有竹马?”

殿上嗡嗡声炸开。

吏部侍郎差点把笏板摔了,老丞相胡子一抖一抖地瞪着安王,连门口的小太监都忘了通报,伸长脖子往里看。

柳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偏殿帘子后面,攥着帕子咬唇。

陆景桓终于动了。他走出朝班,撩袍跪地,声音清朗平稳:“臣弟惶恐。贵妃娘娘抬爱,臣弟不敢当。”

“不敢当?”我低头看他,“三年前建康城灯会,安王殿下被人推进湖里,是谁跳下去救的?”

陆景桓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殿下送了枚玉佩答谢,”我从袖口摸出那块水头极好的白玉佩,抛在殿上,“不知还记不记得?”

白玉佩落地清脆一声响。

陆景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年前建康灯会,安王落水被人救起,第二天送了枚玉佩去谢恩。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说救人的是柳家小姐。柳芙还因此得了太后夸赞,说她心善。

“那人是你?”陆景渊盯着我。

“陛下觉得呢?”我笑笑,“柳小姐养在深闺,不会水,那年灯会她根本没去建康。陛下查都不查就信了?”

陆景渊转头看向帘后的柳芙。柳芙脸色煞白,帕子绞成了麻花。

“我……”柳芙从帘后走出来,“殿下,臣妾当时是怕您担心……”

“所以你就认了?”陆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骗了朕三年?”

“臣妾只是想陪在殿下身边……”柳芙跪下来,眼泪簌簌掉,“臣妾知错了……”

陆景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我:“林清月,你提这旧事,就是为了今天?”

“陛下让我选。”我把玉佩捡起来,擦了擦灰,塞回袖子里,“我选安王。陛下要是不肯认,那就当着满朝文武食言。”

太后终于缓过劲来,颤巍巍开口:“清月,你可想好了?安王他……”

“太后,”我回头对她笑了笑,“儿媳想得很清楚。”

陆景桓还跪在地上,仰头看我。殿外初晨的光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三年前孤城血战留下的那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被光照得泛白。

“安王殿下,”我低头看他,“当年你送玉佩的时候写了句什么来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景桓喉结动了动:“娘娘记性真好。”

“那现在,”我伸出手,“我求你娶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上有人倒抽凉气。

陆景桓看了我很久,久到陆景渊都忍不住要开口打断,他才慢慢抬起手,握住了我的指尖。

“臣弟,”他低头,嘴唇碰了碰我的手背,“遵旨。”

陆景渊猛地站起身,龙袍扫翻了案上朱砂盒,满桌奏章哗啦啦散了一地。

太后弯腰捡起拐杖,敲了敲地面:“好,好得很。既然皇帝金口玉言许了,安王又应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老身这就拟懿旨,择日完婚。”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柳芙瘫在地上哭,陆景渊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所有人乌泱泱往外涌。我松开陆景桓的手,转身跟着太后往慈宁宫走。

背后有人扯住我袖口。

陆景桓贴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林清月,那块玉佩的故事,好像不止三年前那么简单。”

我步子顿了顿,没回头。

“殿下今晚有空的话,来我宫里喝茶。”

“好。”

我跟着太后的銮驾走了。慈宁宫的鎏金香炉里烧着百合香,太后歪在榻上揉太阳穴,半晌叹了口气:“清月,你老实跟哀家说,你跟安王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问的是哪一件?”

“少给哀家打马虎眼。”太后睁开眼,“三年前灯会那桩事,哀家事后查过,救人的确实是个姑娘,但柳家丫头当天在京郊庄子上。你倒好,瞒到今天才捅出来。”

我跪下去给她捶腿:“臣妾不敢说。”

“什么不敢说?”

“太子那时候一颗心都在柳芙身上,臣妾说了,他只会觉得臣妾争宠构陷。”我笑了笑,“不如留着,等哪天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这三年你在他身边,心里憋着这口气一直没吭?”

“憋着。”我坦然点头,“但不亏。”

“亏不亏的……”太后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你挑安王,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为了气景渊?”

殿外宫女通传:“太后,安王殿下求见。”

太后挑眉:“哟,追得倒紧。”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帘子掀开一道缝。陆景桓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春末的叶子绿得发亮,光斑落了他一身。

他没进来,只是隔着帘子对我说了一句:“当年孤城断粮四十天,最后三天我啃的是树皮。啃树皮的时候我想,要是能活着回来,这辈子就不欠人情债了。”

“殿下还是欠了。”我掀开帘子走出去,“玉佩里那封信,殿下应该没看过。”

陆景桓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什么信?”

“玉佩是镂空的,”我走近两步,踮脚凑到他耳边,“里面塞了张纸条,写的是:‘第七子若回不来,林家替他收骨。’”

陆景桓整个人僵住了。

“林家……”他嗓子哑了,“你父亲——”

“先帝派五千兵去救你,你以为是谁递的折子?”我退后半步,仰头看他,“我父亲在御书房跪了三天。先帝本来打算弃城的。”

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风。

陆景桓的眼眶慢慢红了,那双桃花眼底下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翻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特别轻:“林清月,你这盘棋下了多久?”

“从殿下第一次上战场那天。”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是太子妃。”

3

婚期定在半月后。懿旨一下,满京城都炸了锅。

头一个上门“道贺”的是柳芙。她穿着皇后凤袍,仪仗摆到贵妃宫门口,明面上是来送礼,实际上坐进正厅就开始掉眼泪。

“林姐姐,”她攥着帕子,鼻头通红,“我知道你恨我抢了后位,可你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啊。安王是什么人?一个没封地的闲散王爷,你嫁过去连皇后都不如……”

“芙妹妹,”我给她倒了杯茶,“你当初跳冰湖救太子的时候,是怎么憋气憋那么久的?我听说那湖水深三尺,你站起来水才到腰。”

柳芙脸色一白,茶杯没端稳,洒了一手。

“我……我是跪在岸边把他拉上来的……”

“那你说跳冰湖?”我歪头,“哦,我记错了,是你自己跟太子说的‘跳下去救他’。可是芙妹妹,那湖是御花园的养鱼池,先帝早年专门填浅过,最深的地方三尺二寸。你跪在岸边拉人,倒也没错。”

柳芙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皇后娘娘,”我起身对她行礼,语气恭恭敬敬,“臣妾只是闲聊,娘娘何必动怒。来人,把本宫备的那对翡翠镯子拿来,给娘娘压惊。”

宫女捧着锦盒进来,柳芙看都不看,甩袖就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眼圈红得吓人:“林清月,你以为嫁给安王就能赢?我告诉你,太子——皇上他心里只有我。我骗他又怎样?他信我。”

“他当然信你,”我笑笑,“娘娘是皇上亲手挑的皇后,臣妾算什么。”

柳芙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陆景渊来了。

他没带仪仗,独自一人从侧门进来,穿着便服,脸色很不好看。我正坐在灯下看太后送来的嫁妆单子,他进来就把单子抽走了。

“林清月,你认真的?”

“陛下指哪件?”

“你嫁给老七。”陆景渊把单子扔在桌上,“你明明知道他对你没那个意思。”

“那陛下对臣妾就有意思?”我抬头看他,“大婚之夜陛下丢下我去凤仪宫,第二天立别人为后,现在来问臣妾认不认真?”

陆景渊噎了一下,偏过头去:“朕是亏欠你,但你可以提别的条件。封地、爵位、金银,朕什么都给你。老七是什么人?他什么都没有,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陛下给臣妾挑个更好的?”我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比如呢?谁比安王更好?”

陆景渊对上我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陛下,”我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妾不图安王有封地有权势。臣妾图他一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话他写给你的?!”

“是三年前写在玉佩附笺上的。柳芙把玉佩昧了,附笺倒是没看见。”我笑了笑,“陛下现在知道为什么臣妾今天才拿出来了?”

陆景渊的牙咬得咯咯响。

“你从三年前就在等今天?”

“臣妾等的是个公道。”我直起身,“陛下欠我的,安王不欠。所以臣妾选安王。”

陆景渊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桌上那盏冷茶一口灌了,摔了杯子走人。

杯子碎了一地,宫女们忙着收拾。我重新坐下来看单子,笔尖刚刚蘸了朱砂,窗外忽然有石子敲了敲窗户。

推开窗,陆景桓骑在墙头上,手里还掂着另一颗石子。

“殿下这什么毛病?正门不走?”

“正门有眼线。”他从墙头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皇上刚走?脸色瞧着不好。”

“你看见了?”

“我在隔壁巷子蹲了半天。”他倚在窗框上,递进来一个油纸包,“路过南街买的栗子糕,还热着。”

我接过来,纸包烫手,隔着纸都能闻到红糖的甜香。南街那家栗子糕铺子天不亮就开始排队,这个时辰还能买到热的,只能是拿钱砸开了人家店门。

“殿下花了多少银子?”

“没花,”他笑了一下,“我告诉掌柜的是给安王妃买的,他非要塞给我,没收钱。”

我咬了一口栗子糕,甜得眯眼。

“林清月,”他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下去,“你那天在殿上说,你会水。三年前建康灯会,你救我上来之后,我昏迷了,没看到你。后来柳芙来认恩,我信了,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模模糊糊记得,救我的人头发上别了朵红梅。”他看着我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你今天也戴了。”

我摸了摸簪子:“这簪子太后赐的,我进宫就戴着。”

“所以那人确实是你。”他呼了口气,“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救我?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

我嚼着栗子糕,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我认识你。”

“嗯?”

“建康灯会前两个月,林府办秋宴,你跟着太子来过。没人理你,你一个人在池子边喂鱼,我在假山后面偷偷看了你一下午。”

陆景桓愣住。

“那时候先帝正挑太子妃,满京城的闺秀都在争。我本来不想掺和的,可那天下午你在池子边上把鱼食一点点掰碎了喂,怕鱼噎着。”

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然后两个月后灯会上我看见你被人推下水,我就跳了。至于后来为什么当了太子妃……殿下要不要猜猜?”

陆景桓的桃花眼眨了眨,忽然了然:“先帝选太子妃,林家不想送女儿,你主动请的?”

“猜对了。”我把油纸包拢好,“所以殿下,不是我盘了多久的棋。是我等了多久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嘴角沾的糕屑擦掉了。

“那现在呢?”他问,“我等了三年的人,终于走到我跟前了。接下来怎么办?”

窗外远远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接下来,”我把窗户推开大半,“殿下要是不嫌弃,翻进来坐坐。”

他撑窗台跳进来,动作利落,落地连声都没出。

“栗子糕还有一半,分你。”我把油纸包推过去。

他拿起一块咬了口,含含糊糊说:“真甜。”

“铺子掌柜放糖多。”

“我说你。”

我呛了口茶,咳了半天。

他笑了,笑起来眼角那道疤跟着动,显得有点凶,又有点可怜。

四更天他才走。翻墙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清月,嫁给我可能没好日子过。我没封地没实权,皇上还不待见我,你跟着我……”

“殿下,”我靠着门框,“我林清月最会过苦日子了。三年前我嫁进东宫,那才叫没好日子过。你比太子好一万倍。”

他笑了一下,翻墙走了。

4

消息传到林家,我爹当天就告病没上朝。

第二天我大哥林清远递牌子求见,一进门就摔了杯子:“你疯了?安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满朝上下谁把他当回事?你放着贵妃不做去嫁他?”

我给他倒了杯新茶:“大哥,上回秋宴你喝多了掉池子里,谁捞你上来的?”

“你……提这个做什么?”

“你当时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硬说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要娶人家。那姑娘是柳芙的贴身丫鬟,你忘了?”

林清远脸上的肉抽了抽:“那丫头后来——”

“后来柳芙把丫鬟发卖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别来管我选谁。”

林清远噎得说不出话,茶也没喝,甩袖子走了。

我爹第二天才递了封信进来,信上就一句话:“林家女不做妾,你想好了,爹就认。”

我把信折好收进妆奁,转头跟嬷嬷说:“嫁妆单子再加两抬,林家出的那部分,从我自己的体己里补。”

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吭声。

离婚期还有五天的时候,西北急报:西戎犯边,连克三城,守将战死,朝廷需要派人增援。

金銮殿上吵了一整天,谁都不肯去。西北苦寒,西戎悍勇,三年前那场仗死了两万人,主将人头至今挂在敌营旗杆上。

陆景渊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朝武将,一个个都低头缩肩。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站着的陆景桓身上。

“安王。”

陆景桓出列:“臣在。”

“你三年前守过孤城,跟西戎交过手。如今边关告急,朕命你为主将,领兵五万,即日北上。”

满朝哗然。

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陛下不可!安王殿下即将大婚,婚期就在五日后,这——”

“国家大事,岂容儿女私情耽误?”陆景渊淡淡道,“安王,你意下如何?”

陆景桓跪在地上,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臣遵旨。”

金銮殿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谁都看得出来,陆景渊这是故意的。把你支走,婚事自然黄了。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我正在试嫁衣。大红色的金线绣凤穿牡丹,太后亲自挑的料子,半个月赶出来的。

我把嫁衣脱下来叠好,换了身素净衣裳去勤政殿。

殿外太监拦我:“贵妃娘娘,陛下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我径直往里走,“议怎么把我未婚夫婿送上战场?”

推开殿门,陆景渊正站在舆图前面,手里还捏着朱笔。看见我进来,他笔尖顿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陛下,”我走到案前,“您想让安王领兵,可以。但臣妾有个条件。”

“你说。”

“臣妾随军。”

陆景渊手里的朱笔啪地折了。

“你说什么?”

“臣妾懂医,三年前随军的军医里就有林家的人。臣妾跟着去,能帮上忙。”

“荒唐!”陆景渊把断笔拍在桌上,“你是贵妃,是即将出嫁的王妃,你随什么军?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战场!”

“那陛下让安王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战场是什么地方?”

陆景渊被我噎住,耳根涨红:“朕是为国——”

“臣妾也是为国。”我行礼,“陛下若不准,臣妾就跪到太后宫门口去。”

陆景渊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笑了一声:“好。你去。但你以什么身份去?安王未婚妻?还是朕的贵妃?”

“随军医女。”我直起身,“不占军籍、不领军饷。陛下给安王调兵五万,臣妾只要一辆马车加三个太医。”

陆景渊没有立刻答应。我就在勤政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最后挥了下手:“滚去收拾东西。”

我转身就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林清月,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三年前陛下为了柳芙,让臣妾独守空房九百天。那九百天里臣妾没死,以后也不会死。”

勤政殿的门在身后合上,我听见里面砚台砸在地上的声音。

当天夜里我去找陆景桓。他到城郊大营点兵去了,我在营帐外等了半个时辰,他才一身尘土地出来。

“你来做什么?”他皱着眉,脸上沾了灰,衬得那道疤更深了,“明天我就出发了,你好好待在京城——”

“我也去。”

“不行。”

“我已经跟皇上说好了。”

陆景桓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都疼:“林清月,你知道西戎人怎么打仗?他们抓了俘虏活剥人皮,挂在营门上风干。三年前跟我守城的那些兵,活下来的不到两成。你跟我去?”

“那你三年前守孤城的时候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

“你怕也得守,对不对?”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营帐外的火把噼啪炸着,光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的。

最后他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我从殿上抛出去之后,他又捡回去了。

“这个,”他把玉佩塞进我手心,“你拿着。当年那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作废。”

我攥着玉佩,笑了笑:“那你可别死在战场上。不然我嫁谁去?”

“为了你,不死。”他转身往营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路上小心。西戎人的探子已经摸到凉州了。”

“你也是。”

他掀帘子进去了。

我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贴着里衣放好,转身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帐子里喊:“林清月!”

我回头。

帐帘掀开一条缝,他的眼睛在缝隙里亮得像星星:“栗子糕我给你买了一包放马车上了,记得吃。”

我笑着上了马车。

5

大军开拔那天,朝阳初升,五万将士列队出城,旌旗猎猎。

陆景桓骑在马上,银甲红缨,腰悬长剑。他从队列前头策马跑回来,经过我马车的时候勒缰停了一下。

“路上少吃凉的。”

“殿下管得真宽。”

他笑了一下,打马走了。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混进前军,银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里确实有一包栗子糕,油纸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是温的。我掰了一块慢慢嚼,隔壁随行的老太医探头进来:“娘娘,前面就是凉州地界了,夜里风大,您添件衣裳。”

“多谢吴太医。”

凉州城比想象中破败。城门被烧了一半,残墙上还挂着干涸的黑血。驻军只剩下三千老弱病残,粮仓空了,井水里都飘着死老鼠。

陆景桓进城当晚就召集将领议事,我带着吴太医和两个药童去安置伤兵。

伤兵营在城南破庙里,草席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个断腿的小兵抓住我的衣摆,嘴唇干裂得出血:“大夫……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蹲下来给他清创,伤口已经化脓,骨头露在外面。吴太医摇头:“娘娘,这截肢都晚了,得锯。”

小兵听见“锯”字,眼睛瞪得浑圆,抓着我的手突然暴起青筋:“我不锯!锯了我就废了!我家里还有老娘——”

“你命都没了还管什么锯不锯?”我按住他的肩膀,“锯了能活,不锯明天就死。选一个。”

小兵盯着我,眼泪顺着沾满泥灰的脸往下淌,最后闭着眼点了下头。

锯腿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胳膊,满嘴血沫子,一声没哼。我给他缝完最后一针,他才松开胳膊,昏死过去。

吴太医在边上递器械,手有点抖:“娘娘,您以前做过这种?”

“林家的医馆每年接诊三千人,什么没见过。”我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捶了捶腰,“下一个。”

三天三夜,伤兵营里的重伤号处理了七成。我手上的血洗了又沾、沾了又洗,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第四天早上我从破庙出来,天刚蒙蒙亮,城墙上传来号角声。

西戎人来了。

陆景桓站在城头,铠甲上蒙了一层霜。他看见我从伤兵营出来,拧着眉冲下面喊:“回去!别出来!”

我没理他,站在庙门口看远处地平线上的黑潮。西戎骑兵铺天盖地涌过来,马蹄声隔了十里都能震得地面发颤。

“关城门!”陆景桓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弓箭手准备!”

城门轰隆隆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城外传来尖利的哨声。那是西戎的冲锋号。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在庙里给伤兵换药。头顶的瓦片被射穿了几个窟窿,箭矢擦着房梁钉进墙里。小兵吓得直往草席底下缩,我拔了箭扔到一边:“趴好,还没缝完。”

外面杀声震天,隔着城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长矛刺穿甲胄的闷响、刀砍在盾牌上的刺啦声、人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惨叫……一波接一波涌进来。

吴太医脸色惨白:“娘娘,咱们要不要撤到地窖里?”

“撤什么撤,”我把纱布系紧,“他要是守不住,整个凉州城都是死人,地窖顶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我手里的镊子还是抖了一下,夹断了半截针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断针挑出来重新穿线。脖子上那块玉佩贴着心口,硌得有点疼。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那是守军的喊声。

我把伤兵处理完,跑到庙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城头上陆景桓的银甲已经染成了红黑色,他手里提着柄缺口的长剑,脚下堆着好几具西戎兵的尸体。弓箭手正在往下射第二轮,城墙根下密密麻麻全是敌军尸体。

“退了……”瞭望哨喊,“西戎退了!”

伤兵营里有人哭出来。我靠着门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当天夜里陆景桓来伤兵营找我。他脸上多了道新口子,血顺着下颌往下滴,铠甲还没卸,满身血腥味。

“你受伤了?”

“擦破皮。”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角落里,“你……”

“我没事。”我把手抽出来,“伤兵营里忙,你别挡道。”

他没放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饼塞给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啃两口。”

饼冻得像石头,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他闷声笑了一下:“啃不动等会儿泡热水。”

“你先管好你自己。”我把饼收了,“城防还撑得住吗?”

“西戎这次来了大概三万,咱们五万,人不输。但粮草不够。”他声音压得很低,“朝廷的粮道被人断了。”

我抬眼看他:“谁断的?”

他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京城里头,有人不想让他打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带三千人出城劫粮。”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西戎人把粮草囤在三十里外的鹰嘴谷,烧了他们的粮,他们就得退。”

“三千对三万?”

“劫粮,不打仗。”他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我说了不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盔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背上那片血已经结了痂,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

我回到伤兵营继续干活,天亮前眯了一小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三年前建康灯会的漫天烟火,一会儿是金銮殿上满地红枣花生。最后画面停在陆景桓翻墙递栗子糕那晚,他嘴角沾着糕屑,笑得眼睛弯弯的。

被号角声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陆景桓点了三千精骑,从北门悄悄出去。我站在城墙上目送他,晨雾里那支骑兵像一股灰烟,贴着地面卷向鹰嘴谷方向。

吴太医在旁边絮絮叨叨:“娘娘,您说安王殿下能成吗?三千人闯三万人的粮营……”

“能成。”我攥着城墙上的砖缝,“他说了不死。”

砖缝里的灰硌得掌心生疼。

6

正午刚过,北边腾起黑烟。

瞭望哨喊:“鹰嘴谷方向!起火了!”

整个凉州城的人都跑到城墙上看,黑烟滚滚直冲天际,连带着隐约的马嘶声和喊杀声顺着北风飘过来。吴太医攥着药箱带子来回转:“娘娘,成了?这是成了吧?”

我没吭声,一直盯着北面。烟越来越浓,但杀声没停。西戎人的牛角号在远处呜呜地吹,跟催命似的。

黄昏时分,城门开了。

陆景桓回来的时候,三千人少了一半。他骑的那匹马中了两箭,半条腿血淋淋的,走到城门口就跪了。他从马上翻下来,整个人像个血葫芦,甲胄上插着三根断箭,左臂垂着不动。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粮……烧了。”

然后他往前栽倒,我伸手接住他,两个人一块儿摔在地上。满身的血糊了我一身,脖子里那块玉佩都浸透了,温温热热的。

“军医!军医!”我扯着嗓子喊,“把他抬进去!”

吴太医带人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帅帐,剪开甲胄的时候我倒抽一口冷气——左臂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胸口那片淤青至少有碗口大,三根箭头有两根嵌在肋骨缝里。

“麻沸散呢?”我按住他肩膀,“殿下,忍一忍,我给你拔箭。”

他半昏半醒,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栗子糕……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给我闭嘴别说话。”

拔箭的时候他整个人弹起来,被两个兵按住,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叫出声。我手抖得差点捏不住镊子,吴太医在旁边按住我的手腕:“娘娘,您歇歇,让老臣来……”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把第三根箭头拔出来,血喷了我一脸。

包扎完伤口我坐在他榻边,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帐子里血腥味混着药味,外面的兵在清点伤亡,有人在哭。

陆景桓昏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榻边睡着了,没吭声,就着那个角度看了我半天。

我醒来的时候他正用没受伤那只手去够桌上的水碗,扯着伤口疼得龇牙。我赶紧把碗端给他:“你动什么动?不要命了?”

“渴。”他喝了口水,嗓子哑得像砂纸,“粮烧了,西戎人最多撑五天就会退。咱们这边……死了一千四,伤了两千多。”

“够了。”我把碗放下,“够本了。”

他靠着枕头看我,忽然伸手摸了我脸一下:“你瘦了。”

“你少来。”我把他的手拨开,“伤好了再说这些。”

外头兵士来报,说西戎营里果然乱了。粮草被烧了大半,他们已经开始宰马充饥。陆景渊派的第二批援军也在路上了,再过三天就能到。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第五天傍晚,京城来了密使。

密使是太后的人,半夜到帅帐,递了封密信。我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几句话:皇上以“安王延误军机、损兵折将”为名,下令夺其兵权,押解回京候审。密使说,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就到。

陆景桓坐在榻上,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这是……”我把信纸揉成一团,“你刚打完仗,损兵折将哪场仗不死人?他拿这个治你的罪?”

“他不想让我打赢。”陆景桓的声音很平静,“我赢了,就是功高震主。他怕我回来跟他争。”

“他争什么?你什么时候争过?!”

“我不争,但我会打仗。满朝武将不敢去西北,我去了,还烧了西戎的粮。皇上心里怎么想,你比我清楚。”

我把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那怎么办?”我蹲在他榻前,“圣旨一到你就得走。你走了,凉州城怎么办?援军还没到,西戎人虽然退了但还没撤干净,你走了他们卷土重来——”

陆景桓忽然笑了:“林清月,你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殿上指我的时候,满朝文武什么表情?”

“记得。”

“他们觉得我废。”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可我其实不废。你信不信我?”

“信。”

“那好。”他撑着榻沿站起来,受伤的左臂吊着,右手拿起长剑挂回腰上,“圣旨到之前,我还有三天。三天时间,我把西戎人彻底打残,打到他们三年之内不敢再犯边。然后我回京领罪。”

“你领什么罪?”

他低头看我,桃花眼里的笑意收了,换上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狠厉。

“领‘功高震主’的罪。”他说,“但前提是,这个‘功’得够大。”

7

三天。

陆景桓把凉州城剩下的两万多人全部集结,分兵三路。一路正面佯攻西戎残部,一路从侧翼包抄,他自己带了一千轻骑绕后偷袭。

临行前他跟我站在城门口,朝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留在城里。”他把那块从我脖子上解下来的玉佩重新挂回去,“这次真的快了,三天,最多三天。”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死在战场上。”他低头看着我,“但你得活着。回京城去,找个比我好的——”

“陆景桓。”我打断他,“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跟你一块儿上马。”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里晃了我的眼,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一千轻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卷起漫天黄尘。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天没消息。

第二天傍晚传来战报:安王亲率轻骑绕过鹰嘴谷,突袭西戎大营后方,斩首两千。西戎残余部队溃散向西逃窜。

第三天凌晨,北面起了更大的火。

瞭望哨爬到最高处望了半天,回头冲下面喊:“赢了!西戎人跑了!全都跑了!”

城里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哭。吴太医从医帐里跑出来,老泪纵横:“娘娘!安王殿下打赢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城墙砖缝的手终于松开。

半个时辰后,陆景桓回来了。

这回他连马都没骑,是被人架回来的。左臂的伤口重新崩开,裹伤口的布被血浸透,右腿上一道新伤从膝盖划到脚踝,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是笑着的。

他走到城门口,看见我站在那里,远远地张开右臂。

我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满身血腥和尘土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他单手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说:“赢了。真赢了。”

“我知道。”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圣旨也到了。”

他松开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城门内侧站着三个穿京城官服的人,为首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面无表情。

“安王陆景桓接旨。”

陆景桓松开我,整了整残破的甲胄,单膝跪地:“臣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念得抑扬顿挫。大意就是安王损兵折将、有负皇恩,夺去兵权即刻押解回京。下面还附了一句:“其未婚妻林氏,即刻返京待命,不得随行。”

陆景桓接过圣旨,叩首:“臣,遵旨。”

站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太监瞥了我一眼:“贵妃娘娘,皇上有口谕:娘娘若抗旨不遵,林家满门问罪。”

我攥着陆景桓胳膊的手指一紧。

“没事。”陆景桓低头凑在我耳边,“你先回去。我一个人走不快的,你到京城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到了。”

“他要治你的罪。”

“治就治。”他嘴角还挂着笑,“我打了大胜仗,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他要是真敢杀我,史书上怎么写?”

他说得轻巧,但我看见他眼底那层光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知道回去没好果子吃,但他必须回去。

押解他的囚车当天下午就出发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木笼囚车晃晃悠悠往南走,陆景桓靠在笼子边上,受伤的腿伸不直,就那么歪着。他回头冲我挥了挥没受伤那只手,嘴型说了两个字。

我辨认了一下,他说的是“糕”和“等”。

栗子糕。等我。

我转身回了帅帐,简单收拾了东西。吴太医追上来问:“娘娘,您真一个人走?路上不太平……”

“吴太医,”我把药箱背好,“麻烦您帮我做件事。”

“娘娘请讲。”

“把安王殿下这次战功的明细誊抄三份,一份送去兵部,一份送去御史台,一份。”我顿了顿,“送去京城的茶馆酒楼,不用留名。”

吴太医愣了一下,老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老臣明白了。”

我坐上马车往京城走。三天路程,我换了两匹马,昼夜不停。快到京城的时候,路边茶棚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听说安王在西北打了个大胜仗,西戎人被打残了,三年都缓不过来。”

“那怎么皇上还要治他的罪?”

“谁知道呢,朝里的事……”

我放下车帘子,笑了笑。

8

回宫当天,太后直接把我叫去慈宁宫。

一进门她就把所有人屏退了,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先红了:“瘦了。黑了一圈。手上怎么这么多口子?”

“给伤兵缝针划的。”我跪下来给她请安,“太后,安王他……”

“你放心,”太后拍着我的手,“哀家还没死。景渊他不敢真动老七,满朝文武昨天在朝堂上吵翻了天,兵部把战报贴得到处都是,御史台的折子摞了半人高。他要是敢判老七的罪,那就是自打嘴巴。”

“那安王人呢?”

太后叹了口气:“押在天牢里。伤也没人给治,哀家派了太医去,被拦回来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天牢。”我回头,“太后,当初你让我自己选。我选了安王,那他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受了伤,我得去治。”

太后看了我半晌,摆了下手:“去吧。门口哀家让人备了腰牌。”

天牢在地下三层,阴冷潮湿,墙上长着青苔。狱卒看见太后的腰牌不敢拦,一路放行。

最里面的牢房里,陆景桓靠着墙坐着,左臂的绷带已经发黑发臭,右腿那道伤口露在外面,肿得发亮。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你来啦。正好,这个伤口痒得不行,你给我挠挠。”

我蹲在牢房外面,铁栏杆冰凉硌着膝盖。我看着他腿上那个已经溃烂发炎的伤口,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刀剪:“开门。”

狱卒慌忙开了锁。我推门进去,蹲在他面前给他清创。伤口里嵌着碎布渣子,肉都翻出来了,他一声不吭让我弄,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疼就叫。”

“不疼。”

“撒谎。”

他低头看我忙活的手指,忽然说:“林清月,你在城门口看见我冲你挥手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你闭嘴别动。”

他闷笑了一声,震得伤口疼,又吸了口凉气。

我给他包扎完,坐在他旁边地上,两个人肩靠着肩。牢房顶上有个气窗,漏下来一束窄窄的天光,落在我俩中间。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他。

“等。”他说,“明天早朝,会有人替我说话。”

“谁?”

他偏头看我一眼:“你爹。”

“我爹?”

“你爹是吏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天下。兵部那份战报他肯定已经看过了。御史台那边他打声招呼,明天弹劾皇上的折子能堆满金銮殿。”

我愣了一下:“你算好的?”

“不算。”他摇头,“你让人散布战功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爹在朝里经营几十年,这点事他办得到。但他为什么要帮我——林清月,你跟我说实话,你爹的授意?”

我没吭声。

他探过没受伤那只手,把我脸颊边碎发拨到耳后:“你是不是提前跟你爹说过?”

“我走之前给他写了封信。”我别开脸,“信上说,我选的人,林家得认。他不认我就自己认。”

陆景桓的手指停在我耳畔,半天没动。

“你为我做了多少事?”他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救我,三年前写那封信给你爹让他递折子,三年前当太子妃替林家顶了那道旨,三年后在朝堂上指我,然后跟我来凉州,替我放消息,替我拦太医……林清月,你欠我的?”

“不欠。”

“那你图什么?”

我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上有茧,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色。

“图你当年喂鱼的时候怕鱼噎着。”我抬头看他,“图你三年前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图你打了胜仗回来第一句话问我栗子糕吃了没。”

他看着我,气窗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金子。

“就这些?”

“还有。”我凑近了一点,“图你长得好看。”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搂住我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低头在我耳边说了句:“林清月,等明天出了这个牢,我娶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礼不差。”

我埋在他沾满血腥味的衣襟里,闷声说:“我嫁衣都做好了,在宫里挂着呢。”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9

第二天早朝。

陆景渊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摞着十九道弹劾折子,全是参他“赏罚不明、嫉贤妒能”。兵部呈上来的战报详细列了安王此次西北之战的全部功绩:斩杀西戎主将、焚毁敌粮辎重、驱敌八百里、解凉州之围。御史台的人引经据典,拿本朝开国以来武将立功受赏的先例逐条比对。

陆景渊想硬扛,但扛不住。

老丞相带头跪下来:“请陛下明鉴!安王有功当赏,无罪当释!若因私怨废公论,天下人寒心!”

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

陆景渊攥着龙椅扶手,指关节泛白。他往侧帘看了一眼,柳芙躲在后面,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宣安王上殿。”

陆景桓是被抬上来的。他腿上的伤走不了路,两个内侍架着他进了金銮殿。他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但那身囚服换过了,至少干净。

他跪在地上:“臣,陆景桓,叩见陛下。”

陆景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上所有人都开始冒冷汗。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安王陆景桓,西北破敌有功,擢升亲王衔,赐封地三郡。另——准奏请赐婚,娶林氏清月为安王妃。礼部择日操办。”

满朝文武齐声:“陛下圣明。”

陆景桓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穿过帘幕,和我对上了。我站在柱子后面,冲他比了个口型。

“栗子糕。”

他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大婚。

安王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巷口挂到正堂。十里红妆从皇宫门口一路铺过来,林家的嫁妆摆满了半条街。

我穿着那身金线绣凤穿牡丹的嫁衣,盖头遮着脸。花轿到了王府门口,有人踢轿帘,是陆景桓。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牵着我的手,稳得像磐石。

拜堂的时候满堂宾客喧闹。太后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我爹端坐在宾客席上,红着眼眶。林清远被灌了不少酒,趴在桌上喊“我妹妹嫁人了”。

礼成之后送入洞房。

合卺酒是他亲手端的,酒杯相碰叮当一声,他凑过来低声说:“这回真喝了吧?”

“上回那杯你没喝。”我说。

“上回那杯倒了。”他把酒杯送到我唇边,“这回我陪你喝。”

我掀了盖头看他。他今天穿大红喜服,衬得那道疤不那么扎眼了,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活像偷着乐的猫。

喝完合卺酒,外头喜宴还没散。他拍了拍我的手:“你等着,我出去敬一圈酒就回来。”

“腿伤还没好,少喝。”

“听王妃的。”

他出去了。洞房里红烛高烧,满屋子的喜气。我把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戴回去。

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我推窗,外面没人。窗台上搁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南街那家栗子糕的铺子标记就印在纸上。

包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笔画认真:“敬完酒就回来。糕先吃,别饿着。”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掰了一块栗子糕慢慢嚼。

窗外月上中天,王府里远远传来宾客划拳的笑闹声。红烛噼啪炸了个灯花,跟我大婚之夜那盏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我等着的人翻墙走正门,不用再等九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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